几天之后,兰朵在两个面容完全陌生的路人口中再度听到这个名字。
果然,即便到了今川大学这个汇聚了五湖四海全国各地优秀学子的学术圣地,言星昭依然名声斐然。
那是在今川大学东三教,这是距离艺术小剧场最近的教学楼。
当时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教学楼里拥满了人。
兰朵已经许久没有面对人这么多的场景了,垂眉,伸手将盖住了下半张脸的蓝色一次性口罩往上拉了拉。
她在自动贩卖机前排着队。
队伍特别长。
此时距离第一节晚课只剩下四十五分钟。
不少学生懒得去食堂吃饭,便草草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面包或是买桶泡面解决温饱。
她晃了晃身子,看了一眼前面还有七个人。
而突然,一道声音在她右后方响起,“嗳,你怎么在这里?”
兰朵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说出这带有点点惊讶和欢喜话语的人穿着藏青色短款羽绒服和浅色牛仔裤,很常见的学生装扮。
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他有一个比一般人都长的脖子,即便此刻他低着头,但依然让兰朵不自禁地想到在光地上蹦跳着奔跑的鸵鸟。
而那过分长的脖子上装了一张兰朵从未见过的脸。
有棱有角的四方脸上,和啤酒瓶底玻璃一般厚的无框眼镜仿佛成了主体,而不是以这个中心延伸开去的眉毛、脖子、人中、下巴之流中的任意一个。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兰朵可以确定。
而他也无声地给了兰朵肯定的答案——近视眼镜下的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中射出的光带着某种亲昵的神气拥抱着兰朵身后的女生。
两个彼此目光交汇,相视而笑后聊了起来。
兰朵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过久地打量别人到底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既然两人都与她毫不相干,那么她也无意探听他们之间的故事。
今川大学之中必然有她相识之人,毕竟今川中学三分之一的学生毕业后都进了这个一流学府。
但她不该相信这千分之一的概率会像流星雨一般划过她头顶。
由于地理位置的缘故,兰朵低头看了一眼,由于空间狭小,她的大衣和身后女生向外撑开的毛呢格子短裙亲密接触。
毕竟她俩“接壤”的关系,这距离实在太近,以至于这两位年轻大学生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刚刚对女生不过是一瞥,但也大致在脑海里留下了端庄温婉的印象。一头漂亮的黑长直发如同绸缎一般流淌而下,没有刘海,头发中分后夹在耳后,露出白皙干净的脸庞,那瓜子脸上的五官应当是符合中国人传统审美中的“三庭五眼”这一条的漂亮。
她的声音也与她娴静的气质相符,只不过身上那件稍许硬派的军工风格设计的驼色大衣为她增添了一丝冷艳风情,“来看你们话剧社的大作啊,太激动了就提前来了,没想到不能提前入场。艺术小剧场就这一点不好,如果不能入场也就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这个天气等在室外怪受罪的。”
“这两天雾霾又严重,干脆就来这里避难了。”兰朵即便不看,也能想象到女生在谈论起最近今川市糟糕的天气时郁闷烦恼的小表情。
兰朵下意识地摸了摸口罩。
被遮住的那部分脸上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冒着热气。
“我记得你今晚有课吧?”男生又问。
女生承认:“是啊,原本是有的,但两周前已经结课了,不过本身就是校公选课,要是翘了也无关紧要的。”
男生开玩笑道:“这可不像是学霸说出来的话。”
女生忙不迭地否认:“不敢不敢。听说言学长有友情出演,就想来见识一下平日里一丝不苟严谨缜密的学神演起丑角来是什么样子。”
男生听后,悠悠叹了口气,“我想这回门票怎么那么轻松那么快就都送了出去,原来不少妹子都是奔着言学长来的。”
女生俏皮回应:“没办法,言学长人设实在太为迷人,本科时就能在sci上发表三篇文章,偏偏长相和身材还是能出现在少女春梦里的那种,我室友笑说从小到大连娱乐圈的小鲜肉都没入过她的眼,但言学长实实在在的是她第一认可的可以称作‘男神’的对象。所以……这不是格外崇拜地来‘远观’传说级人物来了么。”
“都说他保了本校的研太可惜,有这样的资历不出国也太浪费了。”女生又喃喃补充了一句。
“那你就不知道了吧。”
“嗯?”
“我是他高中学弟,他高三收到了7所藤校offer,结果一所没去,还是参加高考上了我们学校。去年他又如法炮制一般,明明有mit、新南、新加坡国立这种学校向他抛橄榄枝,还是不去,赖在我们学校干嘛呀,这不是浪费了一个研究生名额么。”
“啊?还有这种事啊。”女生似乎有点惊讶。
男生双手相贴,摩挲着掌心,摇了摇头,惋叹道:“看来你们知道的还是少。这回你们的期盼可能要落空了,言大神前段时间不是受邀去南加州大的氢能实验室参加一个新研究么,原本圣诞节附近肯定能回来,人家美国佬也要放松休假的,但他突然改了计划,说也要给自己放放假,就鸽了我们。”
“啊?”
“那不会影响整个演出么?”
“那倒不会,真要有影响那他也不好意思鸽。你也知道他在演出里就担任一个丑角,就是那个台词两三句的直男癌劝谏大臣,又不是还得学着唱《今夜无人入眠》的男主角。剧社里随便抓个新人排练个两三次就能上了。”
“哎呀,伤心。”女生一听盼头没了,顿时像阴雨天里的向日葵似的,沮丧地垂下了头。
“你要想看他演出,倒不是没机会。他高中是话剧社社长,也排过一次《图兰朵》,那次演出被全程录了下来,刻录在光盘上面向全校发售,号召力不小,据说最后贩售所得的钱款都捐给了贫困山区。我当时也挺崇拜他的,就向一个学姐收了一份二手的,现在还搁在家里书房吃灰……不过他虽然是社长,但从来不演主角,顶多挑个滑稽的炮灰角色玩玩,说来也很古怪……他那时也是演了那个大臣角色,出场时间很短……”
“你要想看,我周末回家取了给你。”男生爽快道。
“诶,可以吗?那真是太谢谢你了。”女生格外欣喜。
男生语气轻松,“没什么的。”
再之后,两人在说什么事情兰朵已经没听见了。
她的心神仿佛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原本凝聚在一块的小小东西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成比天边云层还要分散的形态。
言星昭就是有点奇怪的人。
但奇怪的人又总是特别容易让人记住。
想忘还忘不掉。
当时担任女主角的兰朵现在都不大记得和她对戏的男主长什么模样,又是何姓名。
但就是被身后这个男生称为“出场时间很短”的这一幕,是兰朵在剧中最喜欢的一幕。
正如女生说期待一表人才平日里正经的方星现出演滑稽丑角会是什么样,当时兰朵也觉得这不可思议。
也正如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理智沉着、内敛冷静的挺拔少年当时为什么偏偏喜欢那个又傻又蠢又不学无术又不知好歹的十七岁的兰朵。
既然本科期间能在sci上发表三篇文章就说明脑子没有问题。
那么唯一解释只剩下——
他大概是疯了。
其实,言星昭回答过她类似的傻里傻气的问题。
如果现在要让她回忆并且概括一下的话——
言星昭的自我追求是“嵚崎磊落”,但对她的要求竟然低的过分。
他说过,无论男女,聪明和善良二者得一样,人生就不算太糟糕。
回神之际,排在兰朵前面的人都挨个拿了东西离开。
终于轮到她了。
兰朵许久没有用过自动贩卖机,都不知道现在国内的自动贩卖机已经先进到支持在线支付了。
噢……想来也不奇怪。
毕竟地铁票也能手机扫码支付了。
她像个从几百年前中世纪穿越过来的古人一般,投下几个硬币,白皙的指尖和红色的投币口形成一种神奇的色彩对照。
很快,伴随着“哐啷”一声巨响,兰朵蹲下身子,伸手,艰难地从出物口取走那罐阿萨姆奶茶。
瓶身还暖呼呼的,热量传递到她的掌心和血液。
兰朵将小东西捂在双手之间,顶着黑黢黢的夜空,顶着再大再咆哮也吹不散雾霾的冬风,她像是大海里的一朵浪花被卷在人流中。
周围都是行色匆匆且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子。
但就是这样,她在这充满活力的氛围中不断喷吐出水花来,并向前翻涌。
抬头,脖子绷成一道紧张的弧线,广阔视线中,千百星辰纷纷跃上东南角,衬着清冷如水的月光。
这一天,也是2017年的最后一个周五,她像是从别人那里悄无声息地取走了一段滚烫的记忆。
——关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