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屁滚尿流的青春

我那屁滚尿流的青春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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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的窗帘、碎花的枕头和被面的小房间。

    我决定不再纵容杨木。我要开始履行一个女朋友的责任和义务。

    第二天上班,我的狗火莫名地大。偏偏开早会的时候,宋经理说我今天迟到了2分钟,要扣2o元的工资。我死沉着脸。邓君在旁边瞪了我几眼,暗示我不要吭声。

    “锦绣园”的迟到是以换好衣服出现在大厅为准,常常都是男生在更衣间里关着门换衣服,外面的女生进不去,上班时间又快到了,或者情况正好相反,总之,每天上班之前那5分钟,总能听到更衣室外骂声一片,打仗似的,一幅鸡飞狗跳的场景。由于这只有一个更衣间的条件限制,一般来说迟个几分钟,经理还是不会追究的,今天忽然较起真儿来,我虽然不服气,却不好说什么。

    这种事情就是这样,规矩定在哪里,分寸全掌握在领导手中,他要放谁,要办谁,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被办的是注定只能吃哑巴亏的。你总不能点名道姓地说:“为什么你不罚谁谁谁?”吧。

    以前“鸿新”就出过这样一个傻子,被扣钱之后一肚子的不服气,找着领导问:“其他人犯了都不见你罚,我犯了怎么就要罚了?”领导反问她:“那你说其他还有谁犯了?你说出来?”这个傻姑娘被问得没有办法,不得不张三李四地点出了两个人来。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三个人一起挨罚。已经过去的事又被揪出来翻了船,那两个同事恨死那个傻姑娘了,从此以后处处找机会整她,整得她实在受不了了不得不走人。

    我再冲动还不至于犯傻,决定还是忍忍算了。可是宋哥似乎没有罚完就了事的意思,还在哪儿上纲上线地说什么“守时是一个员工的基本素质”,大概是刚从什么傻啦吧唧的破书里看来的。然后又借题挥地总结了一通“锦绣园”最近以来的纪律问题,说什么“越来越自由散漫,越来越不像样子”,而且虽然说的大家,却时不时朝我这边瞪一眼,好像我是这里的纪律委员,纪律不好都是我的责任。

    我一向讨厌这种动不动就提升到一个什么高度的整法,今天撞在枪口的又是我,总觉得他句句话都是冲着我来的一样。我脸色越来越绿,随时都有想爆的冲动。正好这时宋哥又说了一句:“这半个月来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止生一次,看来是必须要整顿了!”

    我心想,好嘛,这可是你自己说出来的。于是不顾一切挣脱邓君抓着我的手,气冲冲地质问了一句:“宋哥,这半个月来没有听说你罚谁的款吧?既然这样的情况已经出现了不止一次,为什么偏偏拿我开刀?”宋哥涨红着脸鼓着眼睛吼:“规矩一直都是这样定的,你违反了当然要罚你!”我也不相让,我说既然规矩一直都是这样定的,你为什么只罚我?宋哥还想挣扎,站起声指着我问:“你说还有谁犯了?查出来如果属实一起罚!”我梗着脖子说我不知道还有谁犯了,这可是你说的。

    杨经理见宋哥理屈词穷了,急忙打圆场,说这个事情下来再说,我们决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宋哥恶狠狠地“哼”了一声,那眼神恨不得要吃了我。我知道他今天这样装怪就是因为今天的早会老大也参加了,此刻老大就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沉默地厥着嘴。宋哥本想在老大面前表现一番自己的领导能力,没想到遇到我这个不买账的。

    在一个地方干久了就是这样,皮了,无所谓了,再加上仗着自己是老员工了,怎么着也不至于开除,就有些肆无忌惮起来。至于穿小鞋,我是不怕的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而且我平时规规矩矩从来不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相信他也不是那么容易整得到我。

    接近中午的时候杨经理找到我,说既然是今天提出来的要对这方面严加管理,那今天就不算了,从明天开始,迟到的不管什么理由,一律按规矩处罚。我说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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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造反的杨木

    晚上快下班的时候我给杨木打了个传呼,我说:“杨木今天你无论如何要来接我下班,我要和你谈谈,你让你的那些朋友先自由活动。如果他们没有地方去就让他们先回我们家,我们在外面谈。”

    杨木一下子就敏感起来,愣了一下才试探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我只是准备履行一个女朋友的责任和义务。杨木又愣了愣神,然后呵呵地笑,装作以为我只是在开玩笑。我心想你就装傻吧,继续装,看我今天晚上如何让你无处遁形。

    我雄赳赳地昂走在前面,杨木很费解地拎着大袋的啤酒走在后面,一声都不敢吭。杨木知道,如果哪天我忽然气吼吼地在要和他喝酒聊天,就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跟他讲了。有些话,不借助酒精我大概一辈子也说不出来。

    我坐在河边的大岩石上起码喝了半瓶酒才开口讲话。我说杨木,前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杨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我前天有点事,本来想打电话提前告诉你我不回来的,但是那时你已经下班了。我说不是问你这个,“你最近很浮躁,你知道吗?”杨木握着酒瓶,一言不。

    我说杨木,你答应过我慢慢脱离那种生活的。我说那种生活很美很刺激,我也很喜欢,但是代价太大,你知道吗?而这些代价不是你一个人能背的,你身边的人也要替你背。

    杨木别过头去抽烟,一副沉思者的表情。远处高楼里的灯光映射在他的脸上,朦朦胧胧的,看上去让人更加的琢磨不透。我忽然心生恐惧。我觉得杨木的这个表情和态度已经说明了一个我永远不想去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的确已经离不开那种生活了。

    果然,杨木缓缓开口,平静地问我:“离开那种生活你让我干什么呢?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我哑口无言。因为我也不知道他还能干什么。他所有的骄傲、精神、力量和金钱都来源于那个黑暗的世界。它是他的毒药。而我,虽然是他爱着的女人,但我什么都不能给他,他需要那个世界其实比需要我更多。

    一阵寒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冷战。杨木仿佛一下子从一种很遥远的情绪中回过神来,马上脱下外套把我裹了进去。我笑笑说:“今天应该喝白酒的。白酒越喝越暖,啤酒越喝越冷。”

    而杨木是我的什么酒呢?白酒还是啤酒?我离不开那些酒,就像离不开杨木一样。可是最终,为了能够好好地活着,我是不是也只能像戒酒一样把他戒掉?

    那天晚上杨木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我知道我们在担心同样一个问题。可是我还是对他说:“慢慢来,我们一起努力,恩?”而他还是很认真地点头。但是我们该怎样去努力呢?我们都不知道。

    那天之后杨木一连几天都呆在家里没有出去,晚上也开始来接我下班。我和他像从前在“天之涯”的时候一样牵着手迎着夜风走回去,偶尔在路过宵夜摊的时候我会听到他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我知道他又把我给他留的十元饭钱拿去买烟去了。那种时候我心里总是酸的难受。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们的钱已经只够一天十元钱的消费,如果现在提前花了,不久后我们身无分文的那天,杨木又会出现在那些危机四伏的地方,像恶狼一样眼放绿光地寻找猎物。

    我只能是给他买一袋方便面,并且是以自己的名义。我说我饿了,刚才在上班的地方没有吃饱,杨木,陪我去买袋方便面吧。等回家,把面泡熟了,我就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挑几根,喝几口汤,然后说哎呀刚才那么饿,现在喝了几口汤又觉得吃饱了。然后就一股脑推到杨木面前,命令他消灭掉。

    我总是在他吃面的时候躲去厨房洗衣服或干点其他的什么事儿,好缓解彼此的尴尬。我想要是我坐在他面前看他吃面,看他装作一副对我和那碗面条很无可奈何的样子,我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的。

    最穷的时候我也想过去找李梦冉借钱,可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借钱过日子毕竟不是办法。

    这样的日子眼看就要暂时结束了,因为还有几天我就可以工资,可杨木还是没能捱过这几天。有一天他在我上早班快下班时打来电话,说今晚不来接我了,叫我自己坐车回去。我挣扎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杨木的回答依然是:“有点事。”

    他永远不会告诉我他要去哪里干什么,因为他要去的地方和要干的事没有一个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告诉我而不怕我生气或担心的。

    我记得他刚刚放出来不久的一天下午,他带着我和他的一大帮朋友一起喝茶。我们在第一家茶坊刚刚把茶泡好,茶水都还没有凉,他朋友回了个传呼回来就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他马上就站起身说:“走,我有朋友在桥下园玩,我们也过去。”

    然后一群人又打的去了桥下一个隐蔽得不能再隐蔽陋烂得不能再陋烂的茶馆。里面一桌桌的全是打麻将的人,大厅上空飘着浓浓的烟雾,呛得人喘不过气。杨木一进去,到处都在和他打招呼,我傻乎乎地跟在他后面,感觉自己就像一条他的宠物狗一样。

    坐下,泡了茶,喝了不到一个小时,杨木从一个胖子手里接过来了点什么东西之后又折回来对我们说:“我还有点事要找一个朋友,我们去我朋友的茶坊。”

    然后又打的,绕来绕去的居然绕进了一个很高档的小区,原来这小区某一栋的底楼是个室内小茶馆,里面的老板是杨木的朋友。这个地方,绝对比那个桥下的烂茶馆还更加安全和隐蔽。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呆呆地捧着一个茶杯盯着电视机,不断的有杨木的朋友离开又回来,陪我讲几句话又走开了。还有些不认识的陌生男人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其中一个居然肆无忌惮地一坐在我旁边,索性凑近了看。我怒火中烧,又不知道会不会是杨木认识的,不好作。想让吧又觉得凭什么,让了还显得我心虚了。心里那个气憋得。

    杨木回来的时候我正一脸寒霜地抽着烟,杨木看了我一眼,径直走到那个男的面前,就那样一直站着看他,那个男的开始还装作没有不知情,后来估计实在被杨木看得不自在,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杨木一坐下来,小声地责怪:“你怎么不知道来叫我?”我说叫你干什么,量他也不敢怎么样。杨木叹气:“我真拿你没办法……”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愿意和杨木一起出去,总是能躲就躲。我不想再像个傻逼一样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说去哪里就屁颠颠地跟着他去哪里,然后再像个白痴一样被他放在他们的所有秘密之外。

    那天接了杨木的电话之后我又郁闷起来,才不愿意乖乖回家,我跑去辉辉那里喝酒,喝得气急败坏。

    我说辉辉,我现在好怀念杨木关在里面的日子。辉辉一脸坏笑,说是不是他在里面你就可以天天来和我喝酒,没有人管?我说放你的屁。

    “他在里面起码是安全的,我不用天天担心他在外面会不会砍了谁或者被谁砍了。他在里面的时候我几乎很少失眠,就算再穷心里也是安稳的。可是现在,我连看见警车和警察都紧张,晚上在家里一听到外面稍微有什么动静都会马上跳起来把灯关掉,跟抗战年代躲鬼子似的。”

    辉辉取笑我:“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这种刀光剑影的生活吗?现在怎么怕了。”我就像被当头打了一棒,半天做不得声。是啊,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变了,变得胆小怕事儿了。在我真正爱上杨木之前,我对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人生充满景仰和向往,在我爱上杨木之后,我却慢慢变得像所有我曾经最看不起的女人一样,渴望安定、渴望那种平淡宁静的生活。

    我因为杨木的“不老实”而爱上他,爱上他之后却希望他能为我变得老实。这就是我所有的悲剧。而这个悲剧,我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我再次瘫坐在辉辉的藤椅上,捏着酒瓶,无限忧伤。

    那天晚上杨木回来得很晚,回来时双眼通红,满脸杀气。我问他:“怎么回事?”杨木不吭声,一坐在床上抽烟。我一直盯着他,过了好久他才好像在回应我似的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妈的逼!”

    我知道他什么也不想说,也就不再问,只是坐在他旁边陪他抽烟。睡觉的时候,杨木一直都浑身抖,我伸手将他揽在我怀中,他忽然一把紧紧地抱住我,急促的呼吸剧烈地撞击着我的胸口,我抚弄着他的头,心疼而又无奈。

    陈冉从“锦绣园”辞职了,据说是她现在的男朋友很有钱,不让她出来上班了。这让所有的女同事都十分的羡慕和不平。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质量比陈冉好,上天却那么不公平,独独让她碰上这样的好事。居然还有人公开地表示震惊:“她那张尿包脸,居然也有男人喜欢!”而说这话的,就是以前一口一个“冉姐”地叫得欢,成天和陈冉一起躲着抽烟说闲话的高小琳。

    我忍不住在心里痛骂:“这小婆娘真是太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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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刀疤被捕

    邓君也辞职走了,她家里答应给她钱让她开个服装店。

    邓君走的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体育馆喝酒。虽说同在一个城市,随时可以见面,但毕竟曾经是可以朝夕相处的朋友,忽然要离开了心里还是很舍不得。

    我们买了大瓶装的白酒,说好一醉方休。可是很快我就为我们的这个决定后悔不已。邓君在喝得二麻麻的时候望着天上的星星说:“蒋芸,你个傻逼,你真的以为‘锦绣园’出过小偷吗?你以为上次你被陈冉她们冤枉是个误会吗?其实这全是陈冉设计来整你的……”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正准备点烟的打火机就那样悬在空中,手在初春的夜风里瑟瑟抖。我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邓君哈哈大笑,一副洞悉人生的表情:“为什么?因为老大曾经对两个经理说过你很勤快,可以作为领班的后备人选,宋经理和陈冉她们是一伙的,他当然给陈冉说了,陈冉自己想当领班,当然要把你整下去啦!我是不好给你说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以后你自己多个心眼儿……”

    我捏碎了手里的烟,昂起头喝了大口白酒,从喉咙到心里都火辣辣地疼。邓君又阴森森地笑了几声,感叹了一番江湖险恶人心叵测,看见我没有反应,很吃惊地转过头来问我:“你怎么不骂人?我以为你会很激动的。”我也学着她哼哼地阴笑,我说有什么好骂的,自己傻没有看明白,认了。

    邓君哎哎地叹气,说蒋芸你就是太厚道了。我笑笑,不置可否。其实我并不是不想骂人,我想骂,不是骂许冉,而是骂邓君。可是有骂的必要吗?这样的事已经不止生一次了,以前我没有骂董娟,现在我又有必要骂邓君吗?

    我心里已经没有愤怒。我最亲爱的朋友董娟早已经耗光我所有的愤怒。我只是很难过,很沮丧。我忽然现我的眼光真是差,真差,居然一次次地看错人,交错朋友。又或者,并不是因为我的眼光差,而是人原本就如此?自保才是王道,其他人的死活,与自己有何相干?

    夜风依然肆无忌惮地吹着,吹得我浑身僵硬。我现我的心也在一点点地变冷、变硬。

    体育馆,这个曾见证了我纯洁友谊的地方,这个我青葱岁月的温暖记忆,在这个夜里却仅仅能让我感到寒冷,一股任再多滚烫的白酒都无法驱散的寒冷。

    杨木依然很穷,依然常常出去,不知所踪。杨木的两个朋友都已经离开,一个去了海南,一个被捕。我是直到出事儿的那天才知道,那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大块头朋友居然是个印假钞的,并且数额不小。杨木后来很沉痛地叹气,说:“这辈子他怕是出不来了。”

    “刀疤”被捕的那天正巧是我的19岁生日。2oo1年4月1o日。杨木那几天身上又有了钱,死活要为我过生日,我想着那钱的来路心里不爽得很,但是看他一片好心,也不便在这个时候太较真儿。那天下午还无意中听见杨木悄悄嘱咐他的朋友,说今天是我婆娘的生日,谁都不许出事儿。然后晚上我们一大群人正在一个火锅店喝酒划拳,我这个寿星正一杯一杯干着大家敬的酒,吃着大家夹的菜,整得红光满面,忽然就听见外面一阵异常的喧哗。一桌子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大家飞快地相互看了一眼,都闷头不语。我们这一群人里面,就刀疤还没有到,大家都估计,多半是刀疤在门口出事儿了。杨木沉着脸猛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丢到地上一踩,从腰后摸出一把自制的土火管枪快地塞给旁边的人,站起来说:“我出去买包烟。”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怀疑杨木有枪。杨木还住在那个锁不了门的地下室的时候,我偶尔会直接过去找他,他不在我就一个人抽着烟或者喝着酒等他,有一天晚上我正关着灯坐在黑暗中抽烟,就听见外面的士停车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然后杨木边低声地骂着“弄死!”,边一把推开门。我坐在黑暗中不吭声。杨木刚推开门看见黑暗中闪亮的烟头,一下子没了声音,愣了半秒才警觉地问:谁?我说我。杨木开灯进来以后装作没事儿似的和我闲扯了几句,还笑眯眯地说,咦,你今天这衣服好看!

    我知道他肯定马上还要出去,但也不揭穿他。过了一小会儿杨木支我去对面小店给他买瓶水,我愤然起身,走的时候瞪了他一眼,说杨木你给我记住,能用脑袋解决的问题就不要用拳头,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就不要用其他东西。杨木有点吃惊又有点尴尬地笑,说知道知道。那天我就怀疑,杨木回来是来拿枪的,杨木把我支开明摆地是要背着我拿什么东西,而后来他和老三走的时候身上看不出来带了任何东西的,他们也不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赶在我买水回来之前提前开门,把砍刀藏到门口的草丛。能够不动声色带在身上的东西,傻子都知道,就只有枪了。

    不过虽然说一早就怀疑,但亲眼看见他从身上摸把枪出来,我还是有点想骂娘的冲动。如果不是当时情况特殊,我估计得一拳给他砸过去。在突事件面前,我总是冷静地特别快,当然,有的时候也冲动地特别快。但是这一次情况绝对不允许我冲动。我一把抓住刚起身的杨木,轻轻地说:“我去。枪给我,我去放胖子那里。”然后转身拿钱包。杨木定定地看着我,我拿过枪,捏了一下他的手臂,转身出去。这种时候,一个女孩子出去最不起眼,最不会被怀疑。杨木出去,如果外面有警察,哪怕是刀疤多看他几眼,都有可能带来危险。至于胖子,是这家火锅店的老板,杨木的朋友。我想此刻把枪放在胖子哪里是唯一安全的方式。

    我在路过吧台时闪进去将枪不动声色地塞给胖子,胖子看了我一眼,马上接了过去藏到了酒柜的最下面的杂货堆里。我目不斜视地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门外,刀疤正被两个公安反扭着手从地上死狗一样地拖起来,我装作吓住了似的顿了一下,然后绕了几步去旁边的烟摊买烟,顺便用怕怕的眼神瞄了几眼刀疤那边。刀疤在被塞进警车之前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沾满灰的脸上依然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我从那飞快的一瞥中确定,起码现在,刀疤还没有暴露我们。

    警车开走之后我趁着周围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装作很无知地问卖烟的老婆婆:“出了啥子事哟?”老婆婆说,不晓得啥子事嘛,“他在我这儿买水,刚刚把水递给他,钱还没有给我,几个公安就上来把他按到地上了……哎呀好吓人哦……”,听样子警察并不知道刀疤是来这个火锅店赴约的,还好。我在心里想,可怜的老婆婆,原谅我不能帮刀疤付他的水钱了,你只有个人吃亏了。

    买了烟进去,我边装模作样地夹着菜边给大家简单说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然后举起酒杯环顾了一下众人,问,刀疤到底什么事儿?一桌人都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半分钟,杨木才低声地说:“印假钞。”气氛一下子有点紧张,一桌人都瞪着我,不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我阴着脸闷头抽烟。我们又装作没事儿似的吃了一小会儿,然后快买单走人。那把枪就放在胖子那里,我和杨木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去拿回来,虽然我想这群人里面很可能不止杨木有枪,但如果真出了事儿,被抓时杨木身上有枪和没枪,直接影响他最后的结果。

    那天随后大家就分散了,平时都爱去我们家的几个朋友也都没有去,大家都明白目前最好不要聚在一起。我和杨木拎着我的生日蛋糕回家,一路上我都死沉着脸冲在前面,杨木一声不吭地拎着蛋糕跟在后面,就像一个刚刚犯了错误被家长从学校领回来的中学生。走到我们租的房子附近的那个小杂货店,我径直走进去买了4瓶啤酒。老板从我一进店就看出我脸色不对,咋呼呼地问,耶,蒋芸你咋子了哟?和杨木吵架了哇?我恶狠狠地说:“和杨木吹了!给我4瓶酒!”杨木就站在店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吭声,只是在我买完酒出去时很自然地从我手中把酒拎了过去。

    记得小时候的每一个春天,树梢才刚刚抽出一点点新绿,我的整个心就已经变得莫名亢奋起来,连每天上学放学走在路上,都感觉要飞起来了似的。在幼年的我心中,春天和即将到来的夏天总是充满无数种神奇的可能和美妙的故事的。每年初春的时候,我总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一种夏天的味道,混合着河水、泥土和被太阳曝晒过的野草的香味。整个的童年时光,我无数次地在这种香味中和我老汉儿一起游泳、钓鱼,和小伙伴一起捉蜻蜓、蚱蜢、钻山洞,这些味道,构成了我最初的对夏天的热爱,也成为了我每个初春就打了鸡血般亢奋的根源。

    后来上了中学,我对春天和夏天的向往自然不再是游泳、钓鱼和逮蚱蜢了,但是春天和夏天依然是可以给我无穷力量的季节,在春天明媚夏天灼热的阳光下,我总是感到生命就像这阳光一样,明晃晃的,如此美好、充满神奇的希望。

    那时我总以为我的人生会永远这样澎湃斗志昂扬。在我看来这都是那么的自然和顺理成章。可是在那个春天的傍晚,我才猛然惊觉,我的春天,不,应该说是我的人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只剩下无措和迷茫,只剩下无休无止的逃离、审判、血迹和伤口。而这些,我知道,我并不能归咎于杨木。我始终相信有些东西是命定的,而命,是性格定的。谁叫我非得喜欢上一个杨木这样的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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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逃亡无止境

    刀疤出事儿那天我一进家门就坐在沙上开始喝酒。杨木靠在门框上看我,我不理他,仰着脖子喝得咕噜咕噜的。过了一小会儿杨木轻轻地开门出去,我心里微微愣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讲话。杨木一走我的气立刻就消了一半,意识到这个时候我不应该和杨木赌气,弄清楚要面临的问题并且理智地解决才是上策。连着抽了几支烟,越想越后悔我刚才的态度,这下可好,人又没影儿了。我开始担心杨木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他走的时候表情平静,让人完全猜不出他是要去哪里,去干什么。“这个死人”,我在心里愤愤地想,“他怎么每次都有本事化解我的愤怒?”正想着杨木轻轻开门进来,手里拎了两小袋卤菜和两瓶可乐,走过来放到我面前,风平浪静地说:“我下楼去给你买了点下酒菜,这是明天你起床要喝的可乐。”然后顺势坐在我傍边帮我把食品袋里的菜摆上。

    “失而复得”的感觉和眼前这些吃食让我彻底没了脾气。我万分无奈和沉痛地叹着气说:“杨木,你居然背着我玩儿枪,刀疤居然在印假钞……你还有什么没有玩儿过的,是不是准备悉数玩儿一遍啊?”杨木轻轻地拉过我的手,低声地说,婆娘对不起啊,你今天过生日……我说不是生日不生日的问题,生日算他妈个屁,我说如果不出意外,我今后还能有无数多个生日,只要你好好的,我们都能一起开开心心地过生日……我说杨木你实话告诉我,刀疤那事儿你有没有参与?你现在的处境是否安全?杨木笑眯眯地抚着我的手,轻描淡写地说放心,这事儿完全和我无关,“今天急急地撤了是因为身上有枪,怕警察知道刀疤和我们是朋友,一起抓了审问、搜身。”

    我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印假钞啊,妈的,这玩意儿最高可是能判死刑的。要是杨木告诉我他也参与了,我估计我能一口气接不上来。别看我今天在火锅店冷静地跟拍电影儿似的,其实我心子尖尖都在抖,完全不敢想象马上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事儿。刀疤是杀人了?防火了?还是贩毒了?和杨木有没有关系?如果有杨木会被判什么刑?是有期?无期?还是死刑?……这样的恐惧在杨木和杨木身边的朋友每一次出事儿的时候都充斥在我的心里,弄得我长期性习惯性压抑。

    从刀疤出事儿之后我就开始噩梦不断,梦里总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公安像摁兔子一样把杨木摁在地上,然后亮出明晃晃的手铐,就像刀疤被抓的情景一样。我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然后蹑手蹑脚地去客厅坐着抽烟,浑身抖。有一次我正抽着烟,一转头看见杨木正靠在门边看着我,目光忧郁。杨木走过来轻轻地揽着我的肩,心疼地说:“不要担心亲爱的,我决定了,我要尽早脱离出来。你给我点时间。”我说好,我等你。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充满了一种悲壮的情绪。我忽然意识到,除了一份让自己还不至于饿死的工作之外,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妈老汉儿,我就只有杨木。可是现在就连妈老汉儿我一想起都是一肚子酸水,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似乎渐渐开始嫌我,常常都阴阳怪气地说些难听的话,我妈更是不止一次地明示暗示别人家的孩子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知道,在父母心目中,我这辈子就是个没有出息的女混混了,没有钱,没有前途。其实我自己也想过,继续这样下去,我的明天真的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可是我依然认定了,我要跟着杨木。我始终相信,杨木就是和我的生命绑在一起的男人,我怎么可以轻易放弃。我始终在固执地奢望着,不管现在多辛苦,我们总会有幸福的那一天。可是不久后的一天早上,我正上着班,这个和我的生命绑在一起的男人就打来电话,说他马上就上火车去广州,大约一年后回来。

    杨木说他没有提前告诉我是怕他看见我就会不想走了。杨木说婆娘如果有公安局的来问,我相信你知道怎么应付。杨木说婆娘原谅我不能带着你,在外面躲警的日子是你无法想象的。杨木说婆娘再等我一年,一年之后我答应你回来重新做人,我们一起好好生活。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说,我等你,杨木。

    杨木在枕头下给我留下了2ooo元钱,这对我来说绝对是个大数目。我知道这也是杨木这次逃亡的原因,甚至,我隐隐地有点怀疑,他的钱和他的逃亡到底是否和假钞事件有关?杨木这人我太了解了,只要是能赚大钱的事儿,他没有一件是不会动心的。我想除了去做鸭和贩卖人口,其他的只要他遇上了他都敢干。刀疤印假钞,连我都不相信杨木没有参与——除非他当时不知道。我现在也只有寄希望于他当时不知道了。不管如何,我想我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不出意外的话,警察很快就会来找我问话。

    那个夜晚,我坐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数着杨木给我留下的钱,心里犹豫着是否应该留下来一张永远珍藏在我的相册里?杨木每一次的离开,哪怕他只是说出去有点事儿,都会让我潜意识里隐隐地恐惧。我不知道他离开了还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就像他这次的离开一样,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温温柔柔地叮咛我出门记得买早餐吃,现在却已经是一年之后才可能相见。还仅仅是可能。而我手上至今还没有一件和杨木有关的东西可以纪念。这让我十分沮丧。

    除了我高中时送他的那张圣诞卡,我和杨木之间就从来没有互相送过礼物,那些花前月下、送礼物看电影逛街什么的从来都不是我和杨木之间的浪漫方式,或者说,我们那总是充满危险和刺激的生活,让我们都已经不知不觉地没有了浪漫的细胞。杨木这方面其实倒比我有情调,他起码还会在我生日时用燃烧着的麻绳在草坪上给我摆个大大的“心”,里面写点“iloveyou”什么的,偶尔也会摸进不知谁家的花园偷一枝玫瑰送给我,而我对杨木仅有的浪漫,就是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杨木走后没几天,我就按照杨木的嘱咐立刻搬离了我们租的小屋。走出小屋的时候我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我知道这个还残留着杨木气息的地方,我已经再也不能回来。每一次以为是家的地方,最后都不是,我们总在自己都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就被迫离开,然后在某个止不住怀念的日子里悄悄溜回来,远远地看看在我们之后搬进来的幸福的别人。

    第一次,我主动约李梦冉出来喝酒。我说李梦冉,我们还是去体育馆吧,然后我再请你吃宵夜。我说李梦冉我怎么忽然很想找个人打一架?我心里憋得慌。我说我多少年没有和人打过架了,我怀念那种感觉。李梦冉叹气:“天,你真不是个好人。”

    我的打架历史要追溯到幼儿园。据我妈透露,我小时候没有人带我,于是我妈只能天天拽着我一起坐她们的厂车去她们厂里,然后把我关押进她厂里的幼儿园,关押了一阵,老师实在管不住我,不敢收我了,就跟我说,徒儿啊,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于是我就被我那恨铁不成钢的妈老汉儿一狠心,2岁半谎报3岁,塞到离我们家1o分钟路程的小学附属幼儿园去了。

    幼儿园中班还是大班的时候,我们班里有一个又白又胖怎么看怎么像条猪儿虫的男生,喜欢叉着腰点着手像个内分泌失调的中老年妇女一样骂人,而且最喜欢来招惹我。我那爆脾气那时已经初见端倪,被他惹烦了总是二话不说操起一把拖把就死命地追,虽然我永远也追不上他,但是我总是锲而不舍地一直追呀追,比人家追求理想的还执著,直到被我们老师拦腰抱起我还手脚乱蹬横眉怒眼。我估计我的长跑就是那时练出来的,至于短跑,我的整个学生生涯短跑都从来没有及格过。

    再后来幼儿园的老师也不敢要我了,倒不是因为我打架,而是中午大家午睡的时候我总是谎称要上厕所,然后溜出去爬我们学校一棵2oo多年树龄的大黄桷树,吓得我们老师午睡严重失眠。后来我老汉儿低声下气地去求了老师好久,老师才勉强答应让我留园查看。从此以后我老汉儿一和我吵架就要翻当年的老底,说如果当初不是他去求情,我连幼儿园都无法毕业。

    好不容易顺利熬到了小学,偏偏那个男生又和我分在一个班,真是个冤孽。于是我小学继续打架,弄得我们班主任经常间歇性头疼,而且就此认定了我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初中高中不说了,打架那是家常便饭,青肿着脸去上课也是经常的事儿,有一次洪老师下课的时候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语重心长地说,蒋芸啊,你还是自己常备点儿跌打损伤的药吧,我也管不了你,我能劝的也就这么多了……弄的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我那脸立马就烧得跟喝了半斤白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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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打架,抑或挨打

    我没有想到李梦冉会和“长毛歌手”一起出现。喧哗的街头,李梦冉看着我安静地笑,长毛歌手的手搭在她的腰间,歪着头吃惊地看着我:“呀,你就是那天那个喝醉的幺妹吧?哦,对了,不能叫你幺妹,你忌讳。”说完兀自缩着肩膀笑,笑得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说实话我从心里看不起这个扬言希望艺术来搞他的歌手。我不能容忍一个男人以让人诧异的度对一个曾经被他拒绝的女人动攻势,只因为这个女人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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