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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的网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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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她都得事先安排好工作,才能来,这次的病太突然了,可是她不能不来。

    我问她为什么?她叹了一口气,她说没有为什么,很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然后我睡着了。

    早晨,我发现北京女人很糟,她起不了床,我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她说她什么也吃不下。

    然后我出房间,敲另一个房间的门,我告诉里面的男人,我说,她不能自己起床吃早饭,你是这个会的主办方代表,你得安排一下。

    他很仔细地看了我一眼,他说,谢谢你。

    我回房间,北京女人还在床上。我告诉她,我给你叫了送餐服务,他们马上就会来,不,不,你不用起床。然后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帮她找药。然后我出去,我和鹭丝杜郁有约,我要出去。

    我在电梯里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的身后有一辆精致的早餐车,还有一枝新鲜的玫瑰花。我向他微笑,我说她好多了,已经吃过药了。

    在我出电梯的时候,他说,谢谢你。

    我和鹭丝又等了很久,杜郁才下楼,她说她在换衣服,所以这么久。我说杜郁你是和女朋友们约会,你可以什么都不穿。

    我们去一家潮州茶楼吃午茶。我有一个潮州朋友,他的脸很忧郁,我的朋友们都说他会一辈子忧郁,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他离婚了,可是对于一个潮州人来说,离了婚就像杀了一个人那么严重。

    我们几乎没有找到座位,我相信他们都是昨天半夜三更和我们一起吃粥的人,我们都在中午时分醒来,我们不太饿,于是我们只喝午茶。

    杜郁提议我们下午去网吧。我说我不同意,我要去环岛路看风景。杜郁恶狠狠地瞪我。

    鹭丝说她同意小妖精茹茹的提议,现在是两票对一票,我们去环岛路。

    我坐在鹭丝的旁边,杜郁坐在后面,她一句话也不说。鹭丝说她以前有一个情人,她和她的情人在深夜游车河,她最喜欢环岛路。

    你的情人一定不敢坐你的车,你会使车飞起来。我担心地看了鹭丝一眼,你迟早会出事,被交警扣很久。

    鹭丝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会把车开得很温柔,她和她的情人,他们在环岛路慢慢地走,吹着海风,多么幸福。

    你的情人在哪儿?杜郁突然问。

    鹭丝说,他在北京,我要他来厦门,他要我去北京,于是我们各自在厦门和北京过着,就这样。

    杜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情人也在北京。

    我再一次请求杜郁下节目的时候小心一点儿。杜郁说她会小心的,她必须回福州去了,她的导播不可以每天都放录播卡带。

    离别的日子总会来,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了,这么大的一个世界,很多人一生只见一次。

    我最后问了杜郁一个问题,我说我们那儿接收不到你们台,可是,你是不是你们台的台柱子?任何大型的现场晚会和重要的新闻直播都会交给你做?

    杜郁犹豫了一下,说,算是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起来,我很突然地打电话给你,你也可以在两个小时之内赶到,而且你可以离台整整两天,也没有人敢管你。我笑了一笑,杜郁,你的未来会很灿烂,你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

    杜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小妖精茹茹。

    我和鹭丝再一次经过了厦大,我让鹭丝停车,然后我跑到厦大旁边的一家小书店,我买到了我的第二本书,我趴在他们的柜台上写下了“送给好女人鹭丝,茹茹,1999年10月16日”,然后问他们要了一个大牛皮纸信封装好它,然后跑回鹭丝的车旁。鹭丝问我买什么?我说给你的礼物,回家再拆。

    我也要走了,晚班飞机,飞广州。

    我回房间,北京女人已经起床了,她浅浅地化了一个妆,很美,四十岁的女人的美。我很匆忙地收拾行李,我说我要去鼓浪屿,我一个人去,然后我会直接去机场。会议主办方代表坚持送我走,他说他要谢我,问我要什么?我笑了一笑,我说我什么都不要。他说无论如何,请你要一样什么东西吧。

    我们又来到了厦大,我要了一个麦当劳的冰淇淋,我说我有了冰淇淋就会幸福。

    他给我买了,他说你真是一个小孩子。我像一个孩子那么笑,我说你真像一个父亲。

    在我上车的时候,他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聪明嘛。然后,我问他,多少年了?

    他说,二十年啦,像你的年纪,那时候她也喜欢冰淇淋。

    我说,你应该在二十年前就娶她。

    他说,我们认识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在第一次会议上,我是主办方代表,她来参加会议,过了这么多年,我仍然是主办方代表,她仍然来参加会议,有时候她来不了,我就去看她,我们一年只见一次。

    我坐在车上,我一直在想,他们的隐秘的爱情,二十年之久。

    我在鼓浪屿看日光岩和菽庄花园,我一个人,到处乱走。最后我吃饭,我请他们上最奇怪的菜,所有我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们很快端来了海蛎煎,面线糊和一种名字叫做土笋冻的东西,我发现它很难吃。可是他们说,这是最好吃的东西,很多厦门人一天不吃就会想。我忧愁地看着我面前的菜,我说那么有没有什么不允许你们出售的海菜,隐秘一些的。

    他们互相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给我端来了一个很像洗脸盆的动物,拖着一根硬硬的尾巴。我问他们这是什么?他们不说,他们只说这是很好吃的菜。

    我吃了一口,发现它比土笋冻更难吃,我再一次问他们,这是什么?

    他们说,它流蓝血,如果要抓它,就会一下子抓到两只,它们永远是公母两只,一生一世都在一起,一抓就抓两只。

    我从船上看鼓浪屿,它真美,流光溢彩,很像鹭丝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要去机场,我会在很深的夜到广州。谁也不知道我去广州,雅雅都不知道,幸福说过,你什么时候来广州,要隐秘地来,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来。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是为了我好,他不希望我像红玫瑰那种,贪玩,渐渐地,玩得名声不太好了,就随便捡了个士洪嫁了。

    我说我不玩,我在谈恋爱,而且我只跟一个男人谈恋爱,结束了不成功的恋爱,再开始新的恋爱,我很严肃。

    我问他,为什么你来的时候不隐秘一点?

    幸福经常跑过来看我,可是每一次我们都会遇到我们的熟人,那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事情。

    那不奇怪。平安在聊天室里说过。

    有一次我在聊天室说,我的心情恶劣极了,我在一个陌生城市坐地铁,可是我看到了我的同班同学,小时候他总是和我打架,一个城市有那么多地铁站,一个地铁站又可以坐到那么多班地铁,一列地铁又有那么多车厢,可我偏偏就看到了他,他戴着无框眼镜,吃惊地看我。

    平安说,那不奇怪,我有两个念俄罗斯语言文学的同学,他们毕业以后都去了莫斯科,两个单身男女,有一天,他们在红场上偶然地相遇,可是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各自散去了。

    我说,真的?

    平安说,真的。

    我说,真可惜。

    平安说,没什么可惜的,世上的事情本来如此,没有爱就是没有爱,命运安排他们在最需要爱的时候相遇,他们还是不相爱。

    所以,如果命运安排我和幸福必须要让熟人看到,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和幸福在南京约会,我们在河海路上看到了我的老师,他看着我们的手挽在一起,他吓坏了。

    后来我和幸福在北京约会,我们又在西单的商业街上遇到了我的出版商。他带着他的小孩,起初他没有看到幸福,他愉快地向我走来,后来他看到幸福了,他有点错愕,然后他说,对不起,你们继续。真奇怪,这句话可以用在很多地方,比如服务生走错房间,比如丈夫出差早归遇见妻子的外遇,说对不起的人就会像一个骑士,风度翩翩。可是他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你们继续。

    幸福在机场接我,他一点儿也没变。我们在机场拥吻,他说他多么思念我,他说你两个月前在三亚,为什么不从广州转机?

    我冷静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厌恶。我说,你什么时候和你老婆离婚?

    然后我们默默地出机场,一路上我们谁也不说一句话。他拖着我的行李箱,我抱着那只流蓝血的动物的壳,我一路上都抱着它,我在飞机上差一点哭出来,我想多么可怜的动物,它已经死了,被我吃了,不知道它的伴侣在哪儿?

    他开门,房间里昏黄的灯,多么温暖,然后我们做嗳,在这个温暖的很像家的地方。他问我快不快乐快不快乐?我说我快乐啊,快乐得要死了。

    我听着他喘气的声音,我伸出手抚摸他的头发,然后我开始哭,我深深地厌恶自己。他很小心地看着我哭,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要一个冰淇淋。他有点为难,他说这么晚,我上哪儿给你买冰淇淋?我说我不管。

    我只喜欢麦当劳的冰淇淋,不是新地,也不是圣代,就是蛋卷冰淇淋,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都可以吃一个蛋卷冰淇淋。

    后来我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他给我带回来了一个麦当劳的冰淇淋,我想如果我以前恨他,那么现在我为了这个冰淇淋就不能再恨他了。我多么简单。

    我们还很年轻的时候就相遇了,可是那个时候他已经结婚了。

    那时候我像一个女孩子那么美,那时候他像一个男孩子那么单纯,我们做嗳,疯狂极了,从早到晚,我们做完就睡着,醒来再做,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我们好像能够做一辈子,当高嘲再次来临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嫁给他。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有妻子。

    我问他为什么,我有什么错,你要骗我?

    他说他爱我,他多么痛苦,我说我知道你痛苦,可是我比你更痛苦。

    后来我不许他再碰我。我们没有再做嗳,我们各自睡着,我没有再睡在他的怀里,我总是想起来我曾枕在他的手臂上入睡,我们说话,他抱着我,使我温暖,可是,那是多么久远的事情啊,不会再来,永不会再来。

    后来我再也睡不着了,我到外面的房间,坐在沙发上翻他的书,空调对着我吹,冷极了,我什么都没穿,我拉过他的衬衫盖住腿,还是冷,从心里来的冷,彻骨的冷。他在里面的床上,他在睡梦中问,你怎么不来睡?

    我没有说话。我翻书,在昏黄的灯下,后来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快要冷僵了,我回去睡,因为被子会给我温暖,身体的温暖。我不哭,哭不出来,我知道自己坚强得多了,泪水和伤痛,变成石头,整个人都变成石头,不再有爱。

    我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大错误。

    我离他很远,因为我突然就不爱了。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不爱,也做不出爱来,我最担心的,不是被遗弃,而是我突然发现,我不再爱他了,或者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即使我强迫自己,我还是不爱。

    可是到早晨,他抱住了我。

    我们做嗳,他说,我整个晚上都在想你。我说,我知道。

    我们做嗳。

    他问过我,为什么你会爱我?我说,因为你爱我呀。然后我们一起悲伤。

    后来他又问我,为什么你会爱我?可是我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说不会的不会的,我要给你快乐。可是当快乐像潮水一样缓慢地流动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我说真的,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说不会的不会的,我要给你高嘲。

    我说,没有爱,怎么会有高嘲呢?我的身体和爱,他们是两样东西,身体欢愉,爱却压制住它。只有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才能做出爱和高嘲来。这个男人,我身体上面的男人,他只是在操我,他使我觉得自己一钱不值。

    他凶恶地操我,可是高嘲一如既往地来了。我想如果这种快乐一年只有一次,我真的死了算了。我闭上了眼睛。

    我说我饿了,我需要吃点什么,然后我坐起来穿衣服,在我伸手够文胸扣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的手,他在我的耳边说,我爱你。我疲倦地摇头,离开床。

    我又想起了念儿,我和念儿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每天都是自己扣文胸扣绊。

    我说过,只要有一个男人愿意为自己扣一回扣绊,那么就应该嫁给他。

    可是我犯了一个大错误。

    天已经大亮了,我们又做了一整晚错误的爱。

    可是我们像情侣那样挽着手逛街,我们买了一只ode,我们还在天河城门口买了一只小猫。那只小猫很瘦,幸福说卖猫的人不给它吃饭,所以它瘦,我就要幸福马上买它下来,我给它起名字叫做小念,我要求幸福每天都喂它。然后我就在一家湘菜馆的台阶上滚下来了,我躺在那儿,半天都动不了。

    幸福急死了,他要送我去医院。我说我不去。

    他不敢再碰我,他一直问我疼不疼?

    我们没有再做嗳,我开始给幸福的电脑装上网软件,装完,我上网,收邮件,我看到了鹭丝的信。鹭丝说,你走的那一天晚上,陈小春在有福城堡唱歌,如果你和杜郁不走就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我喜欢你的礼物,我的脑袋一直处在兴奋的状态中,西西,我无法形容我的心情,我笨,但我以有你这样的朋友感到自豪。真的。

    幸福说你不打电话给雅雅吗?我说算了。

    幸福说你什么人都不见吗?我说我见一见ta吧,ta是我小时候的笔友,我们一直都在通信,通了有九年了,我们从没有见过面,我们也不打电话,写电邮,我们一直在写信,用手写,九年了。

    ta在电话里说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九年的笔友了,我们要见第一面。我们约在ta写字楼下面的麦当劳,我有很多ta的照片,从15岁到24岁,每年她都给我寄一张。

    可是我仍然认不出她来。我坐了很久,然后走到外面去问一个也等待了很久的女孩子,她真的很像照片上的ta,我问她是不是ta?她警惕地看着我说她不是。

    我开始变得很焦虑,我打电话问幸福几点了?幸福说我们的约会你也没这么紧张。在我打电话的时候,ta站在了我的旁边,她和照片上一点儿也不相像。

    我们坐下来,互相看了很久。

    九年了,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我们的第一封信,ta告诉我她喜欢看郑渊洁的童话,

    我告诉ta我也喜欢童话,我喜欢《西游记》。

    最近的一封信,ta说,一个没有恋爱可以打发时间的女人,就是这么狠。

    我回信说,那个狠字用得好。

    现在我们终于见面了,我们都已经由女孩变成了女人。我问ta,你的那个kenny,你们怎么样了?ta苦笑,说,我们彻底地分手了。ta又问我和幸福怎么样了?我说那个坏男人,他又要我,又要她。

    ta说其实他们也痛苦,比我们还痛苦,活在两个女人的中间,左右为难,还不够痛苦吗?

    我说ta你太善良了,很多男人都不这么想,他们活在犯罪感和紧张中才有快感。

    ta说你还是这么刻薄,从小到大,可是你就是狠不了心,我都已经和kenny分手了,你还和那个坏男人纠缠在一起。

    然后我和ta去超市买菜,两个小女人,装模做样地胡乱拿了几样菜。ta笑我想学一个家庭主妇煮饭。我说我不会煮,幸福会煮,这几天我都没有吃过他煮的菜,所以买些菜考验他。

    ta笑,说,你这么爱他,干脆就做他一辈子的情人好啦。

    我说我不做情人,我宁愿做一个煮饭婆,有名有份的。

    ta就收敛了笑,说,你啊,很难找到人嫁的。

    ta说完,看手表,她说她必须要赶回公司上班,我们又互相看了很久,我说再下个月我会再来广州,我会住久一点。ta说好啊,来吧,我带你去吃上海菜。

    我把菜放进厨房,然后上网,收电邮。平安疯了似地找我,塞了几十封信在我的邮箱里,我不理他。我去聊天室看了看,我看到了杜郁和鹭丝,她们夜以继日地混在那儿,我进去,告诉她们应该戒网,她们说她们也很想,可是实在也戒不了,而且越上越凶,惟一可以救她们的只有神了。她们又问我在哪儿?我不再理她们,退出了。

    幸福在厨房里忙,忙半天,摆出一桌子菜来,琳琅满目的,问我他是不是一个好男人?我说你这样的男人也算是好男人,那么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好男人了。

    然后我们做嗳,幸福还问我疼不疼?我说我又不是c女了,怎么会疼?可是我的心疼痛极了。

    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到体育馆散步,很空旷的广场,有很多中年人在跳舞,露天的广场,他们就舞蹈起来了。

    我穿着很长的裙,没有盘起长发,有很多人看我。

    我说幸福你多么幸福,我这么美,这么多人看我。幸福笑笑,低下头吻了我一下。

    我说我们真像一对年轻夫妻,吃了晚饭出来散步。幸福笑笑,又吻我。

    我说,幸福你为什么还不和你老婆离婚?

    幸福的笑凝在脸上,很低声地说,她一直在外面呀,又不回来。

    我说,即使她在国内你也不会和她离。

    幸福说,离了又怎么样?你又不会嫁给我?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嫁给你?我嫁给你啊,我嫁给你。

    幸福不说话了,他说,我和她有契约,合法的契约。

    我说,可是我们有身体的契约。

    幸福说,如果来一次地震就好了,把一切都毁掉,那就好了。

    我说,你不必祈求你的神来一次地震,你会残杀掉很多与我们无关的人,你只需要在我明天上了飞机以后,祈求我的飞机掉下来,那么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这要比地震要漂亮得多。

    幸福抱住了我,他疯狂地吻我,他说你这个小疯子你这个小疯子,你说的什么话?我感觉到我们的脸上有泪水,我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在我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幸福很苍老地趴在栏杆上,他的脸绝望极了。我没有再看第二眼,我抑制住了自己的眼泪。

    我们已经经历过了无数次离别,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

    上一次的离别,是在上海的夜中,我们在地铁站拍了卡通快照,像两个孩子。

    然后他挽着我的手,他说,我带你去找冰淇淋。我假装很快乐,我快乐极了,我们坐着,说无关紧要的话。他说,不要走。可是我说,我必须走了。

    我们走过广场,听得见王菲的声音,你快乐,于是我快乐。

    我们在车站,我要走了,他转过头,不让我看他的脸,我把戴了一天的白兰花给他。我说,花还没谢呢,留着吧。

    那朵花至今还在幸福的钱夹里,干枯了的花瓣,和我的照片放在一起。我说幸福你怎么可以这么明目张胆?你也不怕被人看到?幸福说,我爱你,我什么都不怕。

    所以我相信,他是真的爱我。我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我要走了。

    我走了,不回头,我提着行李箱,走进车站,我不回头,可是,我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我相信,我回到常州,他回到广州,就会回到现实,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就不会了。

    我坐在火车上了,我拿着我们的合照看,我泣不成声。

    手提响,他的电话,他说,你不要走。很久,我都不说话。最后我说,不,我要走,我要回家。我还说了些别的什么,我说,以后忙起来,充实起来,就不痛苦了。我说。……

    我听到幸福喊我的名字,可是我假装没有听见,我继续走,走过那道门,它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声。

    小姐,请你站上来。安检员对我说。

    十三、这是一个结婚的季节

    半坡村在青岛路上,我至今还记得它,我在那里见到了我小时候的偶像。他走过来,我就发抖,我抖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平静下来。他的小说和他的脸不太一样。

    后来,我坐在那里,忽然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我决心要打一个电话,用他们的台式电话机,我拨了很多次,没有通,一个短发女人,眼睛很亮,她站在吧台后面,帮我拨那个号码,拨了很长时间,电话通了,就这样。

    后来来了很多很多人,这个人,那个人,现在我连他们的面孔都不记得了,我有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只过了一两年,我就什么都忘了。我们坐在一起,口是心非地闲聊,进来了一群韩国学生,吱吱喳喳地说话,没有人听得懂他们说什么,他们坐了会儿,又出去了。

    后来,有一对夫妻坐在我的对面,他们凝重地注视比萨,他们操作刀叉,手指像花朵一样美丽。我注视他们,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结婚,今年?明年?

    后来,我和我的北京情人吵架,我们的脸都很难看,我要离开,他要留下,我们正在吵架,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可是每一个人都坐在那里,他们都忧愁地看我,希望我不再邪恶。他的朋友的妻子对我说了很多很多话,让我对爱情执著,可是我已经不太清醒了,我什么都听见了,我什么都没有听见,我们都站着,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我们很疲倦。

    直到我们都走出去叫车,有一个人从暗处走过来,说,你还好吗?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把头别过去,我知道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从这里到那里·半坡村》

    深夜十一点十五分,平安打电话给我,说,我现在在长安楼,我想见你。

    我说,平安你太没有礼貌了,你应该先打电话预约,别搞突然袭击,而且,也没有下次了,我不会见你,你回去吧,没有晚班飞机了,只有一趟快客,也还赶得及回北京上班,

    平安说,你怎么这么熟去北京的航班和车次?你经常去北京?

    我说,是啊,我最爱的男人就在北京。

    平安说,可是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结束了。

    我咬自己的嘴唇,说,这就是我的事情了,总之,我不会见你。

    平安说,你真会干得出来吗?我千里迢迢地来,只为见你一面,你不见我?也太狠心了吧,我给你写了106封情书啊,你都无动于衷?

    我说我很忙,所以从来都不看情书。

    平安说,那么,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网友,他特意飞来看看你,你也不见?

    我迟疑了一下,说,如果你只是我普通的网友,我就来见你。

    然后我换鞋,因为长安楼是我的城市最优秀的茶酒楼,不可以穿拖鞋进去。换好鞋我打电话给小艾,我说我今晚来接小念,我要带小念去西安。

    小艾说,这不可能,我已经躺在床上了,要不是看见来电显示上是你的电话,我才不接呢,这样,我明天中午给你送去好了吧?

    我说我明天中午就到南京了,我又不会进房间去检查你的床,五分钟以后,你把门开个小缝,让小念自己钻出来就行。

    小艾轻轻地笑,说,我的床上有什么?只有你的小念。

    我也笑了一笑,我说,小念不喜欢女人,小念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女人了。

    小艾穿着睡衣,扶住门,很小心地掩住了她身后的一切,问我,你披头散发的,要去哪儿?

    我说我去长安楼,一个网友跑过来了,要见我。

    小艾就说,他要么很帅,要么很有钱。

    我说你怎么知道?

    小艾说,不帅并且没有钱的男人一定不敢跑来见你,也许帅和富有是他惟一的优点,他实在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打动你,就用脸和钱来打动你。

    我笑了一笑,我说,你后面的那个男人是用脸还是钱打动你的呢?

    小艾脸色大变,回头,什么也没有看到,就尖叫,再也不管你的狗了!砸上了门。我和小念来到长安楼,这里果真是我们城市最繁华的饭店,已经过凌晨了,每一张座位上都坐满了人,每一个人都很饥饿,他们不喝粥,他们像吃正餐那样叫了八盘四碟,隆重地吃他们的宵夜。

    小姐们果真看都不看我抱着的小念,只注意了一眼我的鞋,就领我入座了。

    我看到了一捧硕大的玫瑰,颜色很张扬,把整张桌子都盖住了,于是我走过那张桌子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捧花,我在心里想,下次去看念儿一定不买吃的了,就买这么一捧玫瑰花,我得让念儿知道,年轻女朋友的那一捧花,就是幸福。

    然后我听到平安叫我的名字,我就看到了玫瑰后面的脸,他果真是帅极了。

    平安说,你和照片上不一样。

    我说那是当然,网络上流传的是我18岁的样子,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当然和现在大不一样了。

    平安说,当然现在更美。

    我笑笑,眼睛望着别处,我说平安你合适做公关。

    平安不生气,平安说,送你花,我知道这很俗套,可是我们都没有办法,礼貌嘛。

    我看了一眼花,我想真可惜,明天我就走了,这捧花会放在我的房子里腐烂,再也没有人看它一眼,它悄无声息地腐烂了,就像我一样。

    平安又说,这是北京的玫瑰,你没看出来?

    我说怎么可能?你怎么过安检?

    平安笑笑,说,我随身行李只有这一束玫瑰,怎么不让我过?

    我也笑,笑完,严肃地问他,你随身带了钱包没有?

    平安也敛了笑,严肃地回答我,带了,如果现金不够,还有信用卡。

    我叹了一口气,想想还是小艾聪明,什么都被她料到了。

    然后平安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我要一碗粥,给我的狗来一根火腿肠和一个橙。

    平安吃惊地望着小念,说,你的狗吃水果?小念也吃惊地望着他,小念看到陌生人就会吃惊,眼睛更大。

    我说,橙是玩的,火腿肠才是吃的。

    我们不要再斗智斗勇了。平安说,我觉得你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对你的影响是那么巨大,乃至成了你衡量一切男性和爱情的准则。

    我说你知道什么?

    平安笑笑,说,从你上网,我就知道你了,很多权限不止网管一个人有,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说,你看出来什么了?

    平安说,我看出来了思念。

    我说,你有病。

    平安不生气,平安说,思念就是一种病。上次你突然掉线,我等你,一直在等你,可是你始终没有再上来,我越来越烦燥,虽然也知道你不会出什么事儿,可就是想打电话给你,否则坐立不安,感觉自己正在从悬崖上往下坠……直到听到了你的声音,才安心下来,就像下坠的瞬间抓住了你,你把我从虚空中拉到大地上,我爱安全,在你身边的安全……

    小念大叫了几声,很多时候它都不太乖,可是没什么大碍,它的声音淹没在人声鼎沸中,没有人听到它说了些什么。

    我说,平安先生,您在做网络杂志编辑之前是写诗的吧。

    平安说他从没有写过诗,也没有写过评论,他与文学没有任何关系,他在计算机界,一家it媒体,编技术版。

    小姐端来了一只龙虾,它在柠檬中抽搐,终于没有活过这个晚上。

    我说,这么晚了,不要吃太生冷的东西。

    平安说,没关系,因为你要的是一碗粥,我知道,龙虾咸泡饭是菜单上最好吃的粥。

    我说,咸泡饭是咸泡饭,粥是粥,它们是两回事儿。

    对不起。平安说,我不太懂这个,或者我们另外再叫一份粥来,皮蛋瘦肉粥?

    我说,算了,你别对我太好,我心里难过。

    不要紧。平安说,你得吃点肉,因为你看起来非常不好,而且你不吃,我也得吃,我已经很饿了,我和你一样,不吃飞机餐。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飞机餐?你还知道些什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调查了我多久?

    平安说,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我说,平安我知道你有钱,可是我不喜欢钱,我有自己的钱,我最恨有钱的男人,你别跟我来这一手。

    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发现所有的人都停止咀嚼的动作,转过头看我。我不看他们,我发现小念在玩火腿肠,而那只橙在它的嘴里,它发出了吭吭吭的声音。

    我蹲下来,让小念把橙吐出来,它不吐,并且用爪子拨开我的手,我想都是小艾教坏了它,我真不知道怎么把一只已经学坏了的狗还给念儿。我放弃了,重新坐好,说,好了,你也见过我了,还有什么吗?

    平安悲伤地望着我,然后说,我会坐明天的飞机回北京,没别的了。

    我说,好吧,明天只有一班飞北京的航班,傍晚六点,737飞机,如果你不喜欢737飞机,你只有去上海转机了。

    平安仍然悲伤地望着我,说,好吧,我知道了。

    然后我招手让小姐埋单,在帐单还没有到来之前,我和平安都掏出了各自的钱包。

    我说我来付吧,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可是平安真生气起来,他说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应该由我来付。

    我很温柔地看着平安说,这是性别歧视。平安也很温柔地看着我说,这是礼貌。

    在我们互相凝视的的时候,小姐款款地走来,把帐单交给平安,小姐还说,是啊是啊,总是先生付帐的嘛。

    我笑了一笑,然后收回钱包,然后说,谢谢。

    然后我看了一下表,已经凌晨两点了,我拿了一张卡给平安,我告诉他,这张卡只可以在我的城市里用,出示它你就可以在任何一家酒店打到非常大的折扣。

    念儿的卡,她说,你总有一天会用到它,可是我和她都不再需要用它了。

    然后我介绍平安去长安楼酒店住,因为它就在饭店的旁边,方便极了。平安说好吧,我就住长安楼,现在我送你回家吧。

    我说不用了,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应该由我送你到酒店门前。

    平安说,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应该是我送你回家。

    我们就一起笑起来了,我接受了那捧花,它太美了,而且花没有罪。

    我下车,再次为平安请我和小念吃宵夜道谢,还有花,谢谢。还有什么吗?

    平安说,我只想你知道,你不要以为我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我来自一个你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直到现在,那儿都没有通上公路。我出身贫寒,放过羊,种过地。我在念书的时候经常捱饿,可是我很会干农活,村里没有人比我干得更好。

    在念大学以前,我从来都没有穿过皮鞋。我不是一个很有钱的男人。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抬头看月亮,它那么亮。我说,对不起,平安,不是我不愿意和你多说话,而是因为我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走了,这次我去河南和陕西,会很久,我

    很感谢你来看我,真的。

    平安微笑,说,我给你电话。

    我点头,上楼。我有点快乐,于是我左手抱着花,右手抱着小念上楼梯,我知道平安还会在楼下站很久,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在我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就是你,我这么多年来等的人就是你,你是我的。

    我笑了一笑。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网友跑来跑去,千辛万苦,只为了见他们的第一次面。可是所有经历过网恋的人都知道,见面,就意味着网络爱情的终结,可是他们甘愿冒这个险,因为到最后,网络和电线话已经承载不了爱情了,他们必须见面。

    那个在bbs上贴“网络爱情百分之九十九见光死”的家伙,一定是个承载了无数次失败网恋,终于彻底死了心的可怜虫。

    可是网络给予我的却很多,我所见到的网络女人,她们都很美,而爱上我的网络男人,他们总还有一些优秀的地方,我不讨厌他们,虽然我也不爱他们,网络对待我已经非常宽容了。

    我接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北京朋友的电话,他跟我谈完稿,就支支吾吾地说,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我说,什么?

    他又支支吾吾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

    我说,没事,我知道,他结婚了。

    我的不太熟的北京朋友就吐了一口气,呀,你知道了呀,那就好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再也没有动过。

    我从一个电话意识到,所有的人都结婚了,除了我。

    我突然发现我身边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结婚了,好像就在一夜之间。

    我想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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