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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的网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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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外面看,就会看到白颜色车的旁边,新停了一部黑颜色车。

    现在好了,两个男子,他们都出现了,除了颜色不同,其他的,他们一模一样。

    黑衣男子看都不看一眼那个正在疯狂购物的女人,他神秘地笑,然后环顾四周,他看到了一身素白的念儿,他专心地望着她,一直望着,一直望着,再也没有移开过。

    那是一个坏透了的男人。念儿后来说,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身边的女人,他不在乎钱,也不在乎女人,他纯粹就是为了应酬她,她要来,他就带她来了,她要买什么,他就由着她买,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她,他只认为那女人是一只宠物狗,因为她是宠物,所以他什么都满足她,可是他从心的深处歧视她。

    然后呢?我说,你说的只有感受,没有故事,我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那个抚摸你的白男人,那个盯着你看的黑男人,那个坐着喝茶的父亲男人,他们接下来做什么?什么接下来?念儿说,接下来我就回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还给你捎了个银手镯回来吗?

    我说念儿你闭嘴,你说你这一生只有那两个黑白男人,而那两个男人却在同一地点同时出现,他们一个趁着职务之便摸了你的背,另一个则色迷迷地望了你半天,一个小时以后他们全部都消失了,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你以为你在写小说啊?我太生气,生气使我暂时忘却了脖子的疼,我没有来得及说更多的话,念儿飞快地收拾了一下她的东西消失了。

    夜晚,我去念儿弹琴的西餐厅找她,我想知道,念儿工作时的样子,我坐着,听她弹那些软绵绵的曲子。

    念儿在八点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她走下来陪我说话,她暗暗地骂我,她说,你真蠢,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坐在这儿也要花钱?

    我说念儿你放心吧,我只要了一杯水,他们只问我收了拾块钱。

    念儿仍然露出了十分心疼的表情,于是我安慰她,我说,我又没有在这儿点菜,我知道你们餐厅的菜出了名的难吃和贵,可是念儿,为什么每天还有这么多的人来呢?念儿说,因为这儿可以开超出消费范围的大面值发票。

    然后我说,那么为什么那么多洋人,他们也喜欢这儿?他们又不要发票。念儿说,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这时我们的旁边出现了一个肥胖的德国男人,他的脸很巨大,鼻子很红。他说,两位小姐可不可以陪我们喝一杯啤酒。

    念儿说对不起我们不会喝酒。

    那么,那个巨大的男人说,喝茶可以吗?陪我们喝茶可以吗?对不起我们也不会喝茶。我说。

    念儿的领班跑过来,我看见她的嘴在动,我不知道她说什么,我只看见她的嘴,涂得很红,说起话来那片红越来越红,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然后,很突然地,念儿站起来,走到旁桌,她飞快地端起一杯啤酒,灌了下去,然后她飞快地回到钢琴前,继续弹琴。

    我坐着,茫然得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又不能自己走到念儿和钢琴前,问她,你干什么?

    我只能等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念儿,发呆。

    九点,念儿下班。念儿说,你知道吗?刚刚坐在我们旁边的那桌人。

    我说,那桌德国人?

    念儿说,不是不是,是坐在你身后的那桌男人,他们说,快看快看,那两个女人在跟老外谈价钱呢,六七百就可以谈成一夜了。

    我回头,那张桌子空空荡荡,人早已经走了,只有他们吃剩的残菜盘子层层堆着,一片狼籍,丑陋得像一堆屎。可我一丁点儿也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说念儿你这个蠢女人,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早说我去踢翻他们的桌子。

    你踢什么桌子?念儿疲倦地一笑,说,我们不就是像他们说的,陪了酒了?

    我说,你他妈才陪了,我可没有。说完我就开始后悔,于是我又说了点别的,我说念儿你被剥削了,其实很多生意都是为着你来的,他们只为了看一看你的样子。

    念儿还是哭出来了,念儿边哭边说她头痛。我说怎么会?我整夜整夜头痛是因为我坐在电脑前写字,你整天弹钢琴,为什么会头痛?

    念儿还是说她头痛。我仔细地想了一想,然后问她,你吃了什么古怪的东西没有?念儿也仔细地想了想,说,没有,我只是长智齿,太疼,所以昨天我去拔牙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好吧。我说,我头痛,因为我整夜写字并且整夜接电话,我每天每时每刻都接电话,后来我右边的太阳岤痛得快要裂开了,我就把惯常戴在左边耳朵上的耳钉移到右边耳朵上来戴,后来再有电话来,我再试图用右耳朵听,那个耳钉就会把听筒隔开,我就再也不能用右耳朵听电话了……

    有什么效果吗?念儿说。

    当然。我说,自从我换过耳钉以后我就不再偏一边痛了,我的左太阳岤也开始痛,两边一平衡,痛就轻缓了。

    念儿说,可我们不一样,我的痛是从神经开始,我感觉得到,我的神经在一跳一蹦地,像一根线,马上就要断了。

    我笑了笑,我说念儿我们不要去想太复杂的东西了,我们看周星驰的电影吧。

    那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我最喜欢在凌晨两点看电影,我一直在等那个镜头,我就等周星驰说“一万年”,我就可以哭出来了。我看了几十遍了,每次我都哭得一塌糊涂,我觉得我很丢脸,我看周星驰的电影,可是我哭了。我真丢脸。

    这次我在沙发上就哭出来了,我哽咽得喘不过气来,差一点憋死。

    念儿不哭,念儿很耐心地问我,到底至尊宝是先遇到了紫霞仙子,还是先遇到了白晶晶?

    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念儿很向往地看着周星驰的脸,说,我从来也不知道年轻男人的爱,那会是什么样的。

    我说,念儿你真傻,年轻男人没有钱,也没有车,他们只买得起一捧花。

    然后我关掉电视去睡觉,而念儿又开始用我的电脑上网,与陌生人聊天。她已经加入了网络社区,给自己买了一套小洋房,她给自己找的网络职业是一家时装杂志的副编审,她在网络上也养了一条名字叫做小念的宠物狗,她每天都买彩票,她还有一个网络男朋友,他们感情很好。

    我试图在睡前与念儿说话,可是她不理我。我就写了一张便条贴在打印机上,我在便条上说:我知道你已经上瘾了,可我实在也做不了什么。有时候网络是一种负担,又是一种精神鸦片。别忘了明天一早去买牛奶,巧克力的那种,你已经把我冰箱里的牛奶全都喝光了。

    写完,我上床,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我接到了电话,我赶到太阳广场,他们对我说,你认得这个女人吗?他们把念儿指给我看。我点头。他们就说,这个女人从凌晨五点开始就站在太阳广场,她请每一个路过的人吃饭。他们说实在看不出来她有什么病,因为她打扮得很时髦,可是她固执地要请每一个陌生人吃饭。我们只能检查她的手提包,他们说,我们只找到了你的电话号码。

    念儿不说话,念儿的两只手臂被他们紧紧扣着,但是她不吵也不闹,样子很健康,像她平常的样子。

    这次是我陪着念儿去医院,医院很近,可我却觉得它很远很远,那段路,我们怎么走也走不完,我叫了辆人力车,念儿很轻盈地坐了上去,像我们平时逛街的样子。我和念儿很聪明,我们都知道的士起步价要拾元,而人力车只要五元,还可以看风景。我们坐在人力车上,念儿说,我们去哪儿?

    我说,我们去看病。

    念儿平静极了,念儿说,哦。

    我从来也不知道年轻男子的爱,那会是什么样的。念儿又说。

    我说,念儿你真傻,年轻男人没有钱,也没有车,他们只买得起一捧花。说完以后我开始哭,我想我哭是因为我和念儿一样,我们都很想知道,年轻男子的那一捧花。即使只一捧花,也还是幸福。

    五、水瓶星座

    在特洛伊城里,住着一位俊美的王子,他的容貌连城中美女都自叹不如。

    有一天,宙斯来到特洛伊城,他看到王子,不禁惊叹,人间竟然有如此俊美的王子。宙斯回到神界,每天都朝思暮想,有一种邪恶的想法在他的心中酝酿。他又来到特洛伊城,变成一只大鹰,抓住了王子回到神界。

    从此,特洛伊王子在天上变成水瓶,负责给宙斯倒酒。小妖精茹茹,每当你夜晚望着星空时,有没有看到一个闪耀的水瓶星象,正在倒酒的样子呢?

    ——you

    我在冬天出生,水瓶星座。

    我有一个梦。我在我的小说《飞》里说过,我五岁,我在枕头下面放了一只玩具飞机,我妈妈问我那是为什么,我说,我有一个梦,每天晚上,我都要坐着我的飞机在天上飞。

    后来有人打电话告诉我,他们看到何向阳先生说,多少使我对七十年代人有些好感的也正是五岁起就藏在主人公“我”枕下的那只玩具飞机,它像一个被珍存的理想一样,放在那里,十七年了。我很感激他。

    因为我很不幸,我选择了写作做我的职业。

    我看到了一个五岁的男孩,他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国家。我还看到一个五岁的女孩,她把她的猫放进微波炉煮了五分钟,她向所有的孩子展示她的杰作,那只可怜的猫失去了尾巴和腿,可它没有死。

    我曾经对成丨人世界厌倦,我不想长大,我总是在梦里回到我的童年。可是那些五岁的孩子们,他们使我对童年世界也感到厌倦。

    我从四岁开始拉小提琴,我的父亲母亲以为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小提琴手,可是他们找错了老师,我的提琴老师,她一生的不幸和痛苦,使我从四岁开始就对男人们恐惧。我的初恋情人开车撞死了。我和我的第二个情人分手以后,他很快结婚,他使我整整一年都厌恶写作,一个字都写不了。后来我爱上的每一个男人都是有妇有夫,我为了摆脱那种罪恶,开始沉迷于网络,我看到了数以万计的网恋实录,我的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人从网络中找到爱人,可是我很不幸,我谈了一次不成功的网络恋爱,就此戒网,再不提网恋二字了。我说过了,我很脆弱。

    我的父母努力要令我明白,我有男朋友,他在非洲,每个月写一封信给我,有时候他的信会跑到台湾去,他们发现了错误也不把信还给我。

    他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才合适,因为他那里天亮了,我才刚刚进入黑夜,他那里很热,我这里却下大雪,他醒了,我还睡着,我们的颠颠倒倒的日子。

    我也许会嫁给他。但更大的可能是,我什么人也不嫁,我一个人过着,永远。

    我还在《飞》里说,我出生的那一年大地震,我看到了审判江青,我还看到了好看的电影,在一大片油菜花(油菜花?)地里,一个穿着红毛衣,扎着小辫,手里挥舞着一条红纱巾的姑娘,朝着不知名的前方奔跑。(慢镜头)她跑啊跑啊,脸上溢着健康的红晕,却总是跑不到头。我实在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名字,如果你知道,麻烦你打个电话告诉我,对于那个镜头我有着非常的好感,我希望能够找到它再次重温一遍。我的朋友看过我的小说以后就去找资料了,他们在两年以后才找到那个镜头的出处,他们打电话告诉我,那部电影叫做《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是峨眉电影制片厂1981年摄制的农村题材影片。

    1981年,多么好的日子,那一年我五岁。

    我的朋友们说,很好,你注意到了红毛衣,那么你从五岁开始就已经是一个小才女了,因为红毛衣是整部电影最富于表现力的细节道具,是纯真爱情的象征。

    我有点茫然,我说其实我很笨,我只记得那个镜头,我根本就不知道它有什么意思。我从五岁开始写诗,我都写了十年了,才发表了一首诗,我在我的c女诗《雾》里说,这个互相看不见的世界,让我们挽起手来吧,冲破这层层迷雾。大意如此。

    两年以后,我改写小说,我的小说很快就发表了,我在我的c女小说《独居生活》里说,我的同桌女同学跑到上海去,跳黄浦江自杀死了。我妈检查了我的小说以后问我是不是受了《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影响?

    我也有点茫然,我说什么叫做一江春水向东流?

    后来我在一家旅行社打暑期工,每个周末我都带一个庞大的团去杭州,西湖美景两日游,我带得很好,每个人都喜欢我,老板也喜欢我,他说他要加我工资,可是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我在花港观鱼导掉了两个新加坡男人,他们没能自己找回来,于是我一分钱也没有得到。

    当下一个暑假来临,我在我们城市的第一家民营呼台找到了工作,他们总是排我一个人值夜班,我每天晚上都接到马蚤扰电话,然后我打电话给另一家呼台的夜班寻呼先生,马蚤扰他们。我只拿到了很少的一点钱,他们说我是未成年少女,不需要太多的钱。

    然后我就拿着我的工资袋去找我们老板,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就代表全年级和校长对过话,我不怕再来一次,即使把对手由校长换成了寻呼台老总,我也不会害怕。

    我在办公室里看到了我们老板的朋友,他是我爸,我爸被我的出现吓坏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让我出去打暑期工了,他说他有很多钱,可以养我一辈子,可是后来我辞了宣传部的职以后,他又说他不养我了,他说,你沦落到流氓无产阶级去了。

    当我反抗他,说自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时候,我爸就给了知识分子一个沉重的耳光,而且他对我说,请你给我滚,滚了以后就不用再回来了。

    我是我爸惟一的孩子,他居然也跟我翻脸,可见,所有的父亲愤怒起来都会翻脸无情的。

    我从事宣传思想工作有三年之久,我非常郁闷,每个人都知道我为什么郁闷。

    期间我把我所有的郁闷和爱都写下来,我每天都写到凌晨,写了一百多万字,我赚了足够吃饭的钱,可是我爸仍然不让我辞职。

    我去电台做dj,每周一,深夜十一点到十二点的节目,我很累很累,可是我故意折磨自己,从小我就是一个自虐狂,我知道,如果我不可以用酒精麻醉自己,我就只能用疲劳麻醉自己,只要我很累很累,我就没有空去想体制和不合作的事情了,我会累得睡着。一切都好了。

    小时候我总是问我妈我为什么必须活着,当我妈悲伤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就会说,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结束的,我自己来结束。我会把我妈弄哭,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后来我喜欢我们幼儿园的一个男孩子,他长得很好看,可是他不知道我喜欢他,因为他生来弱智,活不过十岁,我就站在大雨里淋自己,我生了一场大病,整天咳嗽,从此以后,我一绝望就咳嗽。

    我总是伤害爱我的人,惟一的方法就是残害自己的身体。我终于在新世纪来临之前离开了宣传部,我曾经复印了我一九九六年的年终个人总结,我复印了五份,准备每年都交一份上去,交完以后我就升职,或者辞职,可我只交了三份,从此以后就再也不需要交了。

    我做了我的最后一档电台节目,和听众们告别,当然这与我的辞职没有任何关系。有一个小女孩打电话进直播间,说,茹茹姐姐,不要走。可是我仍然要走,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很危险了,我的导播每天都告诉我,有一个男人站在广电中心的大广场上等你,他穿着西服,捧着百合花。

    他使我精神紧张,每天我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考虑要不要换节目档,当我的要求被台长拒绝以后,我每天一醒过来就考虑要不要调班,我的做二四六节目的搭档,我每天每天都找他调,我们的节目变得没有规律,有时候我们俩都去上节目了,有时候我们俩都不去,导播找不到我们就播一个月前的录音卡带,居然也有听众听的出来,写信到台长室,举报我们。后来我的搭档被我烦死了,他开始躲我,无论如何都不肯回我的电话。

    本来我完全不必这么紧张,可是我们隔壁电视台的女主持下节目的时候,被人袭击了,就在广电中心的大广场上,他用刀刺她,每一刀都很恶毒,她抱住自己的头,捂住脸……对方使用的是小水果刀,所以她没有死,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就又来上班了,表面上看她没有任何伤痕,可是只有我知道,她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穿吊带睡衣了。

    案件发生的三天前,我还陪她去买了一件吊带睡衣,当时她很犹豫,要一件可爱的绒布睡袍,还是要一件性感的透明睡衣?我告诉她,我们还年轻,必须要穿得少,以后年纪大了,穿卡通绒睡袍才可爱。她就高高兴兴地买了那件吊带睡衣,她说她准备穿给她的情人看,她的情人在另一个城市,离她很远,一个月才见她一次。

    现在她的情人还会要她吗?

    我想我不会比她聪明,如果有人在百合花的下面藏了一把水果刀,当他抽出刀来的时候我只会发呆,我根本就不会想到捂住脸。我搬出去住了。我写c女小说的时候搬出去过,写完我就搬回来了,因为我要开学了,我得问我的父母要学费。

    我又搬出去了,不过这次我是被赶出去的,一分钱也没有。

    从此以后,我一直都写小说,再也没有干过别的。

    我在我的写作间里孤独地过着,没有人管我,我妈会打电话给我,我不接,她就在我的录音电话里絮絮地说话,我一边写字,一边听她的声音,慢慢地哭。

    后来我坐在床上看报纸,我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她下班回家,发现刚上幼儿园的孩子躲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一条毛巾抹眼泪,就问孩子出了什么事,孩子说,我不想长大,我要是长大了,爸爸妈妈就要老了,老了以后,就要死了。我永远也不要长大。我就捧着那张报纸哭出来了,我哭了很久,哭得天都暗了。然后我打电话给我妈,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妈紧张极了,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说,我想请你们吃饭。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

    我给自己化了一个妆,我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自己的脸了,我不出门,也不吃饭,我夜以继日地喝牛奶,当小念饿得尖叫的时候我给它做饭,也给自己做饭。我沉醉在网络里,一个字都不写。我的心越来越坚硬。

    我戴了去年生日时我妈送的玉如意,那时候我比现在更糟,我总觉得我的一辈子都过完了,我开始忧郁,经常头疼,并且厌世。那天我很早就睡了,有电话打进来,我妈在客厅接了电话,我听见我妈说,是念儿啊,她睡了。我还听见我妈说,你是她的好朋友,你劝劝她吧,她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很担心。我还听见我妈说,我知道她烦恼,可是她在我们面前装得很高兴,她装出来的,我知道。

    我妈听完电话,照惯例到我的房间里查看门窗和灯,她以为我睡着了。她关了唱机,关了灯,关了窗,出去,又回来,给我的窗下了保险。我在黑暗中,我说,你干什么?

    我妈吓了一跳,她说,我把窗关关好。

    我说,不要关窗,我胸闷,我要透气。

    我妈站在窗那边,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要关,要关,我真想把窗钉死,我总怕有一天你会真的跳下去。

    我没有说话。我看不见我妈的面孔,在黑暗中,她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她。

    只有寂静,多么寂静啊。

    我在黑暗中开始流眼泪,我的眼泪把枕单都弄湿了,我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我侧着脸,拼命咬住枕单,想控制住自己的眼泪。枕单很清洁,我妈每天都把被子和枕单拿出去晒,我妈说过,晚上你睡在床上就会闻得到太阳的味道。可是我的眼泪越来越多,我把一切都弄湿了。

    第二天早晨,我睁大着眼睛坐在床上,希望永远这么坐下去。我妈走到我的床前,把一块玉挂到我的脖子上,她说,生日快乐。那块玉很凉,可是真奇怪啊,它马上就与我融在一起了,再也觉不出它的凉。我妈说,这是一个玉如意,选如意,是因为如意是你的名字,如意上的蝙蝠和云纹,是讨“流云百福”的口彩。

    我想起来我在二十二岁的时候自杀过,1998年的1月28日,我和我的父母决裂,我试图用死来结束一切,因为我太恶毒,不知道要什么样的伤害才能让他们痛苦,我想

    我要死了他们才会后悔,他们才会痛苦,我要他们痛苦,我要去死,我死了就好了。

    那些往事啊,只隔了两年,却像隔了一辈子一样,现在我若无其事地活着,可那块阴影一直烙在母亲的心里,她紧紧地抓着我,她怎么也不放手。

    我还是经常地做坏事,我知道我堕落了,就会不停地堕落下去,我有恶念,我做坏事,我却握住我的玉如意,乞求它原谅。它像母亲的眼睛,让我知罪。

    我从没有这么慎重过,我给自己化妆,化了一个小时,因为我的手一直在抖,小念一直盯着我看,它瘦了,自从念儿生了病以后,它也生病了。

    我几乎认不出我妈了,她憔悴极了,眼睛红肿着,刚刚哭过的样子,我真认不出来了,我面前的这个苍老的女人,她会是我妈。我妈曾经是一个真正的美才女,可是她被我毁掉了,她的半生都被我这个坏孩子毁了。

    我没看见我爸,我知道他不见我,我妈说他临时有事,上午就飞成都了。我抑制住眼泪,没心没肝地大口吃菜。

    我想起来,十五岁那年,我拿到了第一首诗的稿费,十块钱,我请爸妈吃烧烤,小小的桌子,我们一家三口围坐着,很亲密。新鲜的肉片放在铁板上,熟了,发出淡淡的香味,盘子里盛着切成小片的面包片、洒了孜然粉的羊肉串,碧绿的蔬菜,我和我爸我妈,我们慢慢地吃,慢慢地说话,尽管那时候我已经是一个问题儿童了,我不太爱说话,经常皱眉,上课时敢于反问老师问题,并且组织罢课,去校长室找校长理论。

    我爸高兴坏了,我爸笑着说,小茹会挣稿费啦,可是小茹有很多心事呢,一点儿也不像小时候,一回家,急忙就坐在晚餐的桌子前,絮絮地讲学校里的事情给我们听,小茹在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想,我将来会是一个作家。

    我怀念那样的日子,电视声音开得极大,房间里面暖暖的,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开着小灯,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每个人轻轻呼吸的声音。我多么怀念啊。

    我妈说,听说念儿出事了。

    我说,没事,她找了一个心理医生,现在好多了。你们都还是孩子。我妈说。

    不。我说,我长大了,我没工作,可是我也没有饿死,我能挣钱养活自己。

    我妈悲伤地看我,我知道,你现在在写那些奇怪的小稿养自己,可是,别再写了,回来写小说吧。你小时候跟你爸说过,你会是一个作家。

    我沉默。然后我说,我知道我该干些什么,我已经长大了。

    我妈说,不管怎么样,即使你已经是一个年纪很大很大的女人了,在我们眼里,你仍然是我们的小孩子。

    我埋头吃菜。以前我陪我妈看tv天籁村,那些歌每一首都要唱,爱你啊你爱啊我爱啊爱我啊。我妈说真奇怪,一天到晚爱啊爱的。我说这是现在的趋势嘛,越没有的东西才越想着要有。我妈就说,真正有爱的人可从来都不说来。

    我一直在想我妈为什么会这么说话,她像我这么年轻的时候只读《三国志》,就像我只读《西游记》一样,可是《三国志》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结了婚,四年以后生了我,从此,她就再也没有自己了,她这一生,都只为了我这个孩子,我却使她伤心。我曾经收集我妈说过的所有漂亮句子,写成了一个妈妈语录。

    以前我总是一边吃饭,一边说,空虚啊,真是空虚。我妈就说,难道你这一碗饭都吃进空虚里去了吗?

    以前我穿露背装上街,回家,我妈会说,你带回来了一背眼睛。

    以前我说,我理想中的乌托邦就是没有政府,没有军队,不需要工作,但是每个人都能吃饱。我妈说,我理想中的乌托邦就是女儿你每天晚饭后能够洗碗。

    以前我写作到深夜,会问我妈,深更半夜,你一个人在大街上走,这时你突然发现有人在跟踪你,你怎么办?我妈说,我关掉电脑,去睡觉。

    我笑了一笑,很快我就不笑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我妈问我还恨不恨我爸。

    我说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他,我说我后来想想我爸还是有道理的,如果我没有在宣传部呆过,我就会变得很疯狂,我会什么都干得出来,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坏女人,幸好我没有,至少我现在还很理智,知道用纯洁的精神思想和写作。

    我妈说,你恨不恨你爸今天没来,飞成都去了,你爸确实是临时决定的……我说,没关系,没事的,真的。

    两年前,我在我父亲55岁大寿的那一天,偷偷地飞北京,去看我的北京情人,因为我和他的感情发生了危机,我不得不去。我还欺骗我爸,说我得到念儿那儿住两天,我得写我的新小说,后来我回家,发现我走前买给我爸的生日蛋糕,我爸一口都没吃。我知道我爸深深地受了伤害,他对我彻底绝了望,根本就不愿意再搭理我。

    其实,我在飞行的时候一直都希望飞机能够掉下去,我无法偿还爱,用身体,或血,都偿还不了。当我们遇到强气流,飞机开始摇晃,所有的人都恐惧,可是我不能恐惧,因为我太堕落,我欺骗所有的人,却把罪给他们。

    后来我才知道,神不会为了惩罚我而惩罚飞机上那么多的人,惩罚会在以后来,一个合适的地方和时间,一切都是公平的。

    我妈仍然悲伤地看着我。我妈说,你爸吐血吐得很厉害。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的冷清的房间,小念在阳台上看风景,我知道他寂寞。

    我回忆我妈说过的话,你爸吐血吐得很厉害。我就哭出来了,我听到了心破碎的声音。

    六、我看见花在盛开

    以前我总是在黑暗来临的时候才恐惧,可是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就恐惧极了。

    在黑暗中。如果我一直这么堕落下去,我就会永远都看不到光,永远都在黑暗中,我知道那是很恐惧的,还有无止境的痛苦,可我还是堕落下去。

    我在夜深的时候洗澡,我闭上眼睛,我马上就感受到了恐惧,我开始尖叫,但尖叫也是无意义的。我对自己解释说,你闭上眼睛,恶会来,你不闭上眼睛,恶还是会来,所以,无论我闭不闭眼,恶都会来,

    小时候我认为恶是一个固体,长得很丑陋,而且无所不能,到现在我才知道,恶其实是从心里来的,它有很多碎片,分散在每个人的身体里,很多时候人都被它控制住了。我尖叫了,因为恶从心里出来了,包围了我,它使我变得不快乐,邪恶,攻击性,伤害别人,又伤害自己。即使水都进到我的眼睛里,让我疼痛,我也要睁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亮光,就会安静。

    很多时候我无法选择,因为我听见两个女人在争吵,一个很奴性,热爱利欲,另一个的脸总是离我很远,我看不见她,但她让我知罪,却宽容我所做的,可是我很茫然,我等待她们有个结果,可是她们争吵了二十年了,还没有结束。

    ——《是谁使我在深夜里尖叫》

    每个女人都一样,很多年前她们清水脸,后来她们哂伤妆,再到后来她们粉红兔子妆,再到后来,她们裸妆,其实也就是清水脸。

    我在最繁荣的步行街上找到了一辆没人管的三轮车,我坐了上去,开始看她们,我的目光跟随着女人们的颜色游移,她们有些是宝蓝色的,有些是紫红色的。我经常会为了看女人而上街,我喜欢看她们,她们有的很难看,有的很美。

    对面的商场里挤了很多人,外面的人要挤进去,里面的人要挤出去,他们进进出出,快乐极了。很突然地,我对面的这些人,全部都消失了,我看见一个瘦弱的女人,坐在商场门口,一张大桌子的后面,她的桌子上摆放着凌乱的塑料杯,盛热八宝粥的罐缸,她埋头清点粥的数量,然后仰起脸冲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

    我向她招手,她很快就明白了,她端着一杯粥,横穿马路,缓慢地向我走来,她很注意姿态。

    五颜六色的八宝粥,杯子里有一把玲珑的小勺子,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粥,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我的手指开始暖和起来。

    我看见一个可怜的孩子,天气多么冷,她却穿着短裙,长出膝盖一小段的薄袜子,裙子和袜子中间露着一段真正的腿,天气太寒冷了,那段腿已经完全变成了青色。她像一只兔子那样蹦蹦跳跳,她的小皮包遍布了劣质皮革黯淡的黑斑点。

    我捡到过那样的一只小皮包,里面有一个穷女孩子的全部,劣质口红,断了的眉笔,小圆镜,身份证,零碎钱,还有一张未婚证明,一切结婚要用的资料和介绍信,还有她的男朋友寄给她的分手信,那个男人说了很多很多借口,他说他爱她,可是他不能娶她。我把那个小皮包交到派出所的时候他们都冷冷地看我,我不喜欢他们。他们冷冷地收下了,往桌上一放。我说,你们可以从她的身份证找到她,你们一定要把这个包还给她,这些东西对她很重要。可是他们冷冷地看我,连收条都不写一张。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的年纪太小了,我二十岁,在c市工业技术学院计算机系念三年级,现在我在放寒假,我马上就要念完书了,我会永远都放假。

    我的青黄不接的二十岁,没有人会认真地对待我。

    我也做不了青春活力了,我有一点儿老,十五岁的小女孩子叫我阿姨一点也不过份。

    有一个男人很大声地问那个可怜的孩子,妞,冷不冷?我猜测他从北面来,我们这儿从没有妞这个词。词汇很重要。

    当我和雅雅都还是问题少女的时候,我们坐在酒吧里,和每一个看我们的男人说话,有两个男人每说完一句话,就用牛逼这两个字做结束点缀。那时候我和雅雅刚刚去了一次南京,我们就问他们是不是南京男人。

    那两个男人很和蔼地告诉我们,他们不是,南京男人只会说傻逼。

    很多年以后我和雅雅在广州,我总是听到他们优雅地说,顺着小母牛的后腿往上爬。后来我问一个广州男人,我说,你们说的那么长的一个句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那个男人说,哦,就是够牛逼的意思了啦。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职业写作了,我在深夜写作,在白天睡觉,我会为了看一个人去看一部奇怪的电影,是这样,我为了能够看到窦唯而去看了《北京杂种》,我更喜欢年轻时候的他,像我的朋友雅雅说的,他还年轻着,他还没有面对着一个女人猜疑她或者被她猜疑。

    其实我在二十岁就看到了《北京杂种》的剧本,是雅雅辛辛苦苦抄的本子,那时候已经九十年代了,我曾经劝她说,你应该去复印,手抄本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

    雅雅说她在行为艺术,她幻想手抄一万部电影的剧本,然后展览它们。当然现在她早已经放弃了。请原谅我们的年轻,那时候我们还年轻着。

    我在四年以后看到了真正的电影,我看到一个名字叫做毛毛的女人,她怀孕了,孩子的父亲卡子要求她做掉孩子,在雨中,他们争吵,然后毛毛失踪了,然后毛毛躺在手术台上,可是堕胎是一种罪,然后卡子走来走去,卡子抽烟,最后卡子找到毛毛了,孩子哭了。

    其间崔健和窦唯不停地唱歌,崔健比窦唯唱得多,但是他没有窦唯帅。藏天朔爬在窗台上,他还是那么胖。直到结束,我还没有听到何勇唱《钟鼓楼》,我爱那首歌甚过一切。

    电影有英文字幕,我看到他们把“牛逼”翻译成了“ol”,我就笑起来了,我在想如果它愿意更换片名那么它就有可能被更多的人看到,当然我的这个念头很蠢。但是每一部电影都是有时间的,如果它一直被拖延着,就会变得不重要,或者要等到很久以后,它也许会被很久以后的孩子们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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