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你怎么了?”
朱若沅突地旋身转回屋内。
“先等等,我帮你拿件外褂。”她得沉淀一下思绪,这意外回想起的情缘,让她有些心动。假若石天澈在此时再提成亲之事,或许……
她真的会点头答应这一门对他而言,是感激成分超过爱的亲事。
静静盯着她胖胖的身影,石天澈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感动。
无时无刻,她总将他摆在第一位,凡事以他为重。他相信,这全是她出自真心的举动。
杵在原地,石天澈头一回感到心跳悸动得让他掌控不住。
以往胸口的跃动是那么沉缓而无力,现下那跃动竟带起了全身的力量,让他犹如新生般地渴望释放心里的热情。
就在此刻,朱若沅的情绪已经平抚了许多,取来外褂要他穿上。
“虽然天气热,但仍不可大意,万一你染上风寒,我又要遭殃了。”自然而然地替他绑好外褂的系绳,她心无旁骛,重新回归到只为他打算的心情。
敛眉打量着她的举止,石天澈握住她软嫩无骨的小手。
朱若沅震了震,感觉他的情绪透过十指,有力而温暖地紧紧包覆住她的手,直直透人心扉,让她芳心乱窜地不敢抬眼看他。
他低下头附在她耳边,低沉的嗓音揉着千万柔情。“小肉丸……”
三个字,似打破魔咒的咒语,朱若沅猛地惊醒,为自个儿又不争气地陷入他的柔情似水中而暗自责备着。
她不着痕迹地反握住他的手,状似惊喜地扬声。“哇,少主的手有力多了,这是好现象。”
察觉她的抗拒,石天澈已经黔驴技穷,完全没辙了。
“你对我百般的好,究竟是为什么?”他像是自语,也似是质问,低哑的嗓音有着万般无奈。
他完全猜不透姑娘家的心思。
朱若沅知道他的落寞,但偏偏心里就是有那么一个难解的结,让她无法点头答应。
虽然她自个儿也管不住地,看的、想的都是他,但就是无法轻易点头答应石天澈的求亲。
于是刻意维持的沉默,让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窒人的尴尬。
他们之间少的究竟是什么?
两人并肩而行,走了一小段路后,石天澈再也忍不住地问:“你到底要带我上哪?”
朱若沅愣了愣打住脚步。“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说要去骑马吗?”紊乱的思绪加深心中的恍惚,她只是无意识地跟着石天澈的脚步往前。
“你不知道还带着我闲晃?”石天澈俊眉微挑。
没给他足以思考的空间,朱若沅十分不以为然地丢了个责备眸光给他。“这是你家又不是我家?我怎么会知道该上哪骑马?”
为了石天澈的药膳疗法,她大多把时间花在厨房与调配膳食、药材上。她根本没时间踏出他的房、自个儿的房及厨房这三个地方。
“我不熟。”停顿了好半晌,石天澈才勉强挤出这一句话。
卧病在床十多年,他根本没有办法下床走动。这占地辽阔的石家堡对他而言,一样的陌生。
“看来咱们俩半斤八两。”朱若沅哈哈大笑,乐得逮到取笑他的机会。
石天澈扬了扬眉,与她相视而笑。
彼此都有些意外突如其来的对话,打破了彼此凝滞的气氛。
“我看咱们请个人帮忙吧!”朱若沅领着他往她最熟悉的厨房走去。
邹嬷嬷一瞧见石天澈,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则对朱若沅的好本事佩服极了。才几个月,卧病多年的少主气色好了很多,连体力也恢复了不少,想来没多久便可以一圆城主及夫人多年来的梦吧!
“邹嬷嬷,我想陪少主到草原走走。”
邹嬷嬷笑着说:“今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吹吹风也很好。”
“那草原怎么走?”她有些尴尬地开口。
邹嬷嬷露出了然的笑容,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指着厨房侧边蜿蜒的石径道:“往南直走到底,便可通往马园。马园外就是伦伏草原,今天适巧是巫马师傅和司徒师傅选马的日子,你同少主去见识石家的选马祭,开开眼界。”
“瞧,邹嬷嬷也要你多学学。”石天澈附在她耳边打趣地低语。
朱若沅圆脸一红,扬脚便踹了出去。
“怎么了?踩坏虫吗?”邹嬷嬷见状,惊呼着,一双眼认真地往地面搜着。
她咬牙切齿地开口。“是啊,没踩着。”
可惜,石天澈动作俐落得很,迅速闪开,让她踹得脚底板发疼。
“不打紧,坏虫交给邹嬷嬷就成,你们快去,错过了就可惜。”
石天澈温文有礼地向邹嬷嬷道谢。
邹嬷嬷开心地笑弯了眼,朱若沅则气得直跳脚。
朱若沅努起唇,直想拆穿石天澈这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的伪君子模样。哼,在她面前怎么没见他这么温文有礼过?
摆明被他吃得死死的,朱若沅捣着胸口,为自己悲惨的命运低啜了两声当作哀悼。
“对了,我刚蒸了些八宝丸子,让你们到外头边欣赏风景边吃。”
“哇,有点心可以吃。”邹嬷嬷的好建议,让她双眼亮了起来。
“等等,我装在食篮里让你提着走。”瞧着她欢喜的模样,邹嬷嬷转身走进厨房准备。
“看来石家上上下下部被你那一套《黄帝内经》所提倡的说法给洗脑了。”石天澈轻笑,眼底有着嘲弄的意味。
“哼,等会儿你就别跟我抢。”
由邹嬷嬷手中接过食篮,两人乐此不疲地继续耍着嘴皮子。
而在远处,一双阴郁的眸忿恨打量着石天澈精神奕奕,甚至能下床走路的挺拔身影,双眸的主人不甘心地握紧拳。
该死!一切都怪那该死的胖姑娘!
蓝天白云,绵延至天边的绿意一望无际,让人有身处塞外的错觉。
虽然秋日已临,但呼吸吐息间全是令人心旷神怡的青草气味,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开朗了起来。
“天气真好。”朱若沅头一回见到如此绮丽的风光,禁不住地在草原上转着圈圈。
微风顽皮地穿过她的乌黑长发,扬带起她发间典雅的珠珞,以及紫白相间的衣袂。轻舞间,朱若沅那双含笑星眸、红杏般的粉颊,似春花般朵朵灿烂,绽放着慑人的气息。
那美丽的模样让石天澈无法移开视线,手臂一扬便拦住她。“怎么你比我还开心。”
“当然喽,这些日子,除了进城前浏览过城外的风光,我都还没踏出石家堡一步呢!”也不管自己的重量是不是会把他压痛,她顺势便跌进他怀里,与他一同倒在草地上。
石天澈闻言,心里有说不出的悸动。
她为他做到几乎足不出户的地步,就是这一份付出让他为她迷醉,他相信这世上除了爹、娘外,再也没人像她这么关心自己。
“快起来,等会儿选马祭一开始,万马奔腾会把咱们俩踩成肉酱。”他爱怜地为她捻去发上的枯草,轻柔开口。
朱若沅闻言,俏皮地吐了吐舌,才伸手抚了抚他的胸。“对不起,我一时得意忘形,没压痛你吧?”
“没有。”他轻勾唇角弯起一抹笑,乐得享受姑娘身上软玉馨香的气息。
他对她的喜欢已超过单纯的情感,多了似家人间的温情,更多了情人间亲密的炙热。
无形中,他对她的怜爱已如脱缰野马,有着益发深刻的趋势。他不懂,为何她还是不给他机会,让他回报她无私为他的心意?
朱若沅瞥过脸,故意漠视他灼热得让她心头小鹿乱撞的眼神。
总是这样不经意就能捕捉到石天澈眼底热烈的眸光,无需言语,她已能由他的眼神里感受一切。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朱若沅在心中呐喊,发现与他相处的时间愈久,她愈是无法把持自己,无法做到不为所动的地步。
再这样下去,她会心软、会放弃探知他内心对她真正的感觉……
“那起来吧,我可不想被踩扁。”思绪辗转过千百回,她第一万回装傻,漠视他的热情。
石天澈有些挫败,还来不及开口,石家堡专门训练战马与挑选马种的两位师傅走近,见他出现,诧异地以为自己眼花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少主!”
石天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层,对朱若沅介绍他们。“这是巫马和司徒师傅,是石家堡马场的灵魂人物。”
乐得转移思绪,朱若沅笑盈盈问好。“师傅好!”她话一落,黑溜溜的眸子不由自主往两人身上转。
巫马和司徒两位师傅都长得极好看,实在难以想像九逸城的马匹,全都交由眼前两位年轻的师傅负责。
感受到胖姑娘爽朗的笑脸,巫马拱手作揖。“这位应该就是近日让大家如雷贯耳的药膳大夫朱姑娘了。”
“没想到我这么有名。”朱若沅莞尔一笑,有些讶异。
“沾少主的福气,咱们五脏庙跟着受惠,想不记住朱姑娘都有些说不过去。”巫马露出和煦的笑容,打趣地摸了摸肚子,司徒则杵在一旁微笑。
寒暄的话题方歇,石天澈眸光落在一旁的马匹上。“今年的马匹品质如何?”
“不错,看来是维持往年的水准。”巫马仅目测,一眼便评估出马匹的状况。
巫马及司徒两家由石家堡草创时期便跟着老城主,调训马匹的技术也是一代传一代,并随着传承与时代变迁,改良精进。
放眼当今天下,应该无人能超越九逸城的两位调驯师傅。
石天澈点了点头,因为身体状况良j,灿亮的双眸有掩不住的冀望。
“亲身参与的感觉会更不同。”司徒打气地拍拍他的肩,满心期待与这身体虚弱却极聪明的少主,共同将九逸城的名望推至巅峰。
“等你。”巫马不正经地朝他眨眨眸。
石天澈轻扬唇,由几代累积下来,犹如兄弟般的情谊,来到他们这一代,依旧深厚如昔。
“少主就陪朱姑娘四处看看吧。”
“不叨扰,你们忙。”石天澈微颔首,双手负在身后,亲眼目睹这一片大草原蕴育的生命与力量,心里的感慨更深。
由他们的对话当中朱若沅才知道,之前她以为九逸城是因地利之便让马吃冬虫夏,才成为马王致富,现在才知道,这样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原来马农们养的马缴交进石家堡后,还得经过这么多关卡。”
“那是当然的,巫马师傅负责将城民缴回的马进行筛选,哪些当种马、哪些可以当战马、哪些仅做为交通工具,皆是他所负责。而司徒师傅则负责训练战马,经他们调驯的骏马战斗力倍增,一匹战马可以顶得上三、四匹马的效用。”
听着他娓娓道来,朱若沅更加明白,石天澈并不是一般的纹裤子弟。他虽卧病在床,但对家里的事业再清楚不过。
虽然未曾到过马场,但巫马和司徒却常到他房里同他商量选马的事。他沉稳内敛,懂马知马,这些年来,只是因为身体赢弱才会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眸光远放,巫马师傅正测试着骏马的体力,由奔跑中筛选身体强壮而又格外驯顺的马。万马奔腾,脚边绿草随马蹄劲风而晃动倾倒。
“j壮观呐!”壮观的气势让朱若沅看得啧啧称奇,一张圆脸因为兴奋染上了笑意。
趁着她瞧马儿瞧得出神,石天澈把握机会,俯身就偷了她一个吻。
吻如蜻蜓点水,朱若沅却在下一瞬间,明眸圆睁地陡然回过神,快速拉开两人的距离。
圆眸惊慌失措地扫过前后左右四方,她连话都说得不完全。“你、你……怎么可以……”
“不喜欢我吻你吗?”他黝黑的眸子闪烁着如火的光亮,为她可爱的模样深深着迷。
朱若沅蹙眉,没想到他会说这么露骨的话,连忙伸出手捣住他的嘴。“你别再说了。”
“你不喜欢也无妨……”因为他早就已经眷恋上她的美人笑,想疼她、宠她,回报她对他的好。就算她现在还不喜欢,他也一定会设法让她喜欢的!
他话一落,用力地吻住她樱红的甜唇。她则圆瞠双眸,深怕会被人瞧见石天澈放肆的举止。
正当浓情蜜意之时,朱若沅却倏地推开石天澈,惊慌地开口。“有人!”
“小肉丸!”石天澈板起脸,好心情在瞬间跌落深渊。
“我真的看见有道人影闪过。”她轻轻煽动长睫,表情甚是无辜。
石天澈几番被她如此拒绝,双眸不禁蒙上灰雾,俊脸紧绷。
“别生气嘛,咱们去吃邹嬷嬷做的八宝丸子?”她讨好似地开口。
他暗叹了口气,没想到此刻她想到的还是吃。“我不吃。”
“你生气了?”她抬高头,想看清他的表情。
石天澈苦笑一声,表情甚是无奈。“只是有些失望,我总有种感觉……你从没真正看待过我对你的真心吧?”
她愣了愣,顿时哑口无言。
“努力太久,心也会累的……”他心思缜密,却捉不住一个姑娘的心思。
莫名的失落引发了一连串情绪,他深邃的眼中,闪过微乎其微的怒意与……莫可奈何。
眼前毫无笑意的他,显得格外冷峻且漠然,那模样就如同当初她第一次见到他一样,让人难以亲近。
“少主……”失若沅看着他,心痛又无助。
她想告诉他,她心里因何旁徨、为何无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要再叫我少主!”他拧眉拂袖往草原走去。
听着他的答案,她气得直跺脚大吼。“不叫就不叫!你这笨蛋,根本什么都不懂!”
晴朗的天透着秋天的花息、青草的馨香,随风弥漫在那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当中,但此刻她的心情却直坠人谷底。
怎么好好的一个下午会被他们搞成这样?转眼间,一盏茶的时间都过了,他却还没回来。
朱若沅愈想愈气,拿起食物便往嘴里塞。
“我把东西全吃光,让你一样也吃不到,饿死你、饿死你……”
她泄愤似地打算吃光眼前的食物,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一点一滴染湿了铺在地上的软布。
眼泪一滴,食物一口,该有的美味她尝不出半分,口中的食物让她形同嚼蜡地苦涩咀嚼着。
笨蛋!邹嬷嬷帮他们准备的东西那么美味,她发什么疯,竟然没一丁点胃口。
她扬袖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对着食物自言自语。“没有你,我一样会过得很好,石天澈你臭脾气、臭蛋……”
她轻槌草地,再也隐忍不住地趴在草地上痛哭。似乎打算把出生以来的眼泪,一次流光才甘心。
石仁于隐身在一块大石子后,偷偷觑着她吃下他动了手脚的食物,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出声制止却在瞬间打住——
也好,先毒死这胖姑娘,没她在石天澈那臭小子身边,日后他要收拾石天澈还简单些。
主意一打定,他不动声色地离开。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石天澈还是不见踪影。
朱若沅闷闷地收起食盒,正打算起身离开时,全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干地,让她站不住脚。
又连走了几步,她竟开始觉得视线变得模糊,连天地万物都在瞬间天旋地转了起来。
怎么回事?是她又变胖了,或者邹嬷嬷的食物不新鲜?
冷汗细布在粉嫩的额间,朱若沅惊觉自己愈来愈不对劲。
“朱姑娘!”
熟悉的冷硬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费了好大劲,才抬起头瞧清眼前的人。“江、江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奉朱夫人之命,特地再来一次九逸城,带你回长安。”江慎不耐烦地解释自己为何出现。
她晃了晃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回……长安?”
“你娘迟迟盼你不归,发火了,说是我搞丢了你,硬要我带你回长安城。”江慎看着她,语气里隐忍的意味甚浓。
“我不回去……”她坚持。
江慎挑眉,眸光落在她依旧珠圆玉润,但苍白憔悴的愁容上,语重心长道:“如果留在这里不快乐,何必留下呢?”
虽然与她相处的时间不久,但印象里的朱若沅总是带着笑容。不管他再怎么冷淡对待,她还是维持着专属于她的纯真笑颜。
于是出于直觉,他把朱若沅异样的模样当成伤心过度,直接下了断语。
朱若沅勉强倚在一棵树前,晃了晃手。“我——”
没等她说完,江慎自以为体贴地开口。“算了,别说了。既然石家待你不好,那就走吧!”
他搀扶着她,直接就要带她往马车走去。
“不——”
江慎瞥了她一眼,语带责备地开口。“你是怎么一回事,就这么打算赖在石家堡不走吗?”
呜……好想打人!朱若沅在心底大吼——江慎!你这个自以为是、粗线条的大笨蛋。
没瞧她冷汗直冒、脸色苍白吗?如果真死了,她一定头一个找他算帐。
“我……不行……”
发现她想开口解释,江慎不耐烦了。“算了,反正我得带你回长安城就是。”
莫名其妙被迫来石家堡接人,他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决定速战速决结束这趟差事。适巧在堡外遇到哭得伤心欲绝的她,为防石家人再阻挠,他做了先下手为强的打算。
“呜……”她难过地呻吟着,不想就这么不告而别,却虚弱得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江慎完全误会她的意思。“朱姑娘你就不要再难过了,江某今天就护送你回长安城,从长计议,日后再回九逸城替你讨回公道。”
气死人了!如果不是体力尽失,她一定会赏他一记拳头、再踹他一脚,瞧瞧他刚正不阿的脑袋瓜,还会不会这么正直到不会拐弯。
上了马车,朱若沅再也支撑不住地紧抱小腹,直接瘫倒。
“你好好休息吧!”江慎俐落上马,乐得尽快完成任务。
第九章
石天澈在草原兜绕了半圈,回到原来的地方时,已不见朱若沅的身影。他并没多想,只以为她生气地自个儿先回堡里。
却没想到,一到晚膳时间,没有熟悉的柔嗓,没有引得人饥肠辘辘、带着药香的膳食,连人都不见踪影。
他皱着眉头,没想到她会这么生气。
再也隐忍不住地踏出屋子,他正打算出门寻人的同时,以前服侍他的丫头翠儿却莽撞地朝他疾行而至。
翠儿定住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福了福身。“少主。”
“你来得正好,知道沅沅姑娘上哪去了吗?”他拧眉,略显苍白的脸部线条绷紧的似白面阎罗。
翠儿愣了愣,被石天澈俊脸上冷肃的表情给吓着了。
“夫人、夫人差翠儿来瞧瞧,沅沅姑娘是不是在少主这里……”
石天澈闻言,脸色一沉地问:“她没在房里吗?”
咬着唇,翠儿的头摇得似波浪鼓,不断在心里自问,是少主讨厌她吗?怎么每回见着少主,他的脸总是那么、那么吓人。
“该死!”石天澈低咒了声,该有的冷静在瞬间荡然无存,立刻旋身转往她居住的小苑。
如果她敢就这么不告而别,他发誓,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他也会把这颗小肉丸给揪出来!
快马走了几个时辰,江慎终于察觉到朱若沅的异样。他大惊,连忙在临近的城镇落脚,并请了大夫瞧瞧朱若沅的状况。
“大夫,她怎么样?”
“不幸中的大幸,姑娘误食的毒物药性不强,毒未沁入五脏六腑,老夫开几帖去毒解热的药方即可为姑娘解毒。”老大夫瞅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儿,不疾不徐地开口。
“几时会醒?”江慎站得挺直,冷硬的神情掠过一抹忧心。
“公子无需担忧,这段期间姑娘还是会继续昏睡,但只要持续服药,便能将体内的余毒清除。”
江慎轻唔了声,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如果我明天启程回长安,姑娘的体力可以承受得住吗?”
老大夫呵呵连笑数声。“这位姑娘身子骨养得够壮、够结实,明日启程回长安城,绝对没问题。”
老大夫边开药边叨念,语气甚是稀奇,江慎却始终杵在一边,淡淡微笑。
朱若沅有这么“实在”的身材,全靠她的爹娘用爱与药材,一点一滴帮她补来的。对于朱家这个宝贝女儿,他可是丝毫不敢怠慢。
送走老大夫,他请客栈的店小二代为取药煎药后,便守在床畔,寸步也不敢离开。
眼见桌上的烛火一寸寸融尽,白昼的光明取代了黑夜,朱若沅才悠悠转醒。
“你醒了。”暗自松了一口气,江慎不带感情地问。
揉了揉眸子,看着身旁陌生的摆设,朱若沅仍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我在哪里?”
“卢景镇。”
“卢景镇?我怎么会……”她轻声问道,身体依旧虚软。
“我奉朱夫人之命,带你回长安城,只是当时不知道姑娘你中了毒。”即使愧疚万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兴。
朱若沅直视江慎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所有思绪在瞬间回笼。
“我要掐死你这个大笨蛋!”她伸出手,想起昏迷前,还得受他这根大木头的气的情景。
“看你这么有精神,应该也死不了,我想明日我们就可以启程回长安城。”他不疾不徐地开口。
“不要,我要回九逸城,立刻!”
一想到她是因为吃了石府的食物而中毒,她便毛骨悚然,想即刻赶回九逸城,了解事情的真相。
江慎不为所动地杵在原地,淡淡地开口。“用完膳再说。”
“我没时间用膳,你立刻带我回九逸城。”
如果让石天澈误以为她不告而别,一定气得火冒三丈吧!
江慎当作没听到,又继续问:“那你要不要先把药暍了,又或者吃先点东西垫垫胃?”
江慎想她特别注重吃食,或许现下是因为肚子饿,才会拧起性子发脾气。
“我什么都不要,你走。”她撇过脸,没心情再与他多说。心想,将来不知哪家可怜的闺女会嫁给他这块大木头!
“朱姑娘……”
“走啊!”她随手捉了只枕头丢向他。
江慎身手敏捷地接住,半晌才轻声道:“朱姑娘……没有枕头你没办法好好休息……”
朱若沅呜咽了声,觉得自个儿快被江慎给气死了。拉起被子蒙过头,她索性来个相应不理。
江慎见状,莫可奈何地撇了撇唇。“好吧,你好好休息,别忘了喝药,晚些我再差店小二送饭过来,等你心情好些就可以吃。”
待掩门声传来,朱若沅才缓缓拉开被子,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瞅着榻顶,思绪乱得彻底。
也真不知该说自个儿幸运,又或者想下毒害她和石天澈的人太笨,她吃了那些八宝丸子,除了刚开始的症状与昏睡了一天之外,并没什么特别严重的感觉。
一醒来,思绪缠绕的却还是属于石天澈的一切。
她只是阴错阳差下做了替死鬼,假如吃到八宝丸子的人是……石天澈,她真不敢想像后果会是如何?
石天澈的身子骨在她的药膳调养下虽然壮了许多,却还是禁不起任何意外。
但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到底在石家堡里,是谁想致石天澈于死地?
晚膳时分,袅袅白雾飘散出食物的香味,在这该用膳的时刻,饭厅里却因为朱若沅的不告而别,沉浸在异样的沉默当中。
石天澈尝了几口汤后,将汤匙放进碗中便不再有动作。
汤的味道……完全不同。
往日他的膳食都是由朱若沅张罗,为他备好膳食后,她便会同石家人坐在一起用膳。
。
一家人共同用膳的气氛很和乐,她的存在像是本来就属于石家人一样,是那样自然而然。
但如今……她却不告而别。
他想不透,是不是自己真的给她那么大的压力,让她不得不逃。
此刻他分不清,究竟是心情不佳,又或者是口味不同,总之他少了平日的好胃口,连喝汤也显得多余。
见儿子郁郁寡欢的模样,石夫人哪还吃得下,碗一搁,直接就问:“怎么了,是菜色不合胃口吗?”
这半年内,儿子的身体在朱若沅的药膳调理下,虽尚未完全恢复健康,但近日已能和家人一同用餐。
两人形影不离,她与夫婿见两人感情好,本已打算近日到长安向朱老爷提亲。谁知道,主意才定,朱若沅却突如其来地不告而别。
她这一走,可让石家在一时间乱了谱,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还真的放不下那一个胖姑娘吗?”石仁于突然介入,一开口便让在场的人没法有好脸色。
石天澈眸中掠过一抹阴鸷,冷冷觑了他一眼。
“嘿,堂叔我可是实话实说。”石仁于叹了口气,面有难色地又道:“瞧你这样失魂落魄,有些话我可不得不说。”
石万里拧眉,肃然地开口。“有什么话下能用完膳再说吗?”
“我可是不忍心看澈儿为那个胖姑娘心神挂念,不得不说呐。”他用力叹了口气,说得万般无奈。
“你这话什么意思?”瞥了他一眼,石夫人掩不住心中的好奇。
石仁于意有所指地暗示。“我看她拿着包袱,上了一辆马车。你们该查查手边有没有掉了什么贵重的金银财宝。”
石万里微微一顿,正声道:“不会的,依沅沅姑娘的个性,不会做这种事。”
“她不会这么做的!”石夫人也开口了。
她可是个好姑娘啊!这半年来她为儿子的付出,石家上上下下皆看在眼底,她身为娘的,更加庆幸儿子能遇上这样一个好姑娘。
说她会偷了石家的钱财不告而别,她可是一个字也不相信。
“唉呀,大嫂,人心可是隔肚皮呐!谁敢保证那胖姑娘不是看石家财大势大,存心捞油水……不过既然大哥你们不想追究,那药膳大夫离开的原因也就算了,但澈儿的身体好不容易养好了,得再找个大夫,持续药膳啊!”
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石万里瞅了他一眼,淡淡地开口。“这些事就不劳堂弟费心了。”
“是啊,让你为澈儿操了这么久的心,我们实在过意不去,我想也该让我们做父母的尽责任,为自己的孩子打算。”石夫人接着道。
朱若沅用了半年的时间,便让儿子的身体逐渐恢复健康。
由这一点便可证实,他们先前的揣测没错,石仁于居心叵测,为的就是谋夺石家的马业。
这话说穿了,就是不让他插手管这件事!石仁于愣了愣,没想到他们这一回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反驳他的意见。
他耸了耸肩。“忠言逆耳啊,我是怕澈儿的身体好景不常……”
“仁于,希望你适可而止。”石万里威严十足,开口便制住石仁于不知好歹的态度。
即便堂叔言之凿凿,石天澈还是没办法相信,真心真意待她的朱若沅,对石家存有异心。
石天澈摇摇头,原本烦郁的情绪更加低落。“爹、娘,孩儿先告退回房,您们慢用。”
石万里点头应允。“你回房歇着吧。”
待儿子一离开,石万里继而道:“仁于,你身为长辈,有时说话也该知道拿捏分寸。”
石万里的直接令他一颤,握紧着拳,石仁于知道,该是自己做决定的时刻了!
闷闷地望着榻顶发呆,朱若沅再也管不住脑子,思绪全落在石天澈身上。
平时他的膳食都是由她张罗,她这一走,走得仓促,不知道邹嬷嬷能不能做出合他胃口的膳食来。
他……见不着她,生气了吗?
不知道他会不会又发起脾气,把汤碗全砸个稀巴烂?
一百个、一千个关于他的一切在脑中反覆掠过,明明江慎误打误撞地把她带离九逸城,正合她之前的决定,但为什么她始终放不下呢?
“姑娘该用膳、喝药了。”
同他闹了几天的脾气,一瞧见他冷冷的脸,朱若沅一把火跟着起来。“我要回石家堡。”
江慎挑眉。“真难得。”如果在半年前跟他说,这个以食为天的姑娘会不想吃东西,他或许会大笑个三声,以示心头的不以为然。
她向来注重吃食与养生,头一回见她如此烦恼得吃不下,还真前所未闻哩。
没心思同他计较,朱若沅下定了决心。“我决定了,我要回九逸城。”
“过几天我们就要启程回长安了,你哪都不准去。”与她的激动比起来,他的语气显得冷静而沉着。
她瞪着江慎,难以置信地吼道:“你不能限制我的行动,我不是你的犯人。”
“对,捕快的职责是捉犯人,不是当奶娘。求姑娘你行行好赶快喝药好快点回到长安城。”江慎闻言,心里那把火一发不可收拾地顺着回话,一股作气将内心气愤发泄而出。
朱若沅瞅着他,一张小嘴则诧异地久久不能合上。
呵!真难得,几时瞧江捕头会发这么大的火,连气换也没换地说了这么长一串话。
稀奇、稀奇!
“吃饭。”江慎充满怒意的神情,因为她关注的眼神,在转瞬间恢复成一滩死水,哦!不,是一脸平静。
朱若沅一发现自个儿被江慎转移了心思,连忙收回脸上因他而起的震惊。“所以,你就赶快回去当你的捕快捉坏人,也好顺道帮我带口信回家,而我则要回九逸城去。”
瞧,这是再圆满不过的安排了。
“不行,朱夫人交代过,如果我没把你带回家,她就准备剁了我。”直接略过她轻快的语调,江慎语音持平地给予回应,浇了她好大一桶冷水。
朱夫人的火爆个性是长安城出了名的,他可不想自讨苦吃。
朱若沅闻言,瞬间板起晚娘面孔。“我还不能回长安,石少主可能会遭恶人毒手,你知不知道。”
未多思索,江慎一脸莫可奈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只是照朱夫人的吩咐办事,姑娘不要为难我。”
“事关重大,你还顾着自己的事?”他的答案让她气得拚命顺着紊乱的气息,若不是体力还没恢复,她早就自个儿回九逸城,哪还管要不要经过他的同意。
尽管她眸中喷火,江慎却坦白地说:“我只管自己的事。”
她气得圆脸掠过一阵红、一阵白,心情从未如此烦燥,她重申道:“我要回九逸城!”
“不准。”
“我要回九逸城!”到最后她几乎是用吼的。
“不准。”江慎的答案没变过。
“啊——”她尖叫,从没碰过像他这种死个性的人。
“闹脾气也不能解决问题。”他为自己斟了杯茶,随着说话次数愈来愈频繁,口也愈来愈干。
“那你说,怎样才能解决问题。”
他挑眉,显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霍地灵光一现,她扬声道:“好,那你捎信鸽回长安城给我爹,请他派人来接我,而你代替我回九逸城,传口信给石城主。这样,你既不会失信于我娘,我也可以安心回长安城。”
“不。”
“别再罗嗦,我退一步让你好办事,就这么决定了!”为防有变,朱若沅不给他半点反驳的机会。
于是事情莫名其妙就这样定了案。
“少主,你这些天没吃什么东西,我依沅沅姑娘留下的药方,帮你炖了药膳排骨,您多吃一些。”
深怕石天澈会再倒下,邹嬷嬷自告奋勇,依照朱若沅的手法,煮些膳食让少主开开胃。
谁知道,食物、药材一应俱全,煮出来的药膳却是天南地北。香归香,美味归美味,仿不来的还是朱若沅在药膳里的用心。
“邹嬷嬷你别担心,我会吃完的。”发现邹嬷嬷局促的模样,石天澈难得压抑心中的烦躁,说出让她安心的话。
邹嬷嬷笑了笑,语重心长地开口。“少主,别怪邹嬷嬷我多嘴,像沅沅姑娘这样好的姑娘,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别的不说,光说每日为你备膳的心意,就足教人感动了。
天热时,闷热的厨房让她热得汗流浃背,但她计较的是里头是否有少主需要的营养。天气冷,水冻得她双手发红,但姑娘脑子里想的还是少主的事。这些天我邹嬷嬷仿着她的方法煲汤,才知道这煲出的一锅好汤,要费多大功夫、用尽多少心思在里头……“
石天澈脸色一沉,怎么会不明白朱若沅的用心良苦呢!
无意识舀了一匙黑呼呼的热汤,在热气袅袅的白色烟雾中,石天澈似乎瞧见朱若沅睁着黑溜溜的圆眸,坐在桌前盯着他把汤喝掉。
他怎么会不明白,在她为他做那么多事的背后,她花了多少心思。
待立冬进补时,羊肉炉、姜母鸭、人参鸡全都可以补血补气,我多炖、你多喝,就会头好壮壮……
他忘不了,当她满心期待地跟他提这件事时,脸上洋溢的幸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