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束手无策地被阻挡在回廊上。
“不行!他是一口气交了一个月上等房住宿费的贵客,玉大哥、玉大当家,贵宾至上呀!”
“俺不管,你再不给俺让开——”
“冷静一点,你想你这样做,老爹会怎么看待?在老爹最——最重视的心爱客栈里,和贵宾打架,不管原因为何,老爹一定先拆了玉大哥的骨头!”春眠使出撒手锏了。
终于,玉大山悻悻然垂下拳头。“杀千刀的,就叫爹别开客栈了,弄得俺一肚子窝囊气!”
气归气,玉大山还是让步了。“春眠,以后跟那家伙有关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要吃、要喝、要送什么洗澡水,俺绝对不弄,省得俺哪天不小心失手宰了他。”
“嗄~~”都她一个人弄吗?春眠真真切切地发出哀号。
玉大山转过身一边碎念着“那什么王八”,一边跺着砰砰砰的脚步声离开。
直望到玉大山下了楼梯,裴春眠才叹一口气,跑向尽头的上房。
严忍冬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面对着上房上锁的门,他背倚扶栏,抬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让您久等了。”春眠跑过来,勉强抽出一手拿钥匙开了锁头,一边满腹哀怨道:“大爷,可真是被您害惨了。”
“不会呀~~我瞧你应付得很好嘛!那尊弥勒佛不是被你请走了吗?”严忍冬越过她,推开门迳自走向房间的窗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姑娘可真是舌灿莲花,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或许就是这样?
严忍冬颇感有趣地回想刚才那小小身躯抱着大包袱,拚命左挡右挡那个光头大汉的模样。
跟雪霞截然相反,雪霞总是温温柔柔、文文静静,甚少主动提起什么话题……
一发现自己又想起雪霞,严忍冬不禁一恸,一股无比的哀伤和怨恨又重上心头。
折磨自己无法沉眠的思念到底何时能了?天人永隔,自己要如何才能偿尽对她的亏欠?永永远远地悔不当初——
“大爷总是以捉弄人为乐吗?”春眠抱怨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她正把行囊抱到桌上。“大爷,这是不太好的习惯,那样会交不到朋友。啊~~不过您已经有了黎大爷那个好朋友了嘛!黎大爷看起来人真好——”
“吵死了!”严忍冬猛地怒喝,心底翻搅的悲伤让他烦躁,“你还在那磨蹭什么!这个地板太脏了,立刻重拖一遍!还有,我要沐浴,叫厨房备热水,把浴桶搬来:另外,拿一坛二锅头还有下酒菜上来,快去!”
“欸~~”春眠再度痛苦哀号。
全都要她做?伺候这位坏脾气的大爷,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用完膳,沐浴完,酒都喝掉了一坛,严忍冬知道夜已深了,因为几个时辰前他便如此痴望着窗口,看月华初升、星光初曙,直至现在月亮已高挂正中。
他却是该死的清醒。
严忍冬背倚在床缘,衣带未解,桌上的油灯透出昏黄朦胧的光晕。
他脑海里满满都是过去的回忆,怎样也无法入眠。头疼欲裂、眼眶发酸,眼睛泛红了却无法掉泪,喉头火烧似的干渴,四肢发寒。
“你喜欢我什么?”
“……别问这个。”
“一定要说。”
“喜欢……你比天朝的任一男子都强。”
“嫁给我。”
“忍冬,我好害怕,父王不会答应我们的婚事的。”
“老身不欢迎你这种金枝玉叶当我们家的儿媳妇,我们担当不起,请你不要再踏进这家门了。”
往事一幕幕重现,文雪霞的告白、文雪霞的恐惧、母亲毁了他们婚事的那天,过去的悔恨如影相随。
如果他真的是天朝里最强的男子,为什么保护不了她?为何让她痛苦?在她避不相见时,为什么他没有冲进王府找她?
“雪霞,你很恨我对吧?”严忍冬喃喃道:“所以不让我睡,不让我安心。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让我死了算了,很简单啊!好几次剑锋迎面砍来,我动都没动,你为何没让他们下手呢?”
他双手掩住脸搓了一把,“雪霞,你走吧!没办法让我死的话,就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突然垂下手,又空洞地笑了一下,“呵,也许这样折磨我生不如死,才是你的用意是吗?好教我不能忘了你……”
突然,他好像依稀望见雪霞,娉娉袅袅立在窗前,穿着白底绣花坎肩,精细的绿罗裙,秀丽的脸庞朝他哀伤地摇头。
“雪霞——”他往前伸手,正要起身攫住那个幻影,却听见一阵敲门声,伴着一个听起来过分愉快的童音。
幻影消失,他坠落回到现实。
“大爷,您还没睡是不是?我听见您的声音了,方便进来吗?”是裴春眠。
“滚开——”他咬牙切齿道。
“啊~~您门没闩,我自己进来啰!”那个声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打开了房门。
裴春眠还穿着店小二的衣服,不知是否干活到了现在,不过精神奕奕,那干净带笑的脸庞看上去很亮,让人舒服,但此时只是更加刺激了严忍冬的怒气。
浑然未觉自己做了什么的春眠,一进来就鞠一个躬,接着快手快脚地把桌上的碗盘叠起,一边道:“大爷,不好意思,楼下盘子不够了,您点了满桌的菜,一直没跟我说用完了没,小的也不敢来收。但现在不得已,今儿个吃消夜的人好多喔~~真不知是刮什么风,再不拿这些盘子下去就没盘子了。早知道要叫荣福白天时多去市集添点碗盘,大爷您不知道,咱们客栈碗盘消耗得特快——”
“你知道你们客栈的碗盘为何消耗得特别快吗?”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严忍冬猛地从床缘起身,走到桌前大手一挥,乒哩乓哴一阵重响,他把裴春眠叠到一半的碗盘全挥至地上,碗盘四散飞裂。
“还不快给我滚出去!”他双手重重往桌上一击,朝整个吓傻的裴春眠暴喝。
“呃……是……”天爷,竟然发这么大脾气,可怜这些碗盘啊!不过咱们客栈里的碗盘确实都是这样消耗的,这位大爷还真了解呢!
然而,春眠一时不知是该先处理碎碗,免得让客倌受伤,还是该立刻执行“还不快给我滚出去”的命令。
正当她犹疑时,严忍冬一转过身,欲返回床铺的身子一个踉跄,往充满碎片的地上一坠。
“大爷——”春眠连忙先冲过去扶住了他。“小心割伤。”
严忍冬头昏脑胀、浑身虚软,他想推开裴春眠,但却使不出什么力。
一触到他的身体,那惊人的热度让春眠吓一跳,她连忙伸手触摸他的额头。“大爷,您发烧了!身体不舒服还这样喝酒,怎么得了!”春眠赶忙把他扶到床上去。
严忍冬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了,刚刚大发雷霆似乎也把最后一丝精力给耗尽,他只能紧锁双眉地坐在床沿,任由春眠用那微凉的小手替他脱去鞋履,帮他把枕头安好。
“大爷先这样睡下吧!我去拿扫帚来处理这些碎盘碎碗。”春眠推着他的胸膛让他躺下,把棉被拉至他的胸前。
“不要再多管闲事了,我睡不着。”他欲再坐起。
“睡不着也躺下吧!大爷,您要是不休息,明儿个变成一具暴毙在客栈的尸体,那可更麻烦哩!”
“你——”这什么说法,严忍冬怒瞪她一眼。
“好啦、好啦~~躺下吧!”春眠又推他躺下,看他满脸不爽地躺着,她才松一口气离开房间。
一会儿后,等春眠拿了扫帚再回来,严忍冬竟真的睡着了,但似乎作着噩梦,微微呻吟着。
春眠把碎片收拾走,又提了桶水,拿了布巾,搬张椅子坐在他床前。“不知发生过什么事,看起来连梦中也辛苦啊!”
春眠喃喃自语道,一边望着那皱眉紧绷的睡脸,一边将沾湿的布巾折好放在他额头。“感谢我吧!大人大量,没有气得把病重的你扔下,明儿个你活蹦乱跳,一定不会记得梦中有个好心的仙女曾来这边帮助过你。”
“……你吵死了。”一道低哑的声音吓得春眠刚放好布巾的手差点打到他的鼻子。
“对、对不起,吵醒你了?”春眠的秀眉抱歉地打结。
“废话。”什么好心的仙女,是聒噪的乌鸦吧!
严忍冬气若游丝,连眼睛都懒得睁。不过托她的福,噩梦被打断了,但这点他才不想让她知道,免得她在那边得意。
“呃,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春眠连忙微举双手,做出“放心,绝不再碰你”的动作。
她尽可能轻轻地把椅子移开床边,把收在袖口里的醒酒药摆到桌上,留了一张便条说明,接着一步一步悄悄往门口移动,一边还不时回望着那没什么动静,依旧蹙眉阖眼的严忍冬。
应该又睡着了吧?嗯,病人都是这样。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春眠,你在里面吗?”一个像是想压低音量,却又让人听得很清楚的话。
“嘘!”春眠连忙冲上前打开门,悄声道:“严大爷已经睡着了,你这么大声干嘛啦?”
“睡着了吗?正好!”玉麟儿却抢先进了房,赶紧把门闩上,这才转身压低声说:“我看见那个刀疤男进了隔壁上房。”
“那又怎样?”
“隔壁上房住的是江湖双煞。”
“所以呢?”
“所以赌注很可能是我赢啊!你要帮我作证一下。”
“这节骨眼谁在乎那种事啊?你现在闯的可是严大爷的房间耶!”
“他不是睡熟了嘛!”玉麟儿越过春眠的肩头偷望一眼。“而且,我们这次赌得有点大。不管,你帮我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啊?”
玉鳞儿咧嘴一笑,“我跟你说啊!这房间的那边墙角有一块砖是松动的。”她喜孜孜地拉着春眠悄声走到靠门这一边,与上房相连的那堵墙的墙角。“蹲下、蹲下。”
春眠“哦”的一声,跟玉麟儿一起蹲在墙角,玉麟儿挥手示意“再低一点”,春眠无可奈何地半趴在地上,把头靠近墙角那块砖。
“有没有听到什么?”
“好像有两个男的在讲话。”
玉麟儿得意道:“那就是刀疤男跟江湖双煞在讲话。”
“可是怎能确定?也可能是江湖双煞他俩自己在聊天。”
“不是、不是,你仔细听喔!现在这个比较粗犷的声音啊,是——”玉麟儿正欲解说,猛然听见一阵急躁的敲门声。
“喂,王麟儿、春眠,你们在这里吗?”是玉大山。
“嘘——”她俩连忙跳起,冲去打开门闩,齐声要玉大山闭嘴。
“小声一点,严大爷生病睡着了,你不要吵醒他。”裴春眠压低声音,比手画脚地要玉大山注意躺在床铺上的人。
玉大山将食指贴在嘴巴前,示意他会小声,接着悄声道:“怎么回事?你们干嘛挤在一个大男人的房间,俺还以为发生什么事。”
“你来得正好,我告诉你,那个刀疤男现在就在江湖双煞的房间,不信你自己去听听看。”玉麟儿骄傲道。
“真的吗?俺听听。”玉大山连忙闩上门,就往墙角去,看来他也熟知这间上房的机关。
“喂,太夸张了啦!万一严大爷醒了怎么办?”春眠意图阻止,挡在他前方。
“不会啦~~俺很小声,只要一下下——”
砰的一声,严忍冬从床上坐起身,猛地暴喝,“你们这间客栈真是够了!我想说看看你们会闹到何时,结果还真给我不知死活!”
他往旁一弯身,把放在床畔的水桶朝那吓得僵在门边的三人掷去,又一手把一旁茶几上的花瓶往他们砸。“快给我滚!”
“啊——”三人惊叫着左躲右闪,“对不起、对不趄、对不起……”
三人淋得一身湿,但好在玉大山终于接住了花瓶。他们迭声抱歉,连忙抱着花瓶打开门逃离现场。
“搞什么鬼!什么乱七八糟的客栈?真的要长住在这种鬼地方?!”严忍冬叹息着下床把门闩好,一切祸首就是从没把门闩好而起的。
正要走回床铺,他的眼神下意识地望向那个号称松了一块砖头的墙角。
真的听得见刀疤男跟江湖双煞的谈话吗?
随即他猛地甩头。“疯了、疯了,严忍冬,你也要跟这群客栈的疯子一起搅和下去吗?”
他疲累不堪地回到床上,宽衣解带,盖上棉被。
裴春眠真是他有史以来遇过最爱管闲事、最愈帮愈忙的店小二!
这家客栈怎么还没倒啊?
这是他舒服地进入黑甜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而严忍冬完完全全没有发现,不管是恼人的噩梦,或是文雪霞这三个字,这一夜都再也没出现在他的脑际。
第三章
“裴春眠,再给我拿一坛二锅头。”
“是,大爷!”
“裴春眠,给我拿两盘下酒菜。”
“是,大爷!”
“裴春眠,我不喜欢这种小菜,换一个。”
“是,大爷!”
“裴春眠,给我拿一道佛跳墙——”
“等等……呼……呼……大爷……”
“干嘛?”
“呼……不好意思……呼……您……能不能一次讲完?这样……跑来跑去……好喘……”春眠一手把刚换来的小菜放到严忍冬桌上,一手拚命在胸前扇呀扇,气喘吁吁。
这不是折磨人吗?整个大厅这么多宾客,送菜的只有她和玉大山,已经够忙的了,偏偏这位大爷不停地指名叫她拿东拿西,又不一次点完,害她来来回回厨房好几趟。
“办、不、到,难道客人加点东西也犯法吗?”严忍冬瞪了她一眼。
“不……不犯法……小的这就去拿佛跳墙。”春眠勉强拉出僵硬的微笑,拖着脚步又绕进厨房。
带着佛跳墙经过柜枱,站在柜枱后方的玉麟儿望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甚唏嘘似的摇摇头,“唉~~我看你呀!完全被他盯上啰!”
“真的,我也这么觉得,实在不晓得为什么。”春眠叹息一声,头垂得更低,忽又抬起头道:“啊~~该不会还在记上次打扰他睡觉的仇吧?都已经是好久的事了耶!”
“不会吧——啊~~你的严大爷又在叫你了,你快点去。”玉麟儿一听见严忍冬那声拉长的“裴——春——眠”,赶紧提醒她,玉鳞儿自己反倒立刻把目光转向酒柜,深怕被严忍冬的怒气牵连到。
上次事件,她跟玉大山被“以客人为尊”的老爹念得好惨,之后是能避开尽量避开那位大爷的台风尾。
“嗄~~又是什么事?喂,你也不救救我?喂!”春眠对玉麟儿抗议,但玉麟儿双肩一耸,摆明了不干她的事的态度。
春眠只好死心地抱着佛跳墙走到严忍冬面前,虽然很想重重摔下,但身为店小二,她也是有职业道德的,只能把佛跳墙放好,客气道:“大爷,这是您的佛跳墙。请问还有何吩咐?”
她还满能忍耐的嘛!再怎么气也是一副贵宾至上的态度,让人很想挑战她的极限,严忍冬不自觉地嘴角微扬。
住进这里时间不能算久,却意外地住得比过去任何一家客栈都习惯,这里不分昼夜皆吵嚷不堪,让他每晚几乎都在咒骂中度过,但睡着的日子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
而偶尔恶整裴春眠一下,更是让他心情大好。
“裴春眠,你今天整理过我的厢房了吗?”他垂下眼眸,一边拿起筷子翻弄着盘中的小菜,一边状似无心地问道。
“啊~~对不起,今天一直很忙,还抽不出身去整理。这样好了,我请荣福整理其他厢房时顺便弄一下——”
“春眠。”他突然放下筷子,抬眸定定地揪着她,口吻温柔似水,光声音就能令人心荡神驰。
“什……么?”怎么……突然不连名带姓了?春眠蓦地心跳加速,这声音、这神情弄得人痒痒的。
“你是知道的,我只信任你整理的房间,不要荣福、不要胖和尚,就是要你整理的房间,你懂吗,春眠?”他突然身子前倾,放荡不羁的面孔逼近春眠,好闻的温暖男性气息充盈鼻间,他声音缓慢醇厚,像不断舔舐着她的耳朵。
春眠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脸蛋微红。“我懂……”
“懂的话还不快去整理!你这不及格的店小二!都快夕阳西下了,你要我坐在这儿等多久,连自己的房间都不能回?!限你天黑之前把房间弄好、洗澡水备好!”熟悉的咆哮劈头而来。
“是!大爷!”
唉唉唉……就知道又没好事!她是店小二,又不是长工,怎么她就非整理他的厢房不可?他以为一个姑娘家抬洗澡水上楼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吗?
但似乎全客栈的人都默许了这名有钱大爷的行为,每个人都避得远远的。上次老爹还对严忍冬讨好道“敝客栈的所有人手,您能用尽管用”咧!
春眠被吼得节节后退、闭紧双眼,她赶紧迅速一鞠躬,接着转身朝楼梯直奔而去,在楼梯前还差点撞上玉大山跟刚从楼梯下来的荣福。
“让让、让让!撞到不偿命哪,十万火急!”她推开他俩,一步也没停地往楼上冲。
望见那娇小的身影紧张万分,仿佛被人追杀似的穿过壮硕的玉大山和高瘦的长工荣福中间,严忍冬实在忍俊不禁,他赶紧一手握拳掩在自己嘴前,以防大笑出声。
“没想到你也会这样整人。”一道带笑的声音插进来,是黎振熙。
严忍冬惊讶地转头,意外瞥见黎振熙一身风尘仆仆地站在他桌旁。“你什么时候到的?”
“才刚到。”
“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呀?有新任务吗?”
“不是,只是过来看看你的状况。不介意我自己搬张凳子过来坐吧?你把店小二使唤得团团转,都没人替我带位了。”黎振熙笑着往一旁拉了张圆凳坐下。
“这家破客栈本来就招待不周,我是想离开也不能离开,你反倒过来自讨苦吃。”严忍冬替他倒了杯酒。
“我倒瞧你适应得很好嘛!至少不是从白昼就开始醉醺醺的。”
听黎振熙如此一提,严忍冬微怔一下,确实,这几天他即使叫了酒也很少喝完,或说若不是想整裴春眠,有时连酒也忘了。
他不置可否道:“一直喝酒也会腻吧!”
黎振熙眼里闪着兴味的光芒。“真没想到过去三年成天抱着酒坛的人会说这种话。”
“就是过往三年成天抱着酒坛,才有资格这么说啊!”严忍冬微微一笑。
黎振熙深思地注视他的笑容,忍冬有些改变,虽然改变得很细微……那他是否可以把上次未说完的那件事提出来呢?
“忍冬……”黎振熙欲言又止。
“嗯?”
“其实……你母亲正害着病呢!她——”
“是朋友,你就不要提!”严忍冬强硬地打断他,目光霎时冒火。
“忍冬,”黎振熙依旧不放弃,“她最近几乎不太能下榻——”
那个害死文雪霞的女人!
那个从小对自己儿子都不假辞色的女人!
这世上若有哪个人,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若有哪个字眼,他一辈子都不想听到,就是他母亲。
就像猛然被踩到痛处的狮子,一个字眼便能勾起他所有的新仇旧恨、所有痛楚的回忆,暴怒的严忍冬浑身迸发骇人的气势,碰地推翻板凳,站起身。
“我走了,这些酒钱全都记在我的帐上!”扔下这句话,严忍冬大踏步地朝门口离开。
“忍冬!她毕竟是你的母亲——”黎振熙站起身朝严忍冬的背影大吼,“严忍冬——”
然而,这些话丝毫无法停下他的脚步,严忍冬就这样快步离开客栈。
夜色笼罩整个小镇,然而人群依旧川流不息,净往河畔的花街柳巷去。
那条长巷户户点满大灯笼,有的红艳、有的橙黄,甚至还往枝头上挂,照得整条长巷如光蛇般透亮。
琴曲随着夜风在街头巷尾飘扬,路上拉皮条的、寻欢买醉的、拉着歌伎游街的,全挤在一团,还有小贩摆出了摊子做生意。
在夜色下,裴春眠疾奔着,她拚命跑着穿过一个又一个胡同,闪开一个又一个行人,在熙攘的人潮里切出一条路。
她神色紧绷,脑海里净是黎振熙所说的话语。那是当她把洗澡水都备好,下楼找不到严忍冬时,面色灰败的黎振熙跟她提起的过往。
他讲到严忍冬是如何地对造访皇帝御书房的文雪霞郡主一见钟情;他们是如何地瞒着众人的耳目,私下交往、互换海誓山盟。
在交往败露时,庆应王是如何地勃然大怒;严忍冬是如何地目睹自己母亲将在自己不在家时来访的文雪霞逐出府邸;然后又是如何地与母亲断绝了关系。
之后严忍冬又是如何地被文雪霞拒绝见面;在任务繁忙到无法抽身的一个冬季过后,再次前去庆应王府,却被领到一座墓碑前。
黎振熙的那句话语沉重地打在裴春眠的心里,“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忍冬见到那座墓碑时,他那声凄厉的悲号,以及放声恸哭的身影。”
春眠的心像被这个故事狠狠撕扯,她一直知道严忍冬必定背负了什么,所以脾气那般暴烈、行为那般过分,活得那么颓废不堪。
她并不意外严忍冬曾如此深爱一名女子,哀恸逾恒到那女子逝去了三年还不免活得浑浑噩噩,因为她知道严忍冬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这男子打从一开始便令她看了就觉得心酸,即使只是听着这个故事,她也不经意地为之落泪。
然而,她还是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严忍冬如此对待自己的母亲、不能原谅严忍冬如此放逐自己、不能原谅严忍冬如此对待这个世界。
春眠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她知道她是个外人,对严忍冬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她知道她插手管了下场可能十分凄惨,严忍冬怎会轻易放过渺小卑微的她?
而且即使她费尽全力,严忍冬很可能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她就是无法不管,当她一听黎振熙说完严忍冬的过去,提到严忍冬的母亲病重,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不插手。
胸口满溢的既是酸楚,也是愤怒,那驱策着她丢下手头的活儿冲向夜色里。
这个时间严忍冬若不是在其他客栈喝酒,想必便是在歌楼妓院里。
因此,裴春眠就这样凭着自己少年似的外貌,借口要通知兄长母亲病危的消息,寻过一家又一家店。
歌楼舞榭楼的一间厢房里,严忍冬望着正在唱曲儿的歌伎出神。桌上摆的一瓶白干,只倒过一杯,已是好久没有动静。
不再那么想狂饮大醉,渐渐能清醒地面对回忆,他该对这个改变谢天谢地吗?严忍冬自嘲地心想。
不知歌伎唱到第几曲了,他并没有用心在听,本来想在女人怀里忘尽一切,但瞧着歌伎浓艳的脸,他竟莫名地失去欲望。
那既不是文雪霞清丽绝伦的瓜子脸,也不是裴春眠那令人想掐她脸颊一把的甜憨小圆脸。
裴春眠?他对自己竟然想到这个名字大吃一惊,眉头顿时蹙紧。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老鸨隔着门道:“大爷,方便进来一下吗?”
“进来。”严忍冬不耐地回应。
老鸨推开门进来,一边说:“大爷,您家里人有急事找您。”她把自己身后的春眠推上前来,一边对歌伎招手,“香菱,你先退下。”
一望见老鸭口中所谓的“家里人”是谁,震惊尚不足以形容严忍冬的心情,他失声叫道:“裴春眠?!”
严忍冬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怔愣地望着春眠。
老鸨拉着歌伎离开,随手带上门。春眠神色严肃地站在门旁,严忍冬无言地打量她。
那身店小二的招牌打扮——粗布蓝衣、布帽,都没有换掉,想必是从客栈直接过来的,而且她额上还微微沁着汗,尽管樱色的唇紧闭着,但从稍重的鼻息、巍巍颤抖的肩膀,感觉得出她气喘吁吁,大概是一路奔跑过来的。
她的神色不太寻常,平日总是笑咪咪的,仿佛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从未发过脾气或态度不悦,然而此刻却显得严肃深刻,头一次她看起来不再像个小姑娘,而显露出符合她年岁甚至更为早熟的眼神。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沉默片刻后,严忍冬开口问出第一个疑惑。
“一家一家问。”裴春眠语调平平地道。
“就凭你一个姑娘家?”
“嗯,我跟他们说我是你弟弟。”
严忍冬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面对突然闯入自己与歌伎之间的裴春眠,他照理应该生气,但却没有,反而对于拚命搜寻自己的她,有着一丝感动。
那种感觉就像他在黑暗里踽踽独行许久,突然有人叫住了他,让他发现自己并非孤伶伶的……
但是——
“为什么?”严忍冬质问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如此辛苦地找他?
他们是毫无关系的外人不是吗?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恰巧住在客栈的客人与店小二。
裴春眠也不答话,只是先走到他桌子的对面,拉开椅子迳自入座,然后才抬眸直视他的眼睛。
“为什么你要找我?”严忍冬被她的举止弄得心烦,眉头锁得更紧,再问了一次。
“我听黎大爷说了你的事,有关你恋人病死的事。”裴春眠用平坦的语调叙述着。“我以前就想过你一定有许多苦衷,所以对你过分又不合常理的行为都一一体谅,但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你说什么——”严忍冬不禁勃然动怒,提高了声调。
可是春眠却轻易打断他的话,依然淡淡地道:“真没想到你曾经有个深爱的恋人,更没想到她过世三年了,你竟还这样一蹶不振。像这样一有不顺就张牙舞爪,稍被踩到痛处就无理取闹,完全不体谅周遭人的感受,有如一个被宠坏的任性小鬼,你不觉得这是给你死去的恋人丢脸吗?”
“砰!”严忍冬双手拍桌站起,目光像是要杀死她似的怒瞪着春眠。“你懂什么?你没有资格提起我的恋人!”
“又来了、又来了,马上动手动脚,你这样真的很难看。如果是在我住的寺院里,像你这样的小孩,早就被罚上山挑水挑到脚都站不起来了。”
严忍冬勉强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暴吼,并不是因为对她的话感到服气,只是不想表现得像被她全说中一样罢了。
望见他神色阴沉、紧抿着唇,裴春眠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恋人的死难道没给你带来一点意义?你若是真心爱你的恋人,为什么这样拿她当借口,净干些坏事,折损她的阴德?我简直怀疑你是否爱她,或者一切只是为了逃避你对她的内疚。”
逃避对她的内疚……严忍冬如遭电击似的浑身剧烈一僵,俊眼里涌起一丝仓皇。
这些指责太过真实,太过血淋淋了。
“至亲去世,服丧三年是应该的,但超过三年还放荡颓废,是对死者的不敬。她生前的最后,既然一再拒绝见你,必定有她的理由,必定认为那样做比较好,你为何不能原谅她的决定、为何不能尊重死者的心意?”
“我觉得你不够爱她,你只是在可怜没有她陪伴的寂寞的自己,只是在愧疚没有在她死前照顾好她,只是在怨恨她不让你陪伴,你想的都只有自己,根本不是在为她着想。你其实只是一个一天到晚自悲自怜、无法振作的人,我为你的恋人感到难过。”
裴春眠的一字一句有如刀一样在他心里划下,严忍冬的胸口像被人劫开。
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些,恐怕也没人敢跟他提起这些,但如今他面对春眠的直言不讳,在震怒、痛苦、愤怒之余,竟然觉得无话可说。
他的确是自悲自怜、想的都只有自己。他到底为文雪霞做过什么?即使雪霞死了,也还要为他鲁莽狂妄的举止背负恶名吗?
而且他也发现到了,让他最无法忍受的不是文雪霞的死,而是文雪霞死后自己的空洞、自己的寂寞……
严忍冬眼眶微微泛红,想要闪躲裴春眠黑白分明的眼,但春眠却不让他逃开。
她突然恳求道:“去见你母亲吧!好吗?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你也不是从石头蹦出来,靠自己一个人长这么大的。好手好脚、衣食无虞,你已经比这世间大部分的人都有福气,或许你不希罕,但只要你好好活着的一天,都该感谢生养你的母亲。”
“不准提我的母亲!”严忍冬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的不带一丝暖意,“或许你刚刚说得对,但我不打算原谅她,也不认为你有资格管这件事。”
“原谅这件事是无法勉强的,我只是希望你去见她一面。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管,不过一想到我想见自己母亲却见不到,你母亲重病了你却不肯见她,我就觉得无法忍受。”
“而且如果你母亲有个万一,善良的你必定会悔恨无比,你现在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就已经看得够烦了,更不想再一次看到后悔的你。”
裴春眠的脸庞充满落寞,声音也近乎哀求,令严忍冬胸口一郁,不知为何不愿看她如此悲伤的模样。
他怎么可能称得上善良?他自嘲地心想。他后悔、他落魄又关她什么事呢?
众多思绪在他脑海翻涌,他不想去辨别,只觉得莫名地心烦。
因此,他希望春眠不如立刻消失在自己眼前,不要搅得自己心乱如麻。“既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管,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在我还没有如你所说的‘张牙舞爪地大吼’前。”他语气冷硬。
交涉一如想象地失败了,春眠垂下头,略微沉默,接着突然举起桌上的那瓶白干,抬头对他下挑战书。“那我们来赌一把吧?听说你很会喝酒,而我也不差,我们来较量一下。”
“如果你先醉倒了,就跟黎大爷回去见你母亲一面:如果我先醉倒了,那么不管你要求什么,我都愿意答应你一个要求。”
“嗤!我为何要跟你赌?我说不去见我母亲就是不见。”
“不赌的话,我就让老爹把你赶出吉祥客栈,虽然你是贵客,但只要我真心要求,他会答应的。被赶出去的话,你对皇上不好交代吧?”
黎振熙还真什么都说了……严忍冬再一次有了发怒的冲动,脸色更显阴鸷。“好,那就比吧!是你说的,如果你先醉倒,愿意答应我一个要求。那么就算是我要你滚出吉祥客栈,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可以吧?”
如果离开吉祥客栈,她就无处可去了……
春眠的双肩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但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点头。“好,我答应你。”
把她的迟疑与恐惧尽收眼底,严忍冬真的不懂,她为何如此勉强自己也要管这件闲事?就为了对一个陌生老太婆的同情?
她才是本性善良吧!还善良得太过分了。
第四章
酒过三巡,桌上的白干都已换成第四瓶了,春眠盯着自己面前那不知是第几杯的烈酒,强忍着从胃部翻涌上来的恶心感。
她撑着仅剩的意志,抬头望向对面的严忍冬;他垂首敛眉,故意不看向春眠,表情意外地镇定。
怎么会这样?平日在客栈,严忍冬都醉得很快呀!一坛二锅头便是极限了,更何况今天在她赶到歌楼之前,他应该已经喝了不少才对……
春眠并非毫无计画就贸然提议拚酒的傻子,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有胜算,才会跟严忍冬赌的,拜托,她可是拿她未来在吉祥客栈的去留下注呢!然而看现在这样的情形,她开始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要放弃了吗?”严忍冬察觉到春眠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抬头问道。
“怎么可能。”春眠深吸一口气,再度举杯,缓慢且痛苦地喝尽杯里的白干后,换她替严忍冬再斟一杯酒。
“哼!”严忍冬眉一挑,毫不犹豫地迅速干杯。
他绝对不愿意去见自己的母亲,这场比赛他绝不能输,因此他跟平常放任自己随便喝酒不同,在比赛一开始便暗暗催动内力,不时把体内的酒气逼出,如此一来,要他喝几杯、几瓶都行,即使说他是作弊也罢,他本来就没有认真比赛的打算。
春眠并不清楚严忍冬的如意算盘,她只是对严忍冬竟喝得这么快感到目瞪口呆,她头疼欲裂、四肢沉重,好想就这么趴在桌上睡啊!根本就没法思考。
望见又递到她面前的一杯酒,她茫然地伸手去拿,一饮而尽,但是把杯子放下的一瞬间,她忽然捂住自己的唇,跳起身冲向旁边的痰盂大吐特吐。
“没事吗?”严忍冬一惊,跳起身走到她背后,双手迅速扶住她剧烈颤抖的肩。
春眠痛苦的模样就像一拳打在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