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pcx—fz1系统程序我们边研究边修改已进行了四天,这四天里,我们不断地修改程序,然后连接系统动力主板,再重新测定参数值。对比结果愈来愈接近设计方案书上的要求,可是到达0.85点时再也不肯降低一个点。而只要达到0.45点就一切ok了。只差0.4个点,只差0.4个点,只差0.4个点!好崩溃!
我们把设计图纸摊开来,设计方案摆的哪儿哪儿都是,程序改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究竟差在哪儿。
李工发给我们每人一套珍珠白工装,一顶红色安全帽,我们每天穿着这身衣服在厂部办公楼、厂房、食堂与接待办之间往来穿梭。抓狂时就戴上安全帽去dpcx—fz1生产车间转一转,陆师兄甚至问李工要了一套测量工具,逐个部件零件地测量,看是不是零部件尺寸有偏差,才会导致最终测检结果总也达不到要求。而事实证明,零部件做得非常好,每一件每一部分都绝对达到设计要求,看来还是系统程序设置有问题。
陆师兄忍不住骂骂咧咧,技术总部的人那么它吗的牛,干吗不让他们来解决?!
马师兄接口,就是就是。这破dpcx—fz1又不是我们所专长,他们自己鼓捣出来的东西有问题凭什么让我们擦屁股!
宋师兄一向最温和,此刻也忍不住焦燥,“啪—”一声摔了手里设计方案第四卷,大声道,我找李工去!
我们三人齐声问,干吗?
宋师兄捏紧拳头绷着脸,狠狠道,今天周末,我去跟他请假,我要出去玩!
我们三人齐齐跌倒。摆出那么狠的一副架式,还以为他要罢工,却原来,竟要出去玩。
没等我们回过神,宋师兄已一溜烟跑出去。马师兄摸摸胡子拉茬的脸,长叹一声,真是东莞不知岁月深啊,竟然周末了呢,我们居然还在这里玩儿命干活,也不知道有没有加班费?
陆师兄撇嘴,我们又不是这里的员工,不受劳动法保护的,没有资格要加班费。
马师兄颓然躺倒在椅中,哀哀望着我,有力无气道,还是程旖旖对,那天就该据理力争不来这里的。
我瞥他一眼,低头继续修改程序,道,现在才说有什么用!大力敲一下回车键,又道,不过董总分明是想吃定我们这几个廉价劳动力,就算那天我们一起抗争最后结果恐怕也还是得来这里。
马师兄无力道,我也不想去哪里玩,只要让我出去转转就行,这该死的dpcx—fz1快把人折磨疯了。再对着它我怕我要得躁狂型精神病了。
陆师兄放下手中图纸,问,你说这dpcx—fz1大概卖多少钱一部?
马师兄不耐道,去问销售部。卖多少钱也不干我们一分钱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正有一搭没一搭绊着嘴,宋师兄回转来,颇显兴奋地道,我跟李工说了我们要出去劳逸结合一下,他就给董总打了电话,董总同意了,说等下让厂部派辆车载我们去虎门销烟池转转。
马师兄道,哇,好耶!不管去哪儿,只要能出去转转就好。
我道,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陆师兄道,干吗不去?
我道,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一下。你们去吧。
宋师兄道,别扫兴了程旖旖,一起出来的一起去嘛。休息也不差这一会儿。
我道,真的你们自己去吧。昨晚没睡好,头好痛。把这部分程序再改改,我想回去睡一下。
三位师兄对望一眼,宋师兄道,那你好好休息一下。下次我们一起去别处玩儿。
陆师兄道,也是,这种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地方,其实也没什么转头。不如回去睡个美容觉。
马师兄道,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啊。
我笑,那多带点啊。我很能吃的。
陆师兄道,给不给钱呢?
我笑道,给钱还算什么你们给我带好吃的啊,我自己买去不就完了!
三位师兄说说笑笑出去了,我转过身继续修改程序。
其实并非头痛,而是生理周期到了。每到这几天总是特别难受,小腹坠坠的痛,痛得全身神经都紧绷着,心情也无端烦燥。也吃过中药,那时还在哈尔滨,母亲不知从哪儿淘弄的偏方,去药店抓好,回家用一只陶制药罐文火慢煎,很苦,可是很有效。上大学后,离开家离开母亲就再也没有吃过。母亲在世时曾把药方子寄来过,宿舍哪里有条件煎药,药方子搁在那儿,也只是搁着。有时痛得狠了吞把止痛片,虽然治标不治本,总比忍痛好。及至母亲去世,搬到安导这处闲置的房子,虽然有条件煎药了,但似乎下意识想用这种身体的疼痛惩罚自己并纪念母亲的好,疼得最厉害时,也只是把药方子拿出来看看,上面字迹略泛黄,看着看着,疼还是疼,焦燥心绪却略有舒缓,仿佛母亲就在眼前。亦不再吃止痛片。
安谙来后,一次痛经痛得厉害,在房间里蜷了一整天,满头满身的汗。那时安谙刚搬进来,我们一起吃过方便面,一起买了空调,他接过我回家,一切刚刚开始,有朦胧情动,却没有彼此地试探。那天安谙有事出去,下午三点多钟才回来,我听见他开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跟他打招呼。他探头进来,见我面色惨白缩在床上,吓好大一跳,蹿过来又摸我额角又问我怎么了。我如何说得出口,只说不舒服。他一下子猜出来,一脸坏笑问我可是痛经。他说得那样轻松,再自然没有,仿佛是一个相处已久的情人,甚至一个丈夫,经验丰富,毋须多言已自明了。我自是羞恼不已。他一笑跑了出去,我窝在被子里听见他开门的声音,不知道他又出去干吗。很快他回来,厨房里响起一阵叮叮当当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再进我房间时他手里端一碗热热的姜糖水,细细的姜丝,红糖很稠,姜的香气混着红糖味道,绵软香甜。
原来他是出去买红糖。
姜糖水很热,他坐在我床边,用小匙一匙一匙吹得凉些喂我喝。我说我自己来吧。他执意不肯。就那样子一匙一匙喂我喝完。我想,就是从那一刻我开始真正喜欢他的吧。那样年轻的男孩子,年轻而好看,自小到大不知怎样一路鲜花一路掌声地走过来,却肯如此用心对我,甚至在日历上画上我来月事的日期,然后每到我月事快来时,都不顾我羞赧地一遍遍问我要不要煲姜糖水要不要煲姜糖水。久了,我也由了他,不再瞒他。姜糖水喝多了,竟也有效果。如今不在他身边,喝不到他煲的姜糖水,居然又开始痛经。怪不得我每次来月事他都要煲姜糖水给我喝,原来不是一劳永逸。
要改的部分程序终于修改完,关掉电脑,我慢慢踱回接待办。东莞近午的阳光亮烈短短回程只觉阵阵昏眩,小腹还是疼,于这疼痛中对安谙的想念强烈到无比强烈,我却不再悲戚不再惶惑。自此,我决定作一名坚强勇敢的女子,坚强勇敢地去爱,坚强勇敢地去面对,不管未来如何。
回到接待办,脱掉工作服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水气蒸发带来片刻凉意,转瞬又是难逃难避的热。干脆开了房门,过堂风吹过,稍微凉快一些。反正这幢小楼现在除了我再没别人。接待办的人也都回家过周末了,要晚间才会回来。躺在床上,白天不必落蚊帐,手机捏在手里,没有安谙的短信息。
安谙今天回上海,早上他来电话时说高中同学要趁暑期聚会,我笑说你这样的大作家去了他们会要你签名么。他笑说岂止签名简直要抱着我狼吻。我玩笑道喜欢你的女同学该不少吧。他说自然你老公最不缺的就是女人缘。我略为吃味道青梅竹马啊。他笑说你少呷飞醋。我笑说有没有你曾经的女朋友呢。他说会去吧应该会去的。我立刻无语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蛮是玩笑意味,他这样说反倒让我无以自处。见我不说话他笑笑道老婆你不会这样小心眼儿吧,都八百年前旧事了,何况你也不希望你老公一点那方面的经验也没有吧,两个没有经验的人在一起会很难办滴。
你胡说什么呀!我羞恼道。原本就吃味,此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是的,他的过往我无从介入,因为我遇到他时他已然如此,可是想想,总是不开心。尽管他有过过往并不代表他就不纯洁对我的爱不纯洁。而且,他干吗把我扯进去?真是岂有此理!
别这样旖旖。见我真的生气了,他哄我道,我开玩笑的。而且真的只是过去式了,不会再有纠缠。
我默然半晌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杭州呢?旎旎怎么办呢?
他道,这个不好说,真的。难得见一次,他们又都很疯,大概吃完饭还有后续节目吧。不过我会回家的。至多晚些。嗯,我给旎旎多留一点猫粮,应该没问题。
我再说不出什么,最后只得故作大方道,那你好好玩吧。
嗯是的,我要坚强我要乐观我要自信,只是同学聚会而已,他既说没有什么,自是没有什么。我没什么好怀疑好担心的。可还是不开心。不再悲戚不再惶惑不代表我不闹心!
心烦意乱躺了一会儿,恹恹竟有睡意。睡吧睡吧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不会感到小腹的涨痛和对安谙的思念了。
不知睡了多久,将醒未醒睡意朦胧中只觉异样,完全下意识地向面前看去,对面沙发竟坐着人,惊叫尚未出口,我已然看清那沙发里坐的人竟然是董翩。此刻正好整以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秀媚的脸上一如我初见他时的魔魅,而不是那个儒雅内敛的董总。
到底哪一个是他,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恼怒,让自己平复,毕竟是我自己没有关门还睡了过去他才会如此无声无息地进来。何况,这原本就是他的房间,董总的房间。只是惊吓过后冷汗涔涔而落,全身虚脱一样无力。人吓人,会死人的。
“我见你睡得很香,就没有叫醒你。”他淡淡道。仿佛如此再正常没有。
我也只能暗恨自己疏忽。一个女孩子,竟然连房门都不关就睡着了。以后再不能这样!
我怔怔望着他,此刻他着一件冰绿衬衫,唇角抿一抹浅浅笑意,斜倚在沙发里懒懒看我,如同是我认识很久的旧友,熟稔而随意。
“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玩?”见我不语,他闲闲问道。
“嗯,有点不舒服。”我道。想起身上穿的睡衣还是他亲自去买的,浑身都不自在。欲拉起床角凉被盖好一点,又觉未免太着痕迹。简直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
“要不要紧呢?”他很关切地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没事的。睡一下已经好很多了。”我道,“董总来……有事么?”
“李工说你们今天要出去玩,正好我没什么事,就想带你们四处走走略尽地主之谊。”他静静笑笑,“可李工说你没有去,就过来看看你。”
“谢谢董总。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我道。自觉暗示意味再明白没有——我很累。还想睡。拜托你走好不好。
他却似全然不觉,“你睡了很久呢。”他唇角笑意愈深,“我来了快有一个小时了。”
我再惊。天啊,我竟睡了这么久吗?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里他难道一直坐在这里看着我睡觉吗?!
“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我的惊骇尽落他眼,他看起来也并不想掩饰,闲闲笑道,“我从没见过不化妆还能这么好看的脸。见房门开着你正在睡觉,本想只是关上门就走,却忍不住就这样一直看了下来。”
我石化……
“起来换衣服,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他突然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难道他真以为我是他公司的员工,他想怎样就怎样?可是他已径自走了出去,连婉拒的机会都不给我。而我身上穿的睡裙脸上用的护肤品甚至卫生巾无一不是他安排,虽然这样子跟他出去实在莫名其妙,但若不去未免显得矫作,只得起床,洗脸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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