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依依杏花雨。
阳春三月原本是个好时节，但今日的朝堂之上，众臣却隐隐地感到有些不对劲。
成帝自登基以来恪守朝纲从无遗误，今日却破了例，直到了卯时金銮殿仍不见御驾，有人按捺不住议论起来，都御史孟闲亭更是一把抓住了同僚的衣袖：“陛下今日可有些奇怪！”
一旁的湛王宁虞状似不经意地偏了偏头。
日头渐渐地高了，就在众臣以为成帝今日不会早朝时，他才姗姗来迟，传唤的大太监高喊了一声，朝堂便又肃静了下来。
成帝由养心殿的大婢搀扶着，似乎身体有恙，惯会察言观色的左通政见状正待关怀一二，恰好撇见成帝横眉怒目，彷若一匹嗜血的老狼，陡然间吓得魂飞魄散。
短短的一段路，成帝走得很慢。
待他在御座上坐定之后，众官沉沉的拜了下去口呼“万岁”，成帝淡淡地道：“平身吧。”众卿这才起身。
传唤的太监中气十足：“众卿觐见，有事参本，无事退朝！”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静寂无声，有人忍不住抬头窥探天颜，略略地瞥见成帝双目怒瞪，那方向正是湛王宁虞的位子，那人不禁心中有数：今日恐怕有些不对付。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声音不怒自威道：“老六？”
宁虞唇角一勾，心道果然来了，便由群臣之中出列。
“启禀父皇，儿臣并无本奏。”
“无本？！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交代！”
宁虞闻言跪地，却是一言不发，满室的静默无言，金銮殿正好吹来一阵凉风，除了风吹起衣料的悉索簌簌声，什么声音也不见。
“嘴硬是不是？！袁旭！把大理寺查到的事讲给湛王听！”
“臣遵旨。”一紫袍绶带的老者出列，举着朝笏道：“数日前相国寺塔楼的东海贡珠失窃一案，经大理寺审查核实，确系湛王所为。”
字字珠玑，满堂哗然，尖嗓子的太监道：“肃静——”这才安静下来。
“臣等查案之时，除却几行血迹，还有朝阳鸟盘桓左右，久久不肯离去，臣等起先疑惑不解，而后便在垫珠的锦帛上发现大量朝阳花粉。”
不等袁旭说完，成帝便大怒指着宁虞道：“朝阳鸟专以朝阳花粉为食，整个上京只有你湛王府有朝阳花，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东海夜明珠乃是三月前大成属国东朝进贡之物，由相国寺住持永定大师亲自开光，供奉于相国寺塔楼享万民香火，岂料数日前，此珠遭窃不知去向。塔楼机关重重，除非绝顶高手，否则无法接近，因而成帝十分动怒，此人武功岂非自由出入皇宫？
御史张成莫听闻道：“陛下息怒。虽说只有湛王府邸有此花，但亦不能排除歹人乃是外邦人或有人嫁祸湛王。”
“哼。”成帝闻言，不仅没有消气，心头反而一梗道老六啊老六，难道御史台也同你有什么关联？
袁旭不甘示弱道：“几日前，臣等在相国寺周围发现一人，小厮打扮时常张头探目，一连几日都是如此，臣便命人抓他来审问，并从他身上搜出了湛王府的下人铭牌，他起先矢口否认，而后便招出乃是湛王命他在此查看。”
湛王府规矩极严，宁虞御下也是出了名，且不说其麾下凌云骑之威名，就是寻常下人也绝不会将铭牌私自流落在外。
如此一来，嫁祸虽不高明，可到底有口难辩！
就在众臣皆以为湛王今日在劫难逃时，成帝也要将湛王发落到大理寺进一步核查，可谁知此时湛王却道：“父皇，可否听儿臣一言？”
“说。”
湛王不慌不忙地起身，似笑非笑地瞧了袁旭一眼，道：“父皇，窃取东珠却非儿臣所为，可儿臣认为，此贼窃珠，窃得好！”
朝堂之上再次如开了锅的水，整个沸反盈天，成帝先是愤怒，而后若有所思，示意宁虞继续往下说。
“父皇可还记得，突厥自大成建国以来屡屡犯边，只因有山岳阻隔而不辨京都方向，时常陷入大泽中，继而不得来犯，岂料三月之前突厥忽如有指引，直捣黄龙一度攻占数十关要？”
“如何？”
“父皇可知，突厥能猖狂如此，正是拜那东珠所赐！”
大成众臣觉得自个心理素质真是好，如此猛烈地连续爆料也没令自个倒下，一边又弄不清湛王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众臣尚且迷糊，老谋深算的成帝已经觉出了其中的味道，宁虞瞧见成帝神色，也知晓他的意思，继续道：“东海夜明珠乃是九州至宝，百年难得一见，珠体圆润其光辉可比日月，照地百里之外也亮如白昼，那相国寺楼塔乃是大成第一高塔，夜明珠日夜至于其上明光四散，突厥见此光辉，自然得辩方向。”
成帝双眼紧闭靠坐在御座上，脑中却快速思考着东珠之事：昨夜戌时大理寺少卿袁旭便领着主簿在宫门外求见，极言窃珠之事乃是湛王所为，随后列出近十条证言，他起先将信将疑，毕竟若是老六窃珠又是为了什么，这点是怎么也说不通的。况且孩子们那点事，他也不是不清楚。
可不知怎么回事，第二日他起身后，将昨日袁旭留下的证言又瞧了一遍，确实越瞧越觉得不对劲，不禁怒火中烧，便要将老六治罪，以至在朝堂之上当场发怒。
袁旭脸色不变道：“湛王此言似乎并不能摆脱干系。”满朝堂的眼睛便又转向了宁虞，而此时成帝已然缓过了劲，便知今日之事乃是嫁祸了。
“袁大人，虽然本王不知你所审问的小厮是何人，但必定不是本王府中之人，况且本王倘若要监视案情，又何须区区一小厮，岂不白白授人以柄？”
“那朝阳花是本王母妃自大理带至大成。”成帝听闻猛地睁眼，满含深意地盯着湛王，湛王装作没看见继续道：“朝阳花花期正在三月，可惜今岁钦天监也有呈报，上京较往年微寒，除却南方大理朝阳花争艳，本王府邸的朝阳花先下正含苞待放，花期正好晚了一个月，父王倘若不信可命人去儿臣府邸查看。”
袁旭猛地惊诧，众臣心里也有了大概，这湛王本领再大，难道还能催开花朵再令其重回含苞？是嫁祸无疑了。
“袁旭！你嫁祸湛王究竟有何目的。”
“污蔑湛王该当何罪？！”
御史台众臣见大局已定，一时间大理寺少卿袁旭便成了众矢之的。
“请皇上将袁旭治罪，为湛王鸣冤！”
又有几人替宁虞喊冤，请求成帝制裁袁旭。众臣胶着，而此时成帝的心思早已不在东珠一案上了，自宁虞否认自己是窃珠者开始，成帝便认定此事已在他掌控之中，瞧瞧他与袁旭对峙的那份从容，哪里像是被抓住了小辫子，况且……
成帝余光一扫，正好瞧见瑞王在两侧握紧的拳。这个老四，耐心不够，心智也不如，到底斗不过老六，而自己，哎……到底是老了，这一场博弈，他有些力不从心。
“传朕旨意，大理寺少卿污蔑湛王在先，伪造证词在后，现革职查办，由大理寺卿王陵接手，将此案彻查，退朝。”
宁虞前脚刚迈出了金銮殿，后脚便有一批老臣追了上来，湛王含笑却是一概不予回应，众臣正待继续，却见瑞王脸色不善地走来，众臣急忙散开，宁虞见状也待离开，却听宁泫高喊道：“六弟！”
宁虞轻蔑一笑，不理。
宁泫并不着急，疾步而上，靠近宁虞身侧道：“六弟难道不想知道九弟是怎么死的，那东珠现在又在何处么？”
宁虞侧身，“四哥有话不妨直说。”
宁泫见宁虞并不中计，便想索性气他一气也是好的，便阴狠地笑着道：“佛塔上本就机关重重，东珠又上被动了手脚，哥哥不才又私自加了几道，九弟将东珠抓入手时，便中了东珠表面的化功散，而后便又中了十几箭，其中有两箭可是正中肋骨啊哈哈！”
宁虞双目几欲眦裂，生生忍下了要将眼前人撕成碎片的**。
“东珠仍在我手，这么好的东西，放在相国寺那群目不识珠的老和尚那里岂不可惜？”宁泫瞧见宁虞脸色，忍不住伸手想戏谑地推一推他，谁知还未碰到宁虞便有寒光一闪，若非下属及时扑救他已受伤。
宁泫双手颤抖指着宁虞道：“你……好你个老六，竟敢让护卫携带兵刃入宫面圣！”
墨冰闻言，迅速将手中短刀塞到了宁泫手中。
“……”
宁泫猛得将墨冰硬塞过来的短刀扔在地上，一阵风过墨冰又将短刀塞回了腰间，宁泫愤怒地盯了宁虞一阵，转身上了回府的马车。
－－－－－－题外话－－－－－－
改了好几次，但始终觉得达不到我要的效果。明天还有一章，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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