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晚上注定是痛苦不得安眠的，于菲的新奇，紧张，思念，不安…种种思绪在脑海里纠缠不清，于菲颠倒折磨到半夜，动作缓慢轻柔，她不想惊动了上夜的紫鹃，怎么忍心让十多岁的小女孩服侍自己？于菲一边翻身一边哀叹自己善良没好命，身体越翻越累，眼神却越来越清明，没有黛玉的才情，还要有人家的择席怪癖…不知道夜里几点（当然，有钟她也未必会看），终于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日上三竿后，于菲竟然是被宝玉叫醒的。于菲揉揉眼睛，只觉今日脑壳分外的疼……宝玉一脸关切：“好妹妹，夏天不能这么睡，积了胃火，又要中暑了。”于菲没奈何，只好道：“你先出去，我要洗个澡，昨日出了好多汗，今儿不洗澡断不敢出去的。”宝玉应了一声，转了出去。

    于菲万分不情愿的只泡了一会儿，想起外间有个宝玉，也只好迅速出来，擦净身体，包好头发。任紫鹃给自己穿好一堆眼花缭乱的衣服，不知是什么材料，轻而致密，亦不觉炎热，白色长袖，浅绿外褂，一袭白裙，极度淡色的腰带，垂着一块儿浅绿色的玉佩。于菲笑了笑，认出了这件酷似87版黛玉的夏装。

    紫鹃按于菲坐下，小心的擦干头发，取出梳子沾了发油，于菲立刻没了欣赏的心，一巴掌打飞眼前托腮细看的宝玉，恳求般的问紫鹃：“能不能不用发油？”生怕紫鹃拒绝，立刻想出理由来：“这天有些热呢，清爽点才好。”紫鹃为难了好久，还是宝玉过来，用丝线将头发分缕扎紧，又一缕一缕的慢慢盘起，每一缕都用极细的簪子攒紧，再用另一缕发丝遮盖住簪子。

    于菲觉得这头发至少折腾了半个小时才竣工，难得弄得一丝不乱，簪子埋在头发里不显花哨，只露出了一支衔珠凤钗，一支如意形玉钗。于菲看的眼花缭乱叹为观止，接下来是化妆，想起宝玉吃人嘴上胭脂的习惯，于菲下意识让过，离宝玉远一点。

    宝玉很明显感觉到了，原本专注而满含赞叹又有些得意的眼神黯淡下来，忍不住问：“我原以为妹妹心里不恼我，不愿外人看了笑话去，这才巴巴的赶过来，怎么妹妹和那日又是另一个样子？”

    于菲的笑容凝在脸上，虽然知道宝玉不会以为黛玉早已换了人，却仍是心惊，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紧紧咬住下唇：“你……省省吧，何苦白费心思，没得断送了自己。”一语说毕，闭了眼睛，不忍看宝玉的神色，默默叹息一声，这段早恋，必须结束，越早越好。

    紫鹃的手顿了一下，于菲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疲倦而哀伤，她一直以感动，向往，痴迷的心情来看宝黛之恋，她觉得宝黛的爱是神圣而美丽的。眼下，她要亲手毁掉这段爱，她的心像被一只强有力的手不缓不急的撕裂般的钝痛，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那么她此刻，就是把这悲剧一点一点放大在眼前，由自己掌握这美好的消逝……

    于菲知道这于宝玉是多大的打击，可她不愿去想，不能去想，多想一分便下不了决心说出口中的话，多想一分便会不由自已地流出眼泪让宝玉心怀希望……良久，听到一声颤颤的“不”，宝玉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不经意的回头，于菲仍旧端坐岿然不动，并不曾向门外看一眼。当脚步声渐渐听不到，于菲转过头睁开眼睛，看向紫鹃，一滴泪水落下，那湖水般澄澈星光般璀璨的眼眸愈发晶莹，却深深地刺痛了紫鹃，紫鹃带了悲声，一遍遍轻语：“姑娘，姑娘，姑娘…”于菲平静下来，站起疲倦的身，第一次，走出了这屋子。

    千竿翠竹连成一片绿纱，遮住了炎炎夏日，也遮住了黛玉看向外面世界的眼。于菲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带着林海中特有的清新与清凉，瞬间消散了于菲满腔的抑郁，她的目光变得清亮，穿透了这竹林，似乎看到外面的大千世界，她感觉到了囿于小小天地的可笑。回应着她的感慨，满苑苍翠磅礴大气如执了天地掌握万物之手，将一地破碎的日影翻搅的越发不宁，它们昂然挺立，逆行四季开出一片怡然的春意。

    馆的千竿碧绿第一次不再是收泪的斑竹穿珠的丝线，与主人心意交相呼应，蔑视天地间一切凡品，等待那遨游四海翔于九天之凤有凤来仪，原当如此。于菲心里涌起奇异的感受，她不是爽朗大气之人，执拗于一己悲愁喜乐的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感慨？她不认为这是自己生长于都市远离绿色第一次得见这样景色的缘故。然而这样的感受一下子提醒她，她必须离开这里，或者被动离去，或者登于高处洒然离开。

    于菲正在沉思间，一个大丫鬟快速走近，对于菲行礼笑道：“史大姑娘来了，老太太请姑娘过去呢。”于菲颔首微笑“知道了”，那丫鬟似乎与黛玉很熟，扶了于菲便走，紫鹃急急跟上。于菲一路观察着入眼的建筑，大观园里的小巧玲珑，花草树木假山流水目不暇接，遮掩了本就不多的房屋，出了大观园便以房屋为主，却仍被各色植物点缀的心旷神怡。

    刚进到贾母院里，就听到隐隐有笑声传出，于菲心想，不知这是凤姐，还是湘云呢。进屋见礼坐好，贾母极是仔细的问了紫鹃于菲的身体状况，知道已经没事了才放下心来。于菲看着腻在贾母右边的红衣姑娘，稚气中有几分疏朗，此刻神采飞扬，叽叽呱呱说笑不停，直笑的眉眼弯弯，露出小小的酒窝，额上渗出点点汗水，她不在意的用手帕擦去。于菲知道是湘云，忍不住取笑她：“看你这高兴样子，知道的是你想老祖宗了，不知道的还当你是话篓子呢。”贾母笑的合不拢嘴：“云丫头可不就一直这么和小孩子似的。”湘云不服气，撒娇的靠进贾母怀里埋怨“老祖宗偏心”。

    满屋子欢声笑语，唯独宝玉一声不吭，亦没有坐在贾母身边，看着众人笑得开心，悄悄退了出去。贾母的神色，不为人见的愁容一闪，看了一眼于菲。于菲神色如常，心里暗暗叫苦，贾母是聪明人，她要装作不知道只能让老人家伤心，对这位真心疼爱黛玉的人于菲很有好感，想了半天，还是也拉着紫鹃悄悄开溜。

    让于菲叹为观止的是，紫鹃直接扶着于菲去了怡红院，于菲真想问一声，你是有多想当红娘啊……宝玉不在怡红院，于菲思索一下，对紫鹃说“花冢”，心里小鼓咚咚响，要是紫鹃不知道花冢那怎么办…紫鹃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于菲装出疑惑的表情“是沁芳……”故意停顿下，她也不知道具体在哪，要是紫鹃还不知道那也没办法了。紫鹃恍然大悟的点头，于菲松了口气。

    两人在花间穿行，于菲却没兴致赏景了，她生在现代，对花草所知本就不多，天气又热，于菲出了一身汗，埋怨的想，好好的难过了不回屋睡觉，填首词也是好的啊，没事往花冢转什么呢。看见宝玉果然在桃树下，残花纷纷扰扰落在他身上，他伸出手去，端详着落入他手心的花，似喜似悲，于菲有一种错觉，他就是那花儿，在落下的瞬间透支了全部的生命，徒劳的挣扎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天地间，满是静默的苍凉。

    于菲眼睛发酸，嗓子也哑得厉害，半晌开口：“你知道我在。”

    宝玉木然，道：“妹妹不收落花了么。”

    于菲转了千百种心思，她不能说黛玉已死，不能说不爱他。除了怕宝玉伤心，于菲还有很功利的想法，这个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界，她想远走高飞，想不受抄家发卖之苦，她可以逃走，却不能带着她想保护的姑娘们一起逃走，那些花一样美好的女子，承载了她所有的幻想，她一遍遍默诵着她们的诗，告诉自己一定改变这一切，现在，她们是她的姐妹，她愿携着这美好，建立她们的世外仙源。

    她需要宝玉，需要宝玉辗转名利功禄之场，给她的梦求得一线生机，她是自私的，又是不自私的。

    于菲涩涩开口：“桃花落了，我来收。只是女儿也如花，当风吹雨打之际，谁来收取？女儿如花，妇人鱼目，她们一日日走向残忍的归宿，谁来阻止？她们尚不知愁滋味，不知骤雨来期，欢笑宴宴，谁来告知？便是我，你又护得几时？你说在你心里，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第四个就是我，那么，你的事，你自己做得几分主？那日张道士提了亲，老太太太太欢喜了，你又如何？我无父无母，无人主张，到得那不可避免的一天，我嫁与春风，谁护我周全？”于菲上前几步，定住，贴近宝玉震惊迷茫的脸：“告诉我，你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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