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乌夜啼
我在淮阳王府转悠了很多天,王府戒备森严,仆从们对我更是三缄其口,探听不到更多的消息,日复一日,身后总有双眼睛紧盯不放,我知道段敬贤并未对我放心。
唯一可以和我说话的只有小九,她时常带些精致的点心过来陪我闲坐,只说江南的风月,从不肯提及其他事。
我问她:“少卿可有消息?”
她微笑不语,拈起一个枣子递与我:“美人尝尝这个焦枣,这是贡枣,每年所产不足百斤,其形如琥珀,味道甘美,寻常不易得到。”
我接过来,笑道:“你只说江南如何美,我身在淮阳,却未见过外面的光景。”
“美人,您要出去,必须得王爷亲口允诺,否则谁都不敢放您出去,包括公子。”她递了杯茶给我,“这是刚沏好的霍山黄芽,您尝尝。”
我接过那杯茶,想起了王猛和那个叫霍达的西夏商人。王猛最爱此饮,想来母亲亦是偏好此茶的,掀开茶杯,袅袅的清香,若有似无。记得那时,在西域,和慕容白一路相伴,走过红莲地狱,闯过柔然王庭,进过西夏大将军的府邸,还遇见了楼兰公主阿依莎,已恍然隔世。
“美人,”小九慌了,“你怎么哭了?”
“小九,你的娘亲还健在吗?”我放下茶盏,裹紧身上的斗篷,江南潮湿且风大,看着不起眼,其绵柔冰冷却慢慢侵入骨髓。
“娘亲几年前病故了,”她的脸色黯淡了许多,“当时正在打仗,父亲在邺城,只剩下我和娘守在家里,仗打了很久,药物奇缺,娘生病,却没有药治,只能苦捱,等到仗打完了,娘身体已经支持不住,病故了。”
“我的娘亲是被宫里面的宦官用白绫绞死的,他们逼死了我的父皇和母亲,打开宫门和城门,跪地恭迎皇上登基。”我淡淡一笑,她的脸色微变,她的父亲亦在其中。
“我的娘亲也是江南的人,鄢家是名门望族,可惜我从未去过,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我喃喃低语道。
潮湿的风卷着雨水打了进来,冰冷刺骨,小九坐在绣墩上沉默了许久。
小九许久未来,听仆从说,她因为冒犯段王爷,被勒令不许再进府。
对我来说,偌大的王府就是一座囚牢,无人可以说话,比起当日在敦煌更孤独,那时,尚有同在伎乐馆中的舞姬可以慰藉。亦没有任何更多的消息,我只能根据王府的戒备和段敬贤行为的蛛丝马迹来判断事情的发展。
淮阳王府戒备十分森严,连寻常家丁亦刀剑在手,戎装在身。从前可以进出王府的洗衣妇们都不能再进入王府,每日只派家丁把衣物用竹篓装好,在后院的角门递出。并且每篓衣物都要经过几次检查以防有夹带,方可交出。
一日我正站在太湖石边,忽听到远处两个家丁边走边说:“刘大哥,刚才来报信的人好像是邺城来的,穿着孝衣,跑得那么慌张,莫非邺城出什么事了?”
“会不会是翁主?我刚才听张大哥说,好像是谁殁了,难道翁主她殁了?”
“不会吧!”那人不由提高嗓音,“要是翁主殁了,王爷肯定要找皇帝拼命!”
“小点声,”刘大哥慌忙拉了他一把,“你小子是不是活腻味了?”
他也觉得自己喊得太大声,慌忙四处张望,我猫在太湖石后面一声不吭。他们见没有任何动静,方才放心地往后走去。
皇后殁了吗?若真是如此,段敬贤没有了忌讳,就一定不会再等,不知他这些年经营的势力到底有多大。邺城的相王爷只怕也是早有异心,慕容白此时应忙于应付西域的叛乱,若段敬贤选在此时起事,慕容白只怕更是危机重重了。
我悄悄走到王府正殿附近,果见段敬贤亲自送来人出大殿,神色凝重,不住地向来人嘱咐什么,那人如家丁所说,穿着一身孝衣,神色慌张,冰寒的天气,竟然不住地擦汗。我仔细瞧他的脸,觉得似曾相识。
忽然忆起,他是相王府的大总管!当初我在相王府里时,见过他几次,他来这里干什么?莫非有事的不是皇后,而是相王?
几天后,我终于在骚动的仆从们那里得到了明确的消息:相王爷死了。
他死之前留下一封奏折,称自己对不起大燕,虽然自己权倾朝野,位及王侯,然并未造福国家和黎民苍生,奢靡成性,好喜玩乐,加之年迈老眼昏花,不能辨明忠奸,引前朝公主祸水妖姬祸乱后宫,谋害后妃,戕害太子,然而并非自己本意,请皇帝念其当年辅佐有功,准其全族贬为庶民,举族迁移,永不入邺城。
他竟然因我而亡!不知是谁,还是借着我的由头扳倒了他。
我听完这个消息,又悲又喜,相王是淮阳王的重要帮手,他一旦亡故,政局自然会发生重大变化。可是,慕容白竟然准了朝中大臣们污指我为妖妃,忽然有点空落落的。我已是死了的人,追认为皇后又怎么样?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身上,棉软如絮,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虽是夜晚,雪光映衬得小院如白昼一般。
院角几枝红梅伸了过来,红艳的花朵在雪光映衬下分外耀眼,傲立雪中,晶亮剔透,如宝石,如粉晶,如燃烧的花苗。梅雪,你在于阗好吗?
那年盛夏,我开玩笑说要跳一支梅雪舞,如今是该兑现承诺了。
我穿着红衣,站在雪里,凝望着红梅,腰微软,仰起头,拈起手指如一朵梅花,雪一片片落入眼里,落入心里,轻轻抖开长袖,旋身,翻转,急转如风,肩膀抖得飞快,踏着一地的白雪,雪花落满了头,沾湿了红色的衣裙,我却不觉得冷,只是不停地飞转,两只长袖舞得密不透风,如凌波飞烟,久不落地。雪越下越大,脚下更急,红袖在雪中飞舞,如两条耀眼的火龙,破雪而出。
指如梅花绽放,妖娆万分立在雪里,回眸媚笑道:“看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自暗处走出一个瘦长的身影,是段少卿。“这是什么舞?为何我看你跳舞,耳边却好像有音乐响起一般?”
“公子心中有音乐,自然听得到。”我站定了。
“看见你跳舞,就觉得天大的烦恼都没了。”他风尘仆仆,身上的胄甲都未更换,看上去仿佛一个年少有为的将军。他浅笑道:“我该像文人墨客般为你赋诗赞叹,还是该同军士们一样为你欢呼鼓掌呢?”
“公子见笑。”我微微颔首,退后一步,转身往房间走去。
“你不想知道西域的消息吗?”
我神色一凝:“不必了,端平早死,青漪亦亡,我不过是流连人世间的一缕亡魂而已,其他再也与我无干系了。”
拖着湿沉的衣服,慢慢回房,少卿在身后道:“王司通的消息,你也不想知道吗?”
我回首看他:“他死了是不是?”
少卿点头:“霍开疆立功了,除了一个叫李谢琰的,其余所有人均已被击毙在大漠里。”
寒风吹了过来,却吹不起我湿透的衣裙,湿寒寸寸侵入骨髓。“公子莫非也立了大功?”
“我还没到达凉州,谢喜梦就已占了甘州,她现在在和霍开疆的部队死战。谢喜梦真是个绝才,守在甘州城,在城墙上浇了许多水,把甘州变成了冰堡,霍开疆的队伍都无处下脚。”他笑着说。
“公子为何原途返回?此刻凉州兵力空虚,是进攻的最好时机。”我心里打起小鼓,不论谢喜梦是否是他的同党,他此时回来十分不合常理。若真是同党,此刻带兵包抄霍开疆的后路,亦可占领玉门关,若不是,攻打凉州,亦是绝佳时机。他居然返回了!
“进屋吧,雪太大,这里不比北方的雪,雪化了湿冷,别冻伤了。”他走到我前面推开房门,“进来烤烤火吧。”
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大雪化成水,滴答拖了一地的水,深寒入骨,经火一烤,疼痛入骨,我蜷缩在火炉边不停发抖。
少卿见状,忙找了两件衣服披在我身上,又说道:“我让他们取些热花雕酒来,你换了身上的湿衣吧。”
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火炉边,一口饮尽热气腾腾的花雕酒,微酸带甜,应是加了乌梅。少卿忙前忙后吩咐丫鬟们拿来了手炉、香炉,并热酒许多,待到坐定,放才解开佩剑,脱下甲胄,畅快地舒了一口气。
屋子里暖洋洋的,少卿笑道:“我急着赶路,还未曾吃晚饭,你吃饭了吗?”
我略摇摇头,他又一叠声吩咐下去,速速准备晚饭,又令下厨多预备些驱寒的热汤。见我歪着头看他,笑道:“怎么了?”
“在想公子究竟是怎样的人。”我淡淡笑道,轻抿杯中酒,“温柔多情的江南公子?深谋远虑的淮阳世子?”
“你又是怎么样的人呢?”他反问道,“端平公主?爱丽珠儿?还是鄢青漪?”
“不论我是谁,并未害过公子。”
“你不恨慕容白吗?”他给我筛了一杯酒,“你来邺城时,怕不是想着与他重修旧好吧?”
我心头一凛,莫非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公主当初心怀何意进的邺城,只怕早已忘却了吧?不如我替公主回忆下。”他夹了一筷子菜蔬放入我的碗碟,娓娓道来,“公主在西域时,就听说了我们寻找美人送入皇宫之事,事有凑巧,杨国忠帮了你一把,让你有机会脱离伎乐馆。到了邺城后,公主又以百金身价自居,不让寻常富户得了去,又指点康世德去相王府推荐。你知道我们要什么样子的人,第一支西域飞天舞,你的目的是留下,第二支翘袖折腰舞不是跳给皇后看的,是给我。后来,你在端阳节那天献舞,一直在我附近徘徊,簪子两次落在我的脚边。你明目张胆地引诱我,想学貂蝉,令我与慕容白反目,如今你目的已达到,为何你反而不开心呢?”
字字惊雷,炸在耳边,我肝胆俱裂,他全知道,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我怔怔地看着他默默吃完饭,说不出话来。他放下碗筷,抬头问我:“你猜,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
我被问得愣住了,他接着笑道:“你肯定不记得,是我十三岁的时候跟着父王进邺宫,那年皇上赐团圆家宴,各地藩王均带世袭王子进宫同贺同席,我至今都记得很清楚,当时你穿着一袭红衣,佩着金凤额冠,嫣然轻笑,微微颔首,袅娜逶迤而行,香气四溢,只一刹那,灯火都失了光芒,群臣无不目瞪口呆又交口称赞,你经过我的席前时,我故意推动了桌子,酒洒到你的脚边,你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一笑。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年的团圆家宴,记得羞怯地赠送给慕容白的发簪。可我早已忘却了当日那个差点洒了我一脚酒的男孩子,依稀记得是张稚嫩的脸,有些惶恐。
“你肯定忘记了,可我一直都记得。”少卿沉浸在回忆里,“后来,我听说陵兰王世子慕容白已与你订下婚约,很是失落。”
烛火跳动不停,照映得他的脸变幻莫测,我不知他今夜忽然说起这些事情是什么目的,今天夜里每一句话都似乎意有所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确,我父王对慕容白窃了天下一直耿耿于怀,早就想将天下易帜,不过我却从未这么想。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王专心于他的雄图大业,是姐姐带我长大。父王希望我能继承他的事业,但是我一直都很散淡,只是在邺城挂个闲职,大多数时都是醉生梦死。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是这样过。父王虽然很失望,但是姐姐是他的希望,他期待着姐姐能生下一个孩子继承王位,可惜一直都没有实现。我觉得我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继承父王的王位,然后枯燥乏味地度过我的一生。我知道你是引诱我,我却甘心情愿,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怪,说不出理由。我一直都怀念我们去西域的日子,是你故意设计的也好,是发乎真心也好,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真的不想把你送回去,可我不得不这么做,你是他的美人,而我是他的臣子。他抱你走的时候,我第一次羡慕他,我想,如果坐在龙椅中的那个人是我,那你应该就是我的,即便被你恨,至少你心里有我。”他说得平淡,我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酒残菜凉,换了新烛,少卿一杯杯地喝着残酒,醉意阑珊:“其实你是端平也好,爱丽珠儿也好,鄢青漪也罢,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我就想你留在我身边,像我们去敦煌时那样,不离不弃,相依为命。”
“公子,你喝多了。”我轻声说道。
“我没喝多,我一辈子都没这么清醒过,我要娶你,让你做我的皇后。”他站起身来,歪倒在我面前,“说,你想要什么?”
我连忙伸手扶他,说道:“你喝多了,赶紧休息吧,你千里迢迢赶路回来,还是先休息吧,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不等以后了,明天,我明天带你走。”
“明天?带我走?带我去哪里?”我大吃一惊,他赶回来,难道是为了带我走?
“相王死了,你知道的。”他看着我,似醉非醉地一笑,“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你要带我去邺城?”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不,我要送你去西域。”
“送我去西域干什么?”
“我若不送你走,我父王会杀了你。”他说,“你如今身份特殊,若被人知道你还活着,怕对你不利。”
我沉吟了许久,问道:“你要把我送到西域何处?”
“这个你到时就知道了。”他站起身,“我先去见父王,你休息吧,夜里寒,让她们勤着点给你换手炉,别冻着。”
他离开了,留给我一堆疑问。他要带我去哪里?眼下邺城定是大乱,相王爷的罪名是引妖姬祸国,少卿亦会被牵连,若是慕容白以此为借口削藩夺爵,那淮阳王起事之日只怕迫在眉睫。定是如此,少卿才违抗皇令半途折返。
第二天,天未明,少卿带着一身甲胄给我,悄声说道:“便宜行事,速跟我走。”
我赶紧换好甲胄,装成他的亲兵,悄悄地跟着他第一次走出淮阳王府。雪花簌簌洒落,只有我们几个人,雪地映照着四面,一片白茫茫,马蹄在狭长安静的甬道里踩出一长串脚印。
走过几条街道,方才走到城门边,少卿举出令牌,城门官打开了城门。
天色微明,刚走出城门,少卿一把拉住我的马缰对我说道:“眼下所有地方都有岗哨,没有令牌,不管哪个关卡你都不能活着过去。”
我淡淡一笑:“公子多虑了,莫说眼下白茫茫不辨方向,就算是天明了,我又怎么知道该去何方?”
他看着我的眼,慢慢松开手中的缰绳,对我说道:“别离我太远。”
我被裹挟着前进,待到天已大明,我们到了一座山下,小队开始攀山,我惊讶不已,上山干什么?
因为下雪,上山的路湿滑,少卿紧紧拉住我的马缰,带着我小心翼翼地往山上走。在山上兜兜转转几个时辰,方才走到半山腰。
半山里有一大片平地,少卿松手让我下马,我依言下了马,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山势陡然往下一转,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涵洞。而涵洞里竟然驻守着一支军队!这就是淮阳王暗藏的军队!
这个涵洞极深极大,看来驻藏时间不短,洞窟的石壁上凿出了许多方便卧榻的石洞和插放火把的石架。蜿蜒向下走过许多石阶,就听见远处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声音,顺着石壁传来,如惊雷滚滚。
“怎么了?”少卿看我定住不动身,回头问我。
“这里怕是有上万人吧?”我惊疑不定,又从前方传来一声大喝。
少卿点头,伸手接过我:“当心脚下,这个阶梯是坏的。”
“这是什么时候开凿的?”我抬头看着洞顶每一道凿印,如波浪纹,非常紧密。
“从敦煌回来后,”他笑了笑,“敦煌的石窟提醒了我,我招了一批石工在这里开凿了半年多。”
半年多,这么浩大蹊跷的工程竟然无人敢上书!供养这支军队所需物资甚多,这么多物资长期在山林中上下运输,竟然无人上奏朝廷,淮阳王的势力竟然如此庞大,我暗自为慕容白忧心。
“你见过周冬明和梁弋,你觉得他们的治军与我相比如何?”
我知他的意思,数万人聚集在此,不但没有发生哗变,还训练有素,绝非易事。偏我行了两步,对他说道:“青漪只是妇道人家,军队之事完全不懂。”
少卿不以为意:“我知道你现在还恨我,我不介意,总有一天你会改变想法的。”
我扶着栏杆,看着黑压压的大军,不能挪动脚步。
“走吧,是亲兵。”他拉着我,走到大军前面说:“士兵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么久以来,大家聚集在此训练,就是为了有一天到沙场上建功立业,如今机会终于到了!功成名就跟我走!”
“功成名就!”一席话群情激昂,喊声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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