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春声碎
菱花台在宫中东北角处,比较隐蔽,是从前父皇特意为宠妃所建,我记得那个女子名中有个菱字,非常漂亮,她最爱在自己的额心绘一朵菱花。
后来她死了,死于难产,这里从此却没人敢住,据看守的宫女说,每到夜间会听见女子哭泣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到了大燕,更是荒僻,无人肯近身,竟然连个打扫的人都没有。
菱花台漆黑一片,只有我手中一盏小宫灯依稀能照出点影子,我深吸了口气,刚往里面迈了一步,只听见扑棱棱地一阵异响,有女子哭泣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心突突地跳,几欲晕厥,全身僵直,头皮发麻,握着宫灯,迈不开脚,冷汗直流。
夜风起了,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更觉得恐怖。突然从里面飞出一个黑影,在空中尖叫,原来是一只鸟,刚才的哭声也是它发出的。
定了定神,我有点后悔,怎么会这么冲动,一封小小信件就乱了阵脚,到这里来,若是诳我,岂不后悔?
刚想转身回去,只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公主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这声音苍老而陌生,不知是谁。我定了脚步,从黑地里面走出了一个人,昏暗的宫灯下,看得不大分明,他走到近前才看清,竟然是张松年!
我大吃一惊,他怎么会在此!莫非今天是他约我来的!他怎么会有王司通的消息?莫非……他就是当初那个透露给王猛他们我去敦煌的人?心念急转,过去想不透的一环环都扣起来了。
“老臣张松年,”他微微颔首,“见过公主殿下。”
“张大人,原来这一切都是您安排的,果然是思虑缜密,安排巧妙,佩服。”我讽刺道。
“公主今天能来,证明对大曜有心,”他捋了捋胡须,“也不枉费老臣这番苦心。”
“你几时知道我的身份的?”
“皇后为了保你,杀死我孙女的时候,老臣就知道了。”他回答得淡然。
“你为了给你孙女报仇,安排了这么多的事情,真是煞费苦心。”我淡淡一笑。
“老臣是为了大曜着想。”这个老狐狸,白天在朝堂上,说为了大燕时,也这般的诚恳。
“张大人说笑了,当年大曜兵败,您可是第一个倒戈的,”我讥笑道,“您那时候也是为了大曜?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你的位置。张昭仪死了给你打击很大,皇上又不再信任你,你就更怀恨我。刚好我去了敦煌,于是你就联系了王猛,让他找我。你知道他们一直在暗中起事,需要我这个旗帜,如果我能死在战乱最好,若不能留在西域也行。可惜你没想到我回来了,如果我没猜错,德妃让王丰收给我下的毒药也是你提供的,可惜我又没死。提议和亲的是你吧?你不但和于阗王宁利有联系,还和西夏的都察有联系,假借少卿之名与他们达成秘密协议,企图栽赃嫁祸给淮阳王和相王!即便我们没有去西域,奏折只怕是早就草拟好,等待时机了。你安排了不少人上疏给皇上,说淮阳王形迹可疑,又通过郑少鹰知道了少卿和我关系很好,于是今年团圆节,故意找人冒充少卿给我送礼,至于那根簪子,我忘记了,你在我端阳献舞的时候看见了。张大人,我如果有哪里说错了,请指教。”
“先帝常在老臣面前夸公主兰心惠质,聪慧无双,”他转头对我笑道,“今天老臣信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我冷冷地问道。
“你知道为何老臣要在这里见你?”他指着那座黑漆漆地房子问我。
“娇菱是我的女儿,她不是死于难产,是被你父皇下诏杀死的,说她和宫里的侍卫私通,她是清白的,却被你父皇逼死。”他脸色狰狞,声音颤抖,“老臣原本想尽臣子之责,奈何你父皇逼人太甚,无端端怀疑我,还查抄过老臣的家,老臣的老妻受不了打击,驾鹤西去,你说,你要是老臣,你会怎么样?”
我一时无言,他接着道:“伴君如伴虎,虽然老臣知道身为帝王,心里时刻充满怀疑,对谁都不信任,可是一个帝王是非不分,令老臣妻死女丧,还有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女,她是惹了你,可她也是我张家的一脉血亲,你们欠着老臣的三条命,你说老臣应该怎么对你呢?”
“张大人,你今天夜里邀我来此,不会就是为了向我诉说往事吧?”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在这个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恐怖。
“老臣来是为了告诉你,王司通举事了,”他笑得阴森,“他让老臣谢你替他隐瞒了祁连山的军队之事,另外,还有更好的消息,凉州刺史谢喜梦也叛变了。”
我如堕冰窟,谢夫人叛变了?西域现在肯定一片混乱。
他见我魂不守舍,笑得更开心了:“今天是老臣女儿的忌日,老臣要去祭奠了。”
“张大人,依本公子看,您还是亲自下去祭奠你女儿更好。”是少卿的声音,转身看去,无数灯笼下,站着的那个白衣少年真的是少卿!
张松年大吃一惊:“你……”
“是我,”他笑嘻嘻地看着他,突然脸色一变,“张松年勾结叛党,与前朝公主私会,意图不轨,来人,抓起来!”
他说得凌厉,完全不看我,只挥手下令,两旁早就埋伏了许久的卫兵上前来团团围住了我们。
“把他们送到上阳宫!”少卿的话简洁有力。
这场明显的栽赃案,显然是酝酿许久了。少卿知道张松年的行踪,也知道他约我在此见面,早早就埋伏了人。
我只觉得万念俱灰,遂儿之事尚未平息,又有了王司通的祁连山兵马隐瞒之事,他们都是我求情轻饶的,加上今日之事,我若是慕容白,我也不能信任我自己。
我看着少卿,他神情坚毅,与我所认识的那个忧伤的少年完全是两个人。我只是他的棋子,用来覆灭政敌的道具。我们相距咫尺,却隔着万丈深渊。不由得想笑,谁是真谁又是假呢?那个大漠中对我说同去做对行商的人,那个想醉卧沙场的人,那个对着佛祖发誓要保护我的人,早已是陌路人。眼前的段少卿是淮阳王世子。
慕容白清减了许多,看见我们来,眼里闪过无数疑问,仍然镇定地坐着,放开手里的奏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
少卿上前一步:“启禀万岁,臣刚才在菱花台巧遇张松年大人和鄢美人,正在密会。”
慕容白眼神扫过张松年落在我身上:“密会?”
“是的,臣听得真切,所有谋害臣之事俱是张松年所谋,他假托臣的名义与西夏勾结,又让人污指家父。臣请陛下为臣讨个公道。”他跪了下来。
慕容白看着我:“那与鄢美人何干?”
“臣不敢妄言,只是臣听见了叛党王司通与鄢美人有关联,臣也不明,为何两人会夜晚在菱花台相见。”他说的含蓄,却句句直指要害。他是来逼宫的,要逼我死方肯罢休。我可疑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利剑。
慕容白看着我,眼神哀恸、责备、怀疑、痛苦,握着书的手有些轻轻发抖,都是因为我,因为我的存在,大臣们是对的,我早就该死了,何必妄想呢,活着不如死了,也不必让他如此为难痛苦。只是舍不得,舍不得他,舍不得那些未曾实现的梦想。
我跪了下来,忍住心头的痛楚,道:“请陛下赐死。”
他手里的书落了下来,声音有些发抖:“你说,你说什么?”
“请陛下赐死,”我用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臣妾请陛下赐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臣妾知道,”我凄然一笑,我若不死,堵不住悠悠众口,他们会一直拿此做借口逼他,甚至也许会有人以此为借口举事,“臣妾想请皇上赐臣妾一杯毒酒。”
慕容白用力抓着我的手,嘴唇颤抖:“告诉朕,你到底有没有背叛朕?”
“是真的,陛下,臣妾欺瞒了陛下。臣妾入宫就是为了报仇。”我强迫自己去看他的眼,那眼里的伤痛如利刃一刀刀剐在身上。他那么痛,那么痛,我恨不得抱着他哭,告诉他其实我没有。可是不能,我不能再害他了,长痛不如短痛。“请陛下赐死。”
他松开了手,回头不看我,身体微微抖动,半晌道:“准,准了。”
“臣妾想为皇上最后跳一支舞,以谢帝恩。”我叩拜在地上,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摇头不语,再也不看我。
“臣妾请求在倚月阁内自裁。”我叩首,慕容白的身影看上去那么清瘦,“天凉了,陛下多注意身体,臣妾告辞了。”
挑最好的胭脂,慢慢勾画,像个待嫁的新娘般,点红唇,画峨眉,修鬓角,我不再在脸颊上画花饰,只用珍珠粉一层层地涂抹,让那张破损的脸颊变得完整,让它恢复成本来模样。着那件粉色素衣,只用粉色素带扎着头发,镜中自己如当年模样。
小九一边帮我梳妆,一边泣泪不止:“美人,美人……”
我对小九笑道:“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好看吗?”
小九呜咽地点头:“好看,美人……”
“叫我公主,我是大曜的端平公主。”我淡淡一笑,端起桌上的毒酒,那个小小的金杯,还是当日我们在摘星楼举行婚礼时所用的。
我忍住眼中的泪,微微一笑,一口饮尽杯中毒酒,慢慢走到莲花台上,夜风阵阵,乌云退了,月色很好,想起团圆节那日我在此轻盈地跳着舞蹈,满心喜悦。
我遥望着上阳宫,止不住的泪水往下落,慕容白,端平要走了,以后再也不见了。走了也好,再也不会有人说你昏庸无能,宠信妖姬。那些举着端平的旗帜,或者以清君侧为名义的人就再也没有借口了。
若上天有感,让我化作一缕清风,就让我为你吹响征战的号角,踏响响彻云霄的战鼓,为你的雄图霸业欢庆舞蹈。
轻轻踏着脚步,跳起那支兰花舞,那摇曳在风中的兰花在我眼前晃动,不知我死后他会不会像王猛怀念母亲般怀念我。
那些在大漠的日子真好,可惜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去看我母亲、看茶山,却都再也不能了。
端平命苦,一生蹉跎,唯有与你在一起,才不至虚度此生。
倘使端平不生在帝王家,倘使父皇不曾听信奸佞小人,倘使我们只是大漠里一对相濡以沫的平凡夫妻,也许不会有这许多不得已。
眼前不断发黑,舞步渐渐凌乱,身体越来越重,难以自持,最后一个动作未及做完,身体就往后倒去。
“青漪!”慕容白从远处飞奔而来,我看着他的身影,笑得开怀,他终于还是来看我了。
“青漪!青漪!”他抱紧我,泪水落在我脸上,我用力笑道:“我的脸,还和当年一样吗?”
他用力点头,揽住我,喉咙沙哑:“一样,和朕第一次见你时一样,你和当年一样漂亮。”
我仰望着天空,微微轻笑。
星空中,母亲如伎乐菩萨踏着漫天落花向我伸手。
大燕七年,鄢美人病殁,以皇后重礼厚葬,追谥号为“思”,皇帝慕容白因悲痛欲绝,过度哀伤,葬礼中途退出。
大臣张松年勾结前朝叛党,密谋陷害淮阳王,被判腰斩,株连九族。他在狱中就已疯癫,死前对监斩官大笑不止。
端平公主之死,震荡朝野,举国上下各股蠢蠢欲动的势力均静观其变。霍开疆嗅出慕容白清除大曜余孽的决心,通力追击王司通,除李谢琰一人外,其余党羽均在沙漠中被狙杀。
凉州刺史谢喜梦拥兵自重,引兵攻打甘州。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十三岁那年,仓皇逃离邺宫,我被塞进了一个装着破衣服的篓子,抬出了邺宫。那些衣服是疫病患者的衣服,要送去焚化。
脸颊的血流到衣服上,渐渐粘在一起,到我从篓子中爬出来时,衣服粘在脸上,轻轻一碰就痛,我狠心从脸上撕扯下来时,痛苦难当,我站在焚化堆前,唯一的念头是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睁开双眼,在一个陌生的房间,眼前的一切模糊又清晰,这是哪里?是佛国还是地狱?
我意欲起身,却发现通身无力。
“美人,你醒了!”是小九的声音,她欣喜万分地扑了过来,含泪道,“太好了,奴婢差点以为美人再也醒不过来了。呸呸,奴婢这胡说的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接着道:“美人,你没死。你只是睡了一觉,你喝的那杯不是毒酒,是安睡的药。多亏了公子,他暗中做了安排,把药换了。”
“哪个公子?”我的脑子有些混沌。
“怎么?还有哪个公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帮你逃出生天?”竟然是段少卿的声音!我以为我听错了,可他真的来了,就站在我的面前,对我微笑:“青漪,你终于醒了。”
顿时明白,是他的计划,逼慕容白赐我死,然后偷天换日把我弄了出来,真是好大胆子!可是他为何要这样做?
“这里是淮阳王府,我家,你安心在此修养吧。”他微笑着坐到我身边,“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不着急,等你身体好了,我再一一告诉你。”顺手掖了掖我的被角,对小九道:“我让厨下煮了汤,应该好了,你去端来。”
“诺。”小九的脸上飞过一抹红霞,和团圆节那日我问起是谁送礼物来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团圆节那天夜里,你去过倚月阁?”如果是张松年安排的,那少卿怎么会去?难道我猜错了?
“你跳的那支月光舞真好看,比敦煌壁画上那些天女更美,”他笑得温柔,“可惜我离得太远了点。”
“那些东西不是张松年安排的,是你?”
“不,是他准备好栽赃我,我想既然都要栽赃了,不如做得更真点,我替他亲自送过去更好,那个冒牌货形容猥琐,实在不配冒充本公子。”他莞尔一笑,“礼物还算是很有心。”
我的心一阵紧缩:“莫非所有的一切你都知道,你故意将计就计?”
“张松年手下的人越来越差了,连封奏折都写不好,罗织罪名也不会,还是本公子帮着改好,又帮着送到慕容白的桌子上的。”他笑得惬意,“没本公子帮忙,这桩栽赃嫁祸的事情还完成不了。”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少卿远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他不仅心思细密,而且胆大敢为,若是他真有异心,我担忧慕容白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你刚醒,多休息,其他事情以后再说。”他突然伸过手来摸我的头,神情之间有着我熟悉的忧伤,“这个药什么都好,就是让人睡得太久,我真担心你醒不来了。”
“少卿,”我开口问道,“艾米尔给我下的毒,是不是你给的?”
他身体微微一抖:“我有些事情,先走了,小九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要是闷,那里有几本书。”
“原来真的是你杀死了我的孩子。”心口的伤疤裂了,他安排得天衣无缝,利用每个人的欲望,一步步把我逼到死地,再让我假死,把我带出宫,“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只想纠正当初犯的错误,我不该送你进邺宫,我想让你一直在我身边。”他看着我,眼神干净得像在敦煌时我见过的那样,“我说过,我喜欢你。”
心头一震,只觉得荒唐,他见我神色慌乱,接着道:“那些在大漠的日子,你都忘了吗?我被柔然人射伤,是你带着我逃到绿洲,为了救我,你在阳关卖艺,还被庄焕斌抓去。你记得不记得敦煌那盏河灯?我发过誓,要守护你一辈子。在玉门关你跳得那支流香舞,那香味我至今都记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是瑞麟香,“这个我随身携带,每刻都在提醒我,你不在我身边。你以为我真想害你吗?如果不逼死你,怎么能救你出来?你躺在棺材里面的时候,真的和死了一样,我担心得差点失控。怕你不习惯,我把小九也从宫里弄出来了。你没醒来之前,我就在这里一直等你。全天下的人都认为你死了,你说你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我有些混乱,觉得有些不对头,却又说不出来,他说得深情款款,我却无言以对。
小九端着汤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少卿,又低下头,面颊绯红。
我的头很痛,据小九说我整整睡了十二天。葬礼那日,慕容白因伤痛过度,早早退离,棺木出邺城后,少卿安排人偷换棺材,快马加鞭,日夜不停把我送到淮阳。
“公子很担心美人,葬礼一结束,立刻急追马车,亲自护送美人。”小九说得平淡,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是嫉妒,“奴婢是过了两天,才混出宫来的……”
“小九,你是怎么进的宫?”我打断她。
她脸色微变,手里的汤碗轻轻晃动了一下:“美人怎么会问起这个?”
“是段少卿送你进宫的,对吗?”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有些慌乱,手里的汤洒到了被子上,她急忙放下碗:“奴婢该死!”
“你何必自称奴婢?”我希望我猜错了,“宫女能识字的不多,写得一手好字的更少见。”追悔莫及,当时我一心想着帮慕容白处理政务,居然对小九的身份没有怀疑。宫里那么多宫女,能念得出上阳宫三个字的人都少见,“你是谁家的小姐?为何要做我的宫女?段少卿把你安排到我身边又是为什么?”
“小女本姓颜,名冰,是御史大夫颜昆仲的女儿。皇后娘娘被监禁了,美人身边没有一个妥帖的人,公子就送小女进宫了。”她沉默了许久回答道。
“段少卿为何让你进宫?以淮阳王的势力,随便收买个宫女容易得多,为何要你这个千金小姐亲自入宫?”
“是小女自愿的,”她抬头看我,“当时情况凶险,冒不起任何风险,况且宫中聪慧宫女不多,只要走漏了一点风声,就会万劫不复。”
彻底明白了是谁一直在暗中传递消息,我帮慕容白打理政事内容,她自然都想办法传了出去,挑唆艾米尔的,可能也是她,遂儿的死只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种种一切想不透的事情都彻底明了了。难怪她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我,她要帮着少卿完成这一出戏。
“美人,小九并没有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她站起身来,转身离开,“小女先出去了。”
“遂儿的毒是你给的,是不是?”我看着她的身影,凄声道。
我手指冰凉,只觉得全身虚脱,但愿没有我再也不知道的事情了,但愿这些真的如他们说的那样,是阴谋的全部,可我还是感觉到身边有网包围着我,巨大的,黑色的,无法挣脱。
慕容白,我该怎么办?想到慕容白,犹如万箭穿心。只怕今生是再也不能相会了!
身体恢复得很快,幸好这次我并非中毒,只是睡得太久,身体虚软。过了数日,我已可以走出房门。小九依然想照顾我,我拒绝了。
第三日,我走出了房间。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我有些惊异,已入深秋,却有满院垂柳,遍地开满金黄色菊花,如丝团般,娇艳明媚。有风吹来,夹着温润的味道,与邺城的干冷和西域的刚烈都不同,温柔地抚在脸上,如流水般,这便是江南吗?
拖着软得像棉花的腿,穿过月门,往外走去,刚踏出月门,就有两个侍卫拦住了我,看来我在这里,也逃脱不了囚徒的命运。
“你们世子呢?我要出去。”我向前迈一步,两把长矛顿时在我面前挡住了去路,“王爷有令,不准你出这个院子。”
王爷?淮阳王段敬贤?他也知道我在这里?这个人常年称病,从不入朝,只让儿子段少卿代其职。据传闻他早已不管事,将一切都交给少卿打理。若这些事情淮阳王皆有参与,那淮阳王必反!朝中如今把持朝政的人都是淮阳王的人,若兵权旁落,我不敢想下去,但愿慕容白知道真相。
“放开!”少卿走了过来,示意两个侍卫。左边的侍卫道:“世子,这是王爷的命令。”
“我知道,我在这里,有事也与你们无关。”他再次示意他们,两人犹豫了下,还是放我出来了。
“这个院子小了点,是有些烦闷,我陪你走走。”他伸过手来扶我,我侧身避开,对他道:“谢世子大人赏。”
他慢慢缩回手,讪讪地放下:“青漪,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小九是我送进宫里的,梅雪走了,我让她去照顾你。”
我讥讽地看着他:“照顾我?还是为了算计我?”他说不出话来,我冷笑,“我一直都活在你们精心编的网里,不是你,就是你姐姐。我佩服你们,到了今时今日,我只怪自己笨,竟然会轻信你们。”
他看着我,眼神哀伤,半晌却道:“我陪你走走。”
“我哪里都不想去,世子大人您先忙。不叨扰了。”我施礼,转身回到院落。
心底的愤恨如七月大漠的热浪,焦灼难安。
在房间里静坐许久,喝了三碗茶后,又有些后悔,刚才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让自己还是关在这里。不能出去走动,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如何能想出对策?
这个关我的院子很小,应该是个偏院,院子里只有三间房,均没有人居住,上面的锁都有厚厚的灰尘,唯有我这间房屋,布置得清雅,又不失贵气。所有家具均雕有牡丹花形态,极其富丽。墙上挂着一幅“笑傲群芳”的字画。此外,还有个妆台,也是刻的牡丹花纹,上面放的装胭脂的瓷盒上也画的是牡丹花,看来这里以前住的是个女人,是个喜欢牡丹花的女人。
厨下送来晚饭时,我正四处寻找出去的机会。见那个丫鬟进来,便问道:“这里以前住的是谁?”
她随口答道:“翁主以前住在这里。”
翁主?莫非是说皇后?我突然想起,皇后不知此刻怎么样了,从邺宫中逃出来了吗?
“你们翁主呢?”
“翁主做皇后啦,母仪天下。”她笑得喜滋滋的,似乎对皇后在邺宫的情况一点也不清楚。
如果皇后还在邺宫,那少卿定要营救她。虽然他在宫中势力庞大,但是皇后是慕容白亲口下旨关起来的,怕不是那么容易混出来。淮阳王只有这一对儿女,尤其珍爱皇后,只要皇后在宫中一天,他有什么反叛的心思也都要先收起来。
用过晚饭,小九来了,对我道:“美人,你恨我是应该的。只是不要恨公子,公子他很难过,当初我们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公子非常自责,他知道会伤你的心,但是也唯有这个办法。”她说着竟然跪下来,“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请你原谅公子。”
我看着她的脸,那么无助哀伤,让我想起了梅雪。“你那么爱公子,为什么要我原谅他?我恨他一辈子,岂不更好?”
“小女知道,公子他心中挂念美人,他从前就经常和小女提到美人,你跳的绝世舞蹈,你的聪明机智,胆略过人,每次小女往宫外递消息时,总会提及美人的近况。他听到你过得好,为你高兴;你过得不好,他为你担心。小女今日看他伤怀,实在不忍心。请美人不要恨公子了,求求你。”
我抬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我若真的如你们说的那般聪明,岂会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们怕我夺了皇后的位置,坏了你们的大事,如今也不用再担心了,鄢青漪是活死人了,何必再说其他?”
有什么用呢?我再也不能回到邺宫,回到慕容白身边了。
“你是大曜的端平公主,大曜陷落时,你跑了出来,再化身为鄢美人回邺宫复仇。如今你可以再换个身份活下去。”她站起身来,“比如世子的王妃。”
我震惊地看着她,她竟然想让我嫁给少卿!
她接着道:“当年公主与陵兰王世子有婚约,也是要嫁给世子做王妃的,如今公主也还是可以做王妃。后宫之中尔虞我诈,即便做了皇后,佳丽三千,亦难保陛下的心永远系在自己的身上。”
我淡淡一笑:“你是疯了,还是你自己想做王妃?”她脸上飞红,沉默不语。
“小九!你在胡说什么!”少卿走进来,面有怒气。小九的脸顿时烧得通红,一言不发逃似的从我房间跑出去。
“这么晚了,世子屈尊到此,有何贵干?”
“我们非要这样说话吗?”他看着我,“在西域时,我们不是这样的。”
“我当世子是哥哥,是患难之交,当初世子说什么寄情山水,愿意挂冠而去,想在西域做个行商,我都当真了,哪知公子原来胸有奇谋,其志在它!”
他僵住了,许久不曾说话,幽幽叹了口气,过了半晌只道:“夜深了,天气凉,早点休息,我明天来看你。江南的湿气大,不要受了风寒。”
第二天,少卿未来,不过我获准可以出院门,在府宅里走动。我在淮阳王府慢慢走动,淮阳王府楼宇鳞次栉比,大气中不失精致,奢华中不失清雅。
这座百年老宅在风雨中越发意气风发。江南多雨,绵软湿冷的雨水和着风刮过来,说不尽的阴冷。
我站在长廊中远眺,忽听得身后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何人在此?”
淮阳王段敬贤站在我身后,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他和皇后长得十分相似,年过不惑却刚毅有余,他精神矍铄,一身戎装,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十分威武。
我定身望向他,不疾不徐地施礼答道:“段王爷安康。”
他目光锐利地打量我一番:“端平?”
“王爷好眼力。”我淡淡笑道,“正是妾身。”
“本王见过你,你十三岁的时候。”他的笑容很慈祥,似故交亲朋随意攀谈,“年岁虽小,然有风范,本王记忆犹新。”他故意提及前朝往事,似乎想探测我的心意,当初举兵起事,段王爷功不可没,打下半壁江山,他绝非简单人物。
“王爷抬爱,前尘往事稀疏已尽,如今小女只是草民,王爷以后唤我青漪吧。”我散淡地一笑。
“鄢美人人在深宫,盛名在外。本王听闻少卿说,鄢美人才智和舞蹈都是一绝,有机会本王也想一睹美人的舞姿。”他的眼神更加犀利。
“王爷说笑了,鄢美人早已服毒自尽,青漪如今只是王爷的囚徒,生死只在王爷一句话而已。”我浅浅一笑,“王爷若是想看青漪跳舞,尽可随时吩咐。”
他哈哈一笑:“少卿对你一直夸赞有加,看来所言非虚,你是个识时务的人。”
“今日未见世子大人,”我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知去了哪里?”
“你想问少卿的去向?本王告诉你,他今天早晨奉诏去凉州平乱去了。”他说话时紧盯着我的脸看。
我心头一沉,平乱?慕容白怎么会让少卿去平乱?凉州谢夫人原本就是依附着段家发迹的,少卿此去,两军会和,叛军之势已成。
“你是不是在忧心慕容白?”
“这些事情再也与我无干,再者,王爷的府宅高深,青漪又是第一次来江南,王爷尽管放心,若没王爷首肯,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走出去。”我让他宽心,“何况鄢青漪只是故国旧梦里的活死人而已。”
他得意地一笑,只是挥手带着部下往大殿走去,我站在一边目送这个狂妄的野心家离开。段敬贤绝非良善,第一次他功败垂成,第二次他定会加倍小心。此人一生梦想称帝霸业,即便权倾朝野也填不满他的欲望。
帝位,自古以来就是鸩毒,多少人梦想喝下鸩毒,可以活下来,可饮鸩止渴从来只是加速死亡而已。
我惦念着千里之外的慕容白,若段敬贤此次真能成功,他会怎样?也许会和父皇一样被迫自裁,也许会杀出邺城,于他处割据,从此与段敬贤长期僵持,战乱频仍。
无论是哪种结局,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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