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颜·倾城

第17章 凭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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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凭栏人

    柔然人与其他王国的人完全不同,他们是游牧民族,原本是一个部落,后来部落联合起来,成了一个邦国,但是一直以游牧为生,十分散乱,互相之间少有联系。大约是三十多年前,柔然遭遇其他部族和王国的攻击,柔然惨败,差点灭国,活下来的柔然人开始向中原学习邦国之法,建立可汗王庭,设王都,将散乱的部族分类编制,尤其是加强兵营建制,立军法,置战阵,整顿军队,其骠骑兵勇猛异常。

    我记得当日和王猛一起曾经遇见过庄焕斌和一支柔然人军队,沉默寡言,队伍严整,对大漠又很适应,若是单论骠骑兵,大燕断然不是柔然人的对手。我给慕容白讲了当日所见所听之事,包括庄焕斌联合柔然人意图长安之谋。

    “你说庄焕斌说柔然人答应借给他二十万大军,为何在杨国忠进攻阳关时,没有出现?杨国忠本身就不是带兵的人,凭柔然人的骠骑兵,不要说二十万,朕看怕不要五万人,就可以反攻回敦煌。”他笑道,“怎么会任由杨国忠和梁弋占了阳关。”

    “臣妾也一直没想明白,虽然臣妾离间了霍开疆,玉门关不支持阳关,可是庄焕斌会弃城而逃,还是极为出人意料。阳关自古易守难攻,他是一名武将,即便加上梁弋,守阳关对他来说也并非难事。臣妾听闻他岳父乃是朝中的大员,不知是谁?”

    “应该是兵部侍郎魏尽忠,”他想了想,“此人一直小心谨慎,从不多言。朕对他的印象不深。你从西域回来之前,是魏尽忠主动向朕报告阳关失守,庄焕斌失踪之事。”

    暮色沉沉,瑰丽的云彩散尽,孤冷的月下,那座造型古朴的都城近在咫尺。

    这是我见过的最奇异的王都。没有飞檐,没有雕栏,朴实无华,没有匾额,甚至连王旗都没有。说它是王都,倒更似一座普通的城郭。

    “这里真是柔然王都?”

    “应该不错,你看,那城墙上有个虎头,那是柔然人的标志。”他指着城墙,顺着方向看去,上面果然有个巨大的青铜虎头像。

    “我们怎么进去?柔然人一向和汉人不睦,而且也讨厌商人。”进柔然王都绝非易事,他们对外族防范严格。

    “你说我们冒充庄焕斌如何?”

    “不可!庄焕斌与柔然人来往密切,若是报庄焕斌在此,肯定会直接引我们见他们可汗,他们若是有勾结,肯定是见过面的,我们极容易被揭穿。再者,庄焕斌失踪这么久,亦有可能藏匿在这里。”我断然拒绝。

    “那说是楼兰公主?”

    “更不可了,楼兰公主问过我们的行踪,如今我们突然出现在此,难免引他们怀疑。”我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他如何会提出这么容易被人拆穿的办法?

    他两手一摊:“那怎么才好?请西域第一舞姬指点迷津吧。”

    我抿唇:“柔然人不喜欢音律和舞蹈,他们崇尚武力,亦不礼佛,他们信的乃是一种叫萨满的教义,流行巫术和巫医。”

    他有些惊奇,“朕知道的倒没有你多。”

    “敦煌的客舍酒店,可是西域最好的风情书。”那些在敦煌的客舍里流转的时节,只要肯留心,没有什么消息会逃出我的耳朵。咬唇微微笑道:“只是这柔然,到底与其他国人不同,极少在敦煌走动,偶尔来售卖的也都是些猎户,卖了自己打的老虎皮、狍子皮,换些盐粮也就走了,鲜少与人交流。”

    “照你这样说来,我们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进不了柔然了?”他抬眼看着柔然王都,露出一抹笑意,掏出霍达给我们准备的银子,“财可通天,少不得要和霍达学下。”

    靠近了城门,守城的士兵举矛对准我们:“汉人!”

    慕容白举起两锭元宝,士兵看着他手里的元宝,态度明显软了些:“你们来此做什么?”

    “我们在大漠中迷路了,如今天将要黑,无处可居,只想在城中借居一宿,明日就走。两位可否通融?”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在他手心上下翻飞,士兵的眼神就随着那两锭跳动的银子上下飘忽,这么多银子,他们几曾见过。

    为首的有些犹豫,又道:“我们拿银子何用,难得去次敦煌,又没处买东西。”

    慕容白一愣,我忙翻行囊,里面还有包茶叶和包东西的布料,一并递了过去:“这些茶叶和布料,不值什么,送给小哥。”

    他眼睛一亮,接了过去,打开茶叶包一看,藏不住脸上的笑意,当下几个人挤在了一起看那茶叶,又看那块不大的布料,倒无人理睬我们了。

    我忍住笑意,拉着慕容白进了城。

    “朕倒忘了,他们不喜欢经商,钱的用途倒不如这些实际。”慕容白瞪了我一眼,“你怕是刚才就想好了,故意看朕笑话。”

    我只装作不知,指着穹庐道:“这里还真是与他地不同呢。”

    城内除了少量的土坯房,随处可见一片片穹庐群,游牧民族习惯居住在穹庐内,即便在城郭内,依旧扎穹庐,养牲畜,路边随处可听马嘶声。

    路边几乎很少有店铺,偶尔看到的就是给牲畜钉掌的铁匠铺子,造车的铺子。

    正值傍晚,家家户户正在准备晚饭,一些人家就站在蒙古包外烤煮牛羊肉,蒸着粟米,香气扑鼻,呼朋唤友一处手撕肉,一处喝酒,倒也开怀。穷困的人家则默默地挤在一起,冲着一碗冷青稞。见我们来此,都有些稀罕。

    西域富庶,姑且不论于阗、西夏这样繁荣的王都,连那些附属的小城邦亦比此地强上百倍,如此清冷的王都,真是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慕容白轻声对我说道:“这些人下地是牧民,上马即是骠骑兵。”

    渐渐走到了王宫之前,这是我在西域见过的最豪奢的王宫,恢弘大气,豪奢异常,描朱画栋,恨不能将整个王宫都用金银打造,连宫门之上都镀了层金箔。宫门外把守的兵丁甚多,也不知是怕人攻进了王宫,还是怕人挖去了城墙上的金箔。

    我牵着慕容白衣袖笑道:“守卫森严,即便给十车锦缎也是断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慕容白正待要说话,走来一队兵丁,突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爱丽珠儿?想不到竟然在此遇见你。”

    顿时遍体生凉,倒抽了口气,缓缓转过头去,正是庄焕斌。

    庄焕斌坐在马上,举着马鞭,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庄将军,想不到竟在此地遇见你。”

    “的确,本将军没想到你这么大本事,柔然你都能进得来。”他浮出一丝笑意,“爱丽珠儿,你可真是了不得,本将军听说你有一曲流香舞,香遍玉门关,相当了得,几时也跳给本将军看看。”

    慕容白的眼里闪过一线杀机,我忙拽住他,又对庄焕斌道:“这是珠儿的荣幸,将军星夜来此,怕是有重要公务,珠儿不耽误将军了。”

    “且慢,”庄焕斌的马鞭伸到我们面前,他似笑非笑地说,“你说得对,今天本将军确实有重要公务,需借你一用。”我僵住了,这老狐狸是何意?

    庄焕斌见我惊疑不定,大笑道:“放心!本将军对你没什么兴趣,只不过今天楼兰公主到访,我听闻楼兰人喜欢歌舞,柔然没有歌舞伎乐,正好遇见你,请你去助助兴。”

    我暗自松了口气,慕容白在一旁道:“我亦愿同为楼兰公主献上一曲。”

    “你是何人?”庄焕斌四下打量慕容白,“怎么从未见过?”

    “在下苏白,也同在敦煌演奏。有舞而无曲,寡淡了些,不若乐舞相伴来得好。”慕容白笑吟吟地说:“今日闻得楼兰公主在此,想献曲一支,若能得到公主垂青,他日也好扬名。”

    庄焕斌大笑:“说得妙,伶人最想的就是扬名,本将军倒欣赏你的直白。来呀,一起进宫了。”

    我抬眼看着慕容白,他满脸笑意,拉着我的手,轻声在我耳边说道:“不必忧心。”

    王宫的大门开了,显然庄焕斌是时常进出此地,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直向王宫的正殿走去。王宫内灯火通明,虽然没有于阗王宫的以玉铺路的奢华,但一路所铺的皮毛亦是价值不菲,令人咂舌。

    进了正殿,只见中间铺了一块稀有的白色老虎皮,再往上瞧,当中坐着个年约三十上下的粗豪男子,正握着一只金碗在饮酒,他身披大氅,额戴羽冠,垂下来的头发用金箍扎成小缕,手持金色虎头权杖,腰佩怒刀,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里,竟是柔然可汗。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貌美的女子,想必就是柔然王妃,阿依莎的姐姐。她一身柔然女子的打扮,戴着蓝色珠玉和黄金嵌坠的王冠,发髻上插着几根鲜艳的野雉毛,穿着白色狐狸毛做的衣服,蒙着一方面纱,无比矜贵。

    左边上坐的正是阿依莎公主,她与我们遇见时已是大不同,一身漂亮楼兰女子衣服,蒙着面纱,坐在席间,不失楼兰公主的风范。

    宫中正在设宴招待阿依莎,见庄焕斌来,可汗干掉金碗中的酒,锐利的眼神一一打量过我们,说道:“庄将军,连夜来此,有何要事?”

    庄焕斌满脸堆叠起笑容,说道:“今日听闻楼兰公主到访,特来拜会公主,顺便带舞姬和乐师来助兴。”他理了理衣盔,形容倒有些英武。阿依莎闻言,果然抬头打量了他。

    可汗放下手中的碗,对身边的王妃说道:“庄将军的心思真细密,阿依莎刚到,他就知道了,还怕我柔然无人懂乐律,无人为阿依莎解闷,巴巴地带了人来。”

    庄焕斌忙道:“柔然国力强盛,才人辈出,末将只是刚好碰到这舞姬,她是西域第一有名的舞姬,故而擅自做主,若是公主不喜,末将这就撵了去。”

    阿依莎站起来道:“阿依莎蒙可汗相助,万分感激,不敢再有其他要求。”

    可汗瞥了一眼庄焕斌,又笑道:“既然庄将军有此美意,人也带来了,倒不如看看,免得掠了庄将军的美意。我也想看看,西域第一有名的舞姬是何模样。”

    庄焕斌忙推我一把,我走到白虎皮上,盈盈下拜:“爱丽珠儿拜见可汗、王妃、公主。”

    阿依莎惊讶道:“怎么是你?”

    可汗闻言,问道:“阿依莎,你认识她?”

    “是的,在路上若不是她救了我,阿依莎早身葬大漠了。”阿依莎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想不到,在此与恩人相逢。”

    王妃放下手里的杯盏:“阿依莎,你不是说你那两个恩人去的嘉峪关吗?怎么会到我们柔然来了?”

    可汗站起身来:“庄将军,莫非你是从嘉峪关来?”

    庄焕斌惊得一身冷汗,忙道:“末将并未去嘉峪关,末将听从可汗的命令一直屯守在附近。”

    可汗冷冷一笑:“你们汉人有句话,叫身在曹营心在汉。将军你莫不是想学习先贤,表面归顺我们柔然,实际是想为你们大燕图谋?”

    庄焕斌跪了下来:“焕斌之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当日末将在嘉峪关已与梁弋势成水火,我欲献王猛项上人头换我平安出城,他都不肯。若不是末将诈死出城,早就被悬在了嘉峪关之上了,我今日如何去嘉峪关?”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恨此刻不能如义士般举刀刺杀,庄焕斌,庄焕斌!千刀万剐亦难平复我心头之恨。

    可汗冷冷睨着他,不叫他起来,却问我:“你就是西域第一舞姬?”

    “爱丽珠儿只是区区一名舞姬,不敢妄称第一。西域第一舞姬名叫纳兰珠。”

    庄焕斌猛地站起身来,一声暴喝:“你!”

    我眉毛一挑,笑道:“庄将军最知道不过了。”

    “那纳兰珠又是何人?”

    “纳兰珠是不但是西域第一舞姬,也是西域第一绝色的美人。我们姐妹好久没见了,我听说她人在嘉峪关,所以才想前去小聚……”我话音未落,庄焕斌暴怒,一把抓住我,慕容白冲了过来,手里的匕首对准了庄焕斌,“放手!”

    转瞬之间,变化太快,阿依莎还握着我的手,一时间都被这变化惊住了,没了声息。可汗怒道:“庄焕斌,你莫非还想当着我的面杀人灭口!”

    庄焕斌看着慕容白,满脸惊惧:“你是何人?”

    慕容白冷冷道:“你再不放手,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祭。”

    我只觉得无比气闷,窒息,喘不上气来,那两只手像铁钳般死死夹紧喉咙,挤掉身体里面最后一丝气。

    忽然,他松了手,我落下身来,慕容白抱紧我,那把匕首依然抵在庄焕斌的胸口。柔然士兵已经团团围住我们。阿依莎公主还未来得及脱身,亦被围在中间。

    可汗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庄焕斌,你这是演的哪出?”

    庄焕斌汗都流了下来:“可汗,末将不知……”

    “你不知道?”可汗怒不可遏,“都说你们汉人狡诈,你当着我的面说瞎话,人是你带来的,在我的王庭大闹,你现在敢说你不知道?你当我们柔然人是傻瓜不成!”

    “可汗!这明明是他们的诡计!”庄焕斌瞪着慕容白,“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我连咳数声,终于缓过劲来了,抱住阿依莎公主,对庄焕斌道:“庄将军,公主如今在我们手里了,还不快走?”

    一句话做成了同谋,庄焕斌惊得说不出话来,可汗暴怒:“庄焕斌!你好大胆子,居然敢在我眼皮底下玩花样!竟然敢劫持楼兰公主!今天别想出我的王都!”

    “我……”庄焕斌辩驳不出。

    我淡淡一笑:“庄将军,你留下?”

    庄焕斌恨恨地点头:“走!”他不敢冒险留在此,或者帮可汗抢下楼兰公主。人是他带来的,他解释不清,慕容白的那把匕首一直离他很近,他一向惜命。

    “来人!把这一众逆党给我抓了!”可汗大吼,抽出钢刀。

    我抱紧阿依莎,轻声说:“公主,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说过要报答我们的救命之恩的,我们的身家性命就在公主身上了。”

    阿依莎闻言,倒也不挣扎了,只是轻声问我:“你们是谁?”

    我轻声说道:“待我们平安出了城,自然会如实禀告。”

    “可汗!我的妹妹!”王妃站起身来,死命抓住可汗的手,“不可以!放他们出去吧!”

    她又转身对我们怒道:“你们走吧!你们若是伤害了本宫的妹妹,本宫发誓,柔然和楼兰一定会将你们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慢慢退出了王都,庄焕斌道:“戏演够了吧,还不快放开我?”

    我放开阿依莎,笑道:“公主受惊了。多谢公主。”

    阿依莎像鸽子一样舒展僵硬的身体:“你们是谁?究竟有何意图?”

    慕容白目光一凛,对庄焕斌道:“让你的亲随退到远处,否则刀剑无眼。”

    庄焕斌无可奈何,对手下的兵丁说:“退,退,快退。”

    庄焕斌的亲兵走远了后,慕容白狠狠地踢了庄焕斌一脚,踢得他跪在地上,庄焕斌大怒:“我什么都按你们说的办了,还不放了我!你们这些没有信义的小人!”

    “我们是小人,还是你?”我走到他身边,冷冷道,“庄焕斌,你才是古今第一小人,卖主求荣,背信弃义,贪生怕死,贪财好色,你占全了!”

    “你们……”庄焕斌惊惧看着我,又看看慕容白,“你们想干什么?”

    “纳兰珠托梦告诉我,”我狰狞地一笑,“她说,她的灵魂一直在大漠中飘荡,她很寂寞,她等着你去呢。”

    夜风吹来,像哭声一般,呜咽不止。远处有黑影在风中晃动,飘飘忽忽,如有鬼魅。庄焕斌头皮发麻,连声喊道:“不是我杀的,是我夫人,要找你就找她去,不要找我!”

    “你还算个男人吗?没有担当,什么事情都推到你夫人头上。就你这样,还想图谋大燕?”我冷笑一声,“我若是你,早就不会苟活于世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庄焕斌半跪在地上,“纳兰珠早就死了,你要是想帮她报仇,我回去后就杀了我的夫人,以泄你心头之恨,怎么样?”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虽然知道他性情凉薄,却未想到至此地步。

    慕容白问道:“你和柔然人是怎么勾结的?”

    庄焕斌一愣,他看着慕容白冷峻的脸,有些畏惧:“我们之前说好,若我能联合三关,就借兵与我,但条件是我若攻敦煌时,他们出兵五万,再攻凉州时借兵五万,攻甘州时再借十万。”

    怪道如此,柔然人的算盘打得精细,有甜头就上,情况不妙,自然是不肯借兵与他。

    “所以你弃关而逃?”慕容白手中的匕首微微晃动下,寒光闪过,“你一名武将,敌人未到,你就闻风丧胆?”

    “我虽然是武将,可我没有打过沙漠战,而且那梁弋不是吃素的,加上杨国忠的大军,还有那个霍开疆背信弃义,我胜算不足两成,弃关是唯一的选择。”庄焕斌老实地答道。

    “你和嘉峪关谁联合的?”慕容白逼问道。

    “王猛。”庄焕斌指着我,“爱丽珠儿认识他,你可以问她,当日她和王猛一起从敦煌出来,到我阳关来的。”

    我微微一抖,一直以来,我从未和慕容白提起过王猛之事。

    慕容白暼了我一眼,接着问道:“梁弋攻玉门关时,王猛便趁机夺了嘉峪关,又接纳了你,你为何还要出卖他?”

    “梁弋对嘉峪关十分熟悉,而且手握重兵,他带人围着嘉峪关长达一个月,关内早就弹尽粮绝,没办法支持下去了。王猛刚愎自用,我劝他投降出城,也可以保全城中的兵力,他却不肯,还大骂我,最后我忍无可忍,打算和梁弋说和。没想到梁弋也是个怪物,不肯接受,非要亲手攻下嘉峪关。我实在走投无路,刺了他一刀,他也还了我一刀,我就趁机诈死,出了嘉峪关。”庄焕斌厚颜无耻地说,“我这也是保全之策,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我。”

    “偷生?为了偷生,你就投靠了柔然,”慕容白冷哼一声,“你卖主求荣,也不求好点的靠山,真丢大燕的脸!”

    “若不是你们,我今天,今天……”

    “若不是我们,你以为你今天可以做楼兰公主的驸马?”慕容白冷笑一声,“真是痴心妄想!若不是我们,你今天都已经葬身柔然了!你以为我们刚才那点破绽百出的小伎俩,柔然可汗会看不出?他早就想舍弃你了,你如今什么都不是,没阳关,你算什么大将军,要你何用!”

    庄焕斌默然无语,半晌又道:“你们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何时放我?”

    慕容白用匕首在庄焕斌身上轻轻划了划,笑道:“放了你,你能让我们走?”

    “只要你放了我,我肯定既往不咎。”

    庄焕斌突然扬手,手里的细沙扬在了慕容白的脸上,慕容白顺手挡住了脸,手里的匕首用力刺了过去。可惜此刻庄焕斌已经闪开,那刀斜斜地刺在了他的胳膊上。庄焕斌顺手推了慕容白一把,逼了过来。

    我见情势不妙,顺手抓着一把沙砸向庄焕斌的脸。他忙低头躲避,我拉着慕容白跳上了马直奔远方。

    苍穹之中,一颗明亮的星闪耀天际,整个星空为之失色。

    我燃起一堆火,为慕容白吹眼里的沙子,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朕本可以杀了他的。”

    “臣妾担心陛下受伤。庄焕斌的亲兵离我们不远,若是惊动了,我们不好脱身。”

    “青漪,你对朕还有何隐瞒吗?”

    我停了手,王猛之事,如何说起:“臣妾以后定会全部相告。”

    “此刻为何不说?”他眼里的沙子已经没了,他看着我,眼里一片澄明,“王猛与你有何关联?”

    “你们原来在此,害我好找。”阿依莎公主勒住了马,“两位不觉得欠我一个解释吗?”

    “阿依莎公主,你不是都知道吗?”慕容白抬头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我的手。

    “你们假意绑我出来,又审问庄焕斌,无非就是想让我知道柔然人并不可靠。”阿依莎跳下马,走了过来,“如今你们倒告诉我,该怎么办?”

    “公主没想好吗?”慕容白露出一丝慵懒的笑意。

    “没有,”她走到慕容白的面前,“你告诉我,你是谁?你能不能帮我?”

    “送公主还朝,没有问题。”慕容白丢了根木柴到火堆里,“很容易。”

    “那好,”阿依莎掀起了脸上的面纱,笑容妩媚,“我还朝为女王的那天,就是我嫁给你的那天。”

    心里“咯噔”一下,慕容白怔住了:“这是你的条件吗?”

    阿依莎索性扯下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了楼兰女子独有的美貌,说不出的妖冶。她眸如深海,她嘴角噙笑,微微挑眉:“怎么,楼兰女王还配不上你吗?”

    我用力把手里的枯枝丢进火堆里,火花飞溅。我站起身来,走到远处,不想听他们说话,乱扯了根树枝,蹲在地上乱画。

    楼兰公主,明天不知道会不会又遇见个什么其他公主,慕容白究竟要娶几个公主呢?说什么情有独钟,帝王的心里又能有什么情有独钟?江山社稷终究才是最重的,他怎么肯舍弃这么好的机会。我生在帝王家,又嫁到帝王家,不幸如斯!终究是自己的选择,我无可怨责。

    一阵风吹来,突然耳边响起少卿的声音:“若我们不回去,在这大漠做个行脚商人,该多好。”

    少卿,那个眉眼干净的男子,他也做了他的选择,送我回邺宫,保他的家族锦绣前程。我们都身不由己,被自己的心魔所控。

    心里空空的,像破了个大窟窿,血汩汩地流,我像一株藤萝,孤零零地生长,无所依托。也许,从来就不该妄念有依托,我中了慕容白的毒,以为此生有依,只不过是痴人的梦。

    慕容白走了过来,我抬头看着他,他张口想说话,却死死盯着我在地上乱写的字:少卿。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怔怔地看着我,如隔世般陌生。良久,他转身对阿依莎说:“就这么说定了,你登大宝之日,我们成婚。”

    他转身离开,我坐在沙地里,愣愣地看着阴影下的另外的名字:慕容白。

    躺在沙地里,背对着他们,远远传来阿依莎的声音,她在向慕容白说楼兰发生的事情。

    几个月前,楼兰王过世,阿依莎依照律法继任楼兰女王,却遭到朝中几名老臣的极力阻止,不但破坏了登基大典,还软禁起她,对外宣称她身患重疾,不宜外出露面。老臣们把持了朝政。阿依莎想尽办法才从宫里脱身,混出了楼兰。那几位大臣发现她不见了,就派人追杀,还对外宣称她是在出宫祈福的时候,被劫匪劫走了。那日我们遇见她时,她刚从他们手下逃脱,身边的亲随拼命抵挡,方让她逃过此劫。

    “若让我还朝,我的楼兰就是你的楼兰,你将会成为楼兰最受尊敬的人。”她笑吟吟地说,“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慕容白道:“你们楼兰的兵力如何?如今受谁管制?”

    阿依莎道:“是我舅舅,我们楼兰与别国不同,兵力并不十分强盛,因此与柔然结盟。”

    “你舅舅和他们是一伙的吗?还是被隐瞒了真相?”

    “我不知道,我很久未见过他了。”阿依莎有些不确定,“不过他和我母后关系一向很好,只是我母后过世已久,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思如何。”

    “你姐姐是什么时候嫁给柔然王的?”慕容白话锋一转。

    “大约两年前,”她想了下,“当时柔然王子向我们求亲,父王因为格外疼我,所以是姐姐嫁了过去。”

    “你舅舅和你更亲睦还是和你姐姐?”慕容白的问题跳转很快,倒让阿依莎有几份迷惑,“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没猜错,依照你们楼兰的律法,继承女王位置的原本应该是你姐姐,而不是你。”慕容白的话,引得我回忆起柔然王妃,她的话并不多,却铿锵有力,柔然王很看重她。

    “不错,”阿依莎承认,“确实如此,只是父王一直希望我能继承王位,所以一直都是对外宣称我会继位。”

    慕容白笑了:“你今日幸好和我们出来了,否则……”

    “不可能!”阿依莎打断了慕容白的话,“她是我的亲姐姐!她不会的!”

    慕容白冷冷地道:“你觉得最可信任的人,往往不会如你想象的那么可靠。”

    我用力闭上眼,听见心底有血汩汩流动的声音。

    看着天空一点点由黑转灰,再变成灰白。我坐起身来,沾在头发上的细沙落了下来,我未看他们两人一眼,只看着那堆燃尽的火堆发呆。那日往事,如这袅袅青烟,散了。

    慕容白起身后,与阿依莎各乘一骑。见我不动,他驱马过来,弯身抱我上马。

    一路上慕容白也不理会我,只和阿依莎说话,两人说起楼兰种种风土人情,相谈甚欢,倒似我不存在一般。清晨的冷风如刀割般吹在身上,我木然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黄沙。

    阿依莎突然呻吟了一声,趴在马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慕容白勒住马,问道:“你怎么了?”

    阿依莎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说:“我的旧疾犯了,怕是支持不住。”她对慕容白说,眼睛却瞟向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在邺宫,我曾无数次看过这样的眼神。

    慕容白跳下马,走到她身边,扶住她:“要不要休息?”

    阿依莎摇摇头,“我还能支撑,只是独自骑马怕是不行。”她说完,顺势跌倒在慕容白怀中。慕容白抱住她,道:“还是休息下,不急这一时。”

    我看着她,这么拙劣的演技,邺宫每天上演的哪出都比这个精彩万分,慕容白居然也信。她靠在慕容白怀中,嫣然一笑。

    阿依莎如今十分急切地勾引慕容白,无非是为了巩固他们之间的约定,她要十足的把握,容不得半点意外,哪怕我在她眼里只是个小小舞姬,亦是挡了她通往女王之位的障碍。

    嘴里有一丝血腥味,我狠狠地扬起马鞭,向远方奔去。迎面的冷风吹得骨寒,我咬紧嘴唇,任那血腥味在嘴里越来越浓。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马忽然停住了,嘶鸣不止,我死命拉住缰绳,马高高地越起身来,我被抛了出去,高高腾起,又飞速往下坠。

    快落到地上的刹那,我被接住了,睁开眼,却是慕容白的脸,惊惧交加,出离愤怒,他用力抱紧我:“你想干什么?”他手抖得厉害,捏得我全身都疼,“你到底想干什么!”声音微微颤抖。

    我张开嘴,满唇的血流进嘴里,咽下血腥味,问道:“阿依莎呢?”

    他愤怒地看着我:“朕还没问你段少卿和王猛的事情,你倒问朕了!”

    我唇角上扬:“恭喜陛下,楼兰已尽在陛下囊中了。偌大一个王国做嫁妆,陛下打算封她什么呢?贵妃?”

    他看着我,眼神渐冷:“你以为朕为了得到楼兰,所以娶她?”

    “婚约已定,皇上金口玉言,怎可悔改?”我冷笑一声,“恭喜陛下,连娶两位西域公主。”

    他的瞳孔变成了琥珀色,捏得我手腕生疼:“朕在你心里就是要靠女人才可以平定天下的吗?”

    我咬紧牙关,忍着痛,不再看他。

    他抱着我上马,往回走,去接阿依莎。我试图摆脱他,却始终被抓得很牢,不得动弹。

    阿依莎坐在沙地上,见我们回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有些笑意。

    “走!”慕容白简单地说道,阿依莎顺从地上马,眼神又滑过我。不知为何,我心头一凛,她比艾米尔棘手,虽有些稚嫩,心机城府却已经泄露在眼里。家国变故,最伤怀,亦最易让人成长。

    一路沉寂,各有各的心思。唇角的血已经干涸,我舔了舔,血腥味很浓,浓得发苦。

    只有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令人焦灼。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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