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颜·倾城

第13章 踏摇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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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踏摇娘

    夜幕降临时,接亲的队伍与我们汇合了,梅雪见到我,立刻扑到我怀中大哭一场。我留意看了下,来的只有于阗的人,禁卫军一个也没到,心里叹息,他们此刻不知是会留在玉门关找寻我的下落,还是会回到邺城复命。

    梅雪哭了一阵后,低声道:“我听那些接我的于阗人说,你已经失踪了,可为什么……”

    我摇摇头,把双手一并,做出一副被镣铐铐住的姿势。她大惊,看着我:“你是说,你被……”

    我点点头,她怯生生地问道:“美人,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苦笑一声,身不由己,且又连累了她,安慰道:“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说易行难,此次凶险非常,又在异国他乡,比起当日在祁连山更凶险万分。何况还要带着梅雪,要逃出这片大漠,真是难上加难!

    我正在胡思乱想,宁利走了过来,坐在我们对面,丢下两个水袋:“再过几日,我们就到白城了。你们就不必这么难受了。”

    梅雪恨恨地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宁利笑而不答,只说:“你还真是个美人。”

    梅雪脸红了,在火光下映衬下格外娇艳。

    不几日,到了于阗。

    于阗,丝绸之路上的明珠,玉的王国,土壤肥沃,气候温润,堪称塞上明珠。两条大河经流至此,让这个沙漠上的王国十分富足,境内遍植桑树,盛产丝绸。

    我们到了于阗后,沿途风光美不胜收。我曾听说这里繁花似锦,却从未见过如此绮丽的风光,花朵都有碗口大小,亭亭而立,红似火焰。高山下一路红花开到底,映衬在瓦蓝的天空下,格外抢眼。芳草萋萋,河水清亮,拂面微风夹杂着甜腻的气息,扫尽满腔郁结之情。

    一路所见歌者舞者不断,在采桑时,在织布时,在放牧时,走到哪里,唱到哪里,跳到哪里。唱的是听不懂的话,有些欢乐,有些悲戚,有些似乎在诉说着温柔、缠绵的情话。

    舞者的技艺很高超,急旋如飞,身若无骨,满头长辫随着舞急速飞转。身上的绸衣色彩绚烂无匹,眉眼之间,尽是风情,引诱着每一个观者的心。

    宁利笑着问我:“怎么样?我于阗的舞者,比起你的舞如何?”

    于阗不愧为玉之王国,玉石数量惊人,我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玉石,不但饮食所用皆为玉器,身上所穿多有玉石,连床榻、桌椅都是以玉为材料所制,所见之人,身上所佩几乎皆是玉石,各色玉器多如牛毛。

    玉分五色,白如凝脂,黄如蒸粟,黑如点漆,红如鸡冠,青如碧翠。那日谢夫人赠送给少卿的那块玉石,在于阗也不算什么了。

    梅雪自那日后,不再妄念逃跑,倒也安心地骑着骆驼,一路随行。看到如此多的玉石,她不免有些好奇:“美人,你说这些玉石是从哪里来的?在土里埋的么?”

    宁利在一旁听见,笑道:“我们的玉是上天赐的,乃是从河里打捞起来的。”

    梅雪惊讶地问:“莫不是和捉鱼一样?”

    宁利笑道:“我们于阗国内有一条玉河,此河流到牛头山后,疏为白玉、绿玉、乌玉三河,源头虽是同一个,但是其玉随地而变,所以颜色又不同。每年五、六月,大水暴涨,玉随流而至。玉的多少,由水的多少决定。到了七、八月水退了,就可以取出来,我们称为捞玉。如今正好是捞玉的季节,过几日我们就要举行祭奠,开始捞玉。”

    “真的么?那能带我们看看吗?”梅雪听得津津有味。

    宁利看了我们一眼,爽快地答应了:“当然,我于阗王妃怎么能不亲眼看看这么重要的大典?”

    白城,于阗国王都。此地信奉佛教,城中塔林、寺庙林立,随处可见被人供奉的佛像。此地繁华不减,众多玉石、绸布店铺门前各地客商往来,一派繁荣景象。歌舞者甚多,皆为浓眉大眼,编着许多辫子,踏皮靴,衣着艳丽,十分抢眼,宁利倒说了句实话,此地倾城国色果然不少。

    见国王归城,人们拥堵在两旁,与中原的风俗大相径庭,他们抛洒鲜花以示欢庆,一路不断有人向国王问好,此情景令梅雪暗暗吃惊,低声道:“这里与我们中原真是不大不相同。”

    只听远处急声下令人群撤出通道,远处走过来一头白象,象上有座四壁拄通透轻纱的黄金轿撵,远远只见当中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四下见到皆欢呼道:“艾米尔公主!”

    白象缓缓向我们走来,只见她身着七彩绸衣,头戴赤金宝冠,生得娇艳,姿态万端,目光盈盈,似两颗星辰,好生妩媚。

    她娇嗔:“哥哥,欢迎回来。”声音婉转,甜似蜜糖。宁利哈哈一笑:“艾米尔,这两位将是我的王妃。”

    她的目光飞速地扫了我们一眼,娇声道:“我还以为中原的女子都是美得和画上的菩萨一样,看来也不过如此,哥哥你何必千里迢迢去迎娶那中原的公主,我们于阗美女哪个不比她们强?”

    四下响起一阵哄笑声,都喊道:“艾米尔公主,你是我们于阗最美的宝玉!”

    她不再理睬我们,只对宁利说:“哥哥,为了迎接你回来,我们准备了好几天了,快回宫吧。”

    我见梅雪脸色不好,轻轻握着她的手:“身在异域他邦,少不得要受委屈。”梅雪脸色黯淡,低声道:“我知道,我不该抱有幻想。”

    我心里很难过,她是邺宫里长大的女子,原如被冻住的芽苗,好容易迎来春天,却又遇上料峭春寒。

    车马继续向王宫前行,至王宫内,看到一尊高大的玉石佛像,盘坐莲花台,拈指而笑,像是在笑芸芸众生。

    这座王宫修建在白城的正中间,四面高墙,内有洞天,于阗人用他们最热爱的玉石尽情装饰这里,各色玉石或整组雕刻,或五色镶嵌,或镂空,精致华美又不落俗套,形成世所未见的奢靡,相较之下,这一路所看来的华贵玉石器都黯淡无奇了。白墙粉壁上也尽是彩色花卉,走近一看,那并非用笔描绘,乃是用一颗颗磨圆的小玉石颗粒排成。地上铺设的此地最低级的玉石料,在中原也算是上等玉料了。宫内亦有御花园,这里种植的花卉尽是奇株艳草,叫不上名,只觉得异香扑鼻。

    正值盛夏,宫内无数着轻纱薄衫的女子穿梭,倒显得我们两个穿得太厚实了,我尚自在,梅雪则面红耳赤,羞涩得不敢抬眼。

    我们被安顿在偏殿,又有两个侍女来服侍我们洗浴。跟着她进了一个金碧辉煌的房间,里面竟是一个大汤池,水色清澈,似有微微热气。两位侍女请我们宽衣,又跪在水池边把早就准备好的鲜花瓣撒往池中,不一会水面上就浮起一层花瓣。

    梅雪有些害羞,咬咬牙还是和我一起泡到水里,方才脱掉衣服。温暖的水包围着我们,一洗来时尘埃。

    “梅雪,你还想回邺宫吗?”我轻声问道。

    梅雪不答话,只默默地捏着花瓣帮我洗头。我笑了笑,女人的心里种下了一个人,便只有他,整个世界只是他。

    洗浴完毕,我坚持不肯换于阗人的衣服,只身换上红色描金粉彩芙蓉朝服,绾青丝,戴赤金芙蓉冠,我在脸上画了一朵芙蓉,梅雪穿上了公主的盛装,明艳动人。在这里,我们代表大燕,代表中原。

    晚宴在正殿举行,出席者都是于阗的王公大臣,济济一堂,阵势慑人。宁利坐在当中的玉石宝座上,他的左下角坐的是艾米尔公主。

    我们进殿时,我察觉到梅雪有点发抖,我捏了一把她的手,鼓励道:“放轻松,你是大燕的公主,他们都不比你高贵。”

    梅雪深吸一口气,走在我前面。那一刻她高贵动人,不怒而威,整个大殿被她的气势所慑,宁利站起身来,邀请我们入席,我看他眼里,尽是惊奇。

    宁利干咳了一声,才想起自己该说什么:“我们今日在此为中原的两朝公主接风洗尘,为两位即将成为我王妃的公主干杯!”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大厅一片死寂,两朝公主?人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答。

    艾米尔公主惊得站起来:“哥哥,你在说什么?”

    宁利微微一笑:“欢迎大燕的安宁公主和大曜的端平公主。”

    梅雪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站起身来,冷冷地说:“大王,我是大燕皇帝的美人。”

    艾米尔怒不可遏:“她是大燕皇帝的女人!哥哥,你疯了吗?你要娶她?”

    宁利笑道:“不错,这两位公主,我都要娶。”

    这场接风宴彻底变成了一场闹剧,原本应该向大王表示祝贺的群臣们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艾米尔公主当场翻脸,直接离席而去。梅雪惊闻我是大曜公主,食不知味。我对着满桌子鲜果和鲜花,愁绪满怀。

    整个宴席就宁利一人非常快活,连声叫上酒,舞姬们快上来。整个酒宴,就只有歌舞声和宁利拍手叫好的声音。

    宴席散后,我们回到偏殿,坐在殿外的亭子内纳凉。正值夏日,晚风习习,星光熠熠,我们倚坐亭边,屏退了左右。

    梅雪缄口不语,我索性主动说:“我的确是大曜端平公主。”

    梅雪低头道:“原来美人才是真正的公主。”

    “是又怎么样呢?我是落魄的公主,你才是大燕的公主。”我淡淡地笑。

    “我不是,我只是个宫婢。”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晚风吹过,她的一缕头发垂落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叹道:“我出生寒微,从未能像你一样,有良好的教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作为一个公主,我除了这个身份外,什么都没有。”

    我指着她头上的公主冠,说:“同样都是黄金,你头上的那个就是代表公主,我头上的只代表美人。只因为身份不同,它们的地位也不同。身份,是最重要的,否则即便你再通晓百家、学富五车也没用。你在邺宫里那么久,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你是公主,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大燕的安宁公主。”我走过去帮她绾上头发,“你在这里,在大燕,在任何地方,都是安宁公主,谁也无法否认。”

    梅雪幽幽地吐了口气:“如今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好。”

    “我还是大燕皇帝的美人。”我笑了笑,面朝东面,“我一定会回去。”

    “美人,你是大曜的公主,皇上,他知道吗?”她有些犹豫。

    我沉默了,我至今依然不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她见我不语,接着说道:“美人,你进宫是为了什么?”

    我转过身,走至亭边,抬头仰望着天空。从我被迫毁容出宫的那日起,我一直都期待着有天能回到邺宫,去看看那个攫夺我的一切,把我推入地狱的人是什么样子。当年倚月阁内的羞怯弱冠少年,为何能狠下心,带着大军直入邺城,血洗邺宫?

    当我回到邺宫时,看到的那个慕容白,已与记忆中大不相同。他多疑、敏感,对任何人都不曾信任过,只是他那日酒醉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回荡。

    “两位公主在此纳凉,觉得我们于阗如何?”月影花丛下只见一个人远远地走来,是宁利。

    梅雪见他来,忙扭过头,我冷冷地说了句:“大王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宁利坐了下来,仰头看天:“你觉得我们于阗是玉门关吗?”

    我微微一怔,不知道他提玉门关是何意,他抬起头接着说:“本王不是霍开疆,你就死了逃出去的心吧。”

    “多谢大王提醒。大王深夜来此,就是为提醒我们的话,请回吧。”

    我和梅雪转身往回走,刚踏了一步,却听到宁利说:“王猛死了。”

    我抖了一下,全身的血凝住了:“不可能。”

    “他夺了嘉峪关,和梁弋苦战多日。可惜啊,他这人太轻信了,居然让庄焕斌进了嘉峪关,庄焕斌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清楚。他见城关难守,就趁王猛不备,杀了王猛,献了嘉峪关。”宁利每个字都比最锋利的钢刀刮过我的身体还要痛。

    头一阵阵眩晕,心口一阵刀绞,我再也站立不住,眼前轰然一片漆黑,只隐约听到梅雪的惊呼之声。

    醒来时,天已大亮,梅雪守在我的身边,不住地帮我擦汗,见我醒来,舒了一口气:“可算是醒了。”又问我,“要不要喝点水?”

    我抓紧她的手,连声问:“宁利呢?宁利去哪里了?”

    她忙安抚我:“于阗大王回去了。”

    我挣扎着要起来,我要问问宁利,他说的是真是假。梅雪见拉不住我,幽幽地说:“你就算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们现在是于阗的囚徒。”

    我松了手,是啊,是又能怎么样?不是又能怎么样?自身尚且难保。我抱着梅雪失声痛哭。

    过了几日,于阗王宁利派人来通知我们,今年的祭玉大典定在七夕,邀请我们参加。我自到于阗以来,一直郁郁寡欢,梅雪很心疼,今日听说有此祭奠,竭力劝说我参加。我见她强作欢颜,亦是难为。那个艾米尔公主时常借故羞辱我们,她一概隐忍。

    强打精神,我决意要为王猛穿孝衣,他对我而言,更像父亲。

    全身素白。幸好此地与邺宫不同,邺宫规矩森严,除非有国孝,否则是不允许穿白的。脸上懒懒地地勾了两笔,在额上贴了一朵花钿,头发一应绾得高高的,斜插一朵芙蓉花,以示我美人的身份。梅雪照例按照公主的身份打扮,以示隆重高贵。

    出了王宫,艾米尔公主所乘的大象又引起一阵轰动,喝彩声不绝于耳。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漂亮,从头到脚缀满珠玉宝石,阳光之下,全身闪闪发光,如天上的仙女落入凡尘。梅雪和我的车辇远远跟在她和宁利的身后。

    车至城外的玉河边,见到远处设了个高台,想来就是祭奠之地。四周早已围满了商贾、百姓、捞玉人。

    车至高台,细细看来,那高台亦以玉石搭建而成,十分华贵。走上台去,见当中铺有一块圆形红毯,上面设四座,宁利坐在正中,艾米尔公主坐在左下,而我和梅雪坐在右下方。

    祭祀开始,宁利走上台中,率领众人叩拜天地,以谢玉神眷顾,将玉石从水中送出,繁盛于阗。

    他单膝跪地,手持三炷香:“阗王宁利在此率众人祝祷天地,感谢玉神,赐我于阗宝玉,繁盛我于阗,愿玉神保佑,使我于阗河中永有宝玉,世代荣享。”

    他站起身来,把香插进了香炉,宣布:“请艾米尔公主为玉神献舞。”

    艾米尔公主站起身来,走至中央的红毯,旁边的乐师开始演奏弹布尔和冬布拉,琴声欢快,她跳得欢快,随着身体旋转,满身用宝石穿起的珠链飞了起来,熠熠光辉闪耀,似有佛光照耀。她的舞姿极美,欢快轻盈,如一头小鹿轻捷地飞腾,跳跃。

    宁利探过头来,问道:“你觉得她比你的舞跳得如何?”

    我不答话,他压低声音说:“如果有她,你觉得慕容白还要你吗?”

    我抬头瞪着他,这个疯子!他难道还想把自己的妹妹嫁到邺宫?他笑得更开心了:“你若脸上没有伤,可能比我的妹妹漂亮。”

    “既然大王决意如此,我只想问大王,您打算叫皇上父皇,还是妹夫?”我笑得狡黠。

    “哥哥,你有没有看我跳舞?”艾米尔公主已经舞毕,娇嗔地拉了一把宁利,又瞪了我们一眼,她一向瞧不起我们。她觉得梅雪不过是一个宫女受封而已,至于我更不用说了,国家都亡了,还算得上什么公主,而她才是堂堂正正的公主。

    宁利笑着说:“自然,本王刚还在称赞妹妹的舞跳得绝世无双。”他站起身来,走下高台,走进旁边的河里,在正中拾了一块凝脂般的美玉,走回台中,高高举起,大喝道:“今年的捞玉现在开始!”

    两旁传来阵阵喝彩声,只见早已准备好的捞玉人走入河中开始捞玉。那河床之上碧绿、雪白、绯红、墨黑等各色玉石混杂平铺。捞玉人或三十人一组,或者二十一行,并肩横截在河上,赤脚踏石而行,遇见有玉石,就用力用脚踩,拾取后,岸边有专门的兵丁敲锣,旁边的官员即画一点记号,等到最后出水时,按所采玉的数量来取每日酬劳。

    看得热闹,上下围观者不计其数,有些商贾当场会购买所看中的新玉,只见这边有捞玉者,那边有购玉者,银钱哗啦进入了一个大木箱内。亦有看不上这些,专等奇货的,准备了银钱或者等价的竹签。那竹签一根表示一千银,看中什么,即刻下签订玉,之后可以凭签兑换。一些人已经开始讨论起今年玉的成色,丰产与否,玉的市价几何。

    所有人都被河中捞玉之事所吸引,我站起身来,四处打量周边情况,今日戒备虽然森严,但因是国之盛典,百姓居多。我思虑了一番,制造混乱,趁机逃走的几率并不高。

    回头时却见宁利笑盈盈地盯着我。宁利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你是不是想着如何逃出去?”

    “大王不关注河中采玉?”

    “每年都是一样的事情,没什么意思。倒是你,本王从阳关一直关注你,远比这个捞玉大典有趣得多。”宁利笑得十分得意,他指着远处,“本王猜你刚才一直在观察四周情况,不如本王来告诉你,这大殿里虽然有不少百姓,但是周围是由精兵把守,围得铁桶一般。你可能想制造混乱,趁乱跑出去。但是,本王必须告诉你,你四周那几个人,专门负责盯着你。还有那边陪在梅雪身边的人,你若有异动,他们随时会抓住梅雪。”

    我轻笑道:“大王费心了,为我这样一介弱女子,安排如此严密的看守,我还真荣幸。”

    这时,从台下走上来一个侍卫,向宁利汇报:“禀告大王,我们抓到了一个细作。”

    细作?我微微一怔,宁利挥了挥手:“先押入大牢。”

    我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士兵正扭送一个彪形大汉离开这里,忽见那大汉挣脱了旁边的士兵,往高台边跑,四边的士兵见状,忙抽刀追了过来。那大汉十分勇猛,抱着一个士兵在地上滚了一滚,倒夺了他的兵刃,与旁边的士兵厮杀起来。

    我直直地盯着那个大汉,觉得身形很是眼熟,他直向高台杀了过来,抬起头向我们看了一眼,我登时惊得不能动弹,那人竟是王猛!

    台下侍从渐多,渐渐逼近王猛,他势单力薄,渐处下风,眼见那一把钢刀从他身后捅了进去。

    “不要!”我大喊一声,泪如雨下,飞奔下去,抱紧王猛,泣不成声,“你为何要来?为何?”

    王猛笑得释怀,用最后一丝力量抬起手臂,想抚摸我的脸。他轻声呢喃:“馨兰,馨兰……”

    他把我当成了母亲,我用力抱紧他,这个男人是为了母亲而来,为了心里一辈子的遗憾而来。我轻声说:“馨兰在此。”

    他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水:“不哭,踏摇娘。”

    踏摇娘,你是我的踏摇娘。我终于明白,他们之间那支舞的意义。我轻声说:“馨兰为你跳踏摇娘,好不好?”

    我轻轻放下他,走上高台上的红毯,为他跳那首踏摇娘。一身素衣染满了王猛的血,片片红色如同红花开遍身上。

    我忍住悲声,踏着红毯,边歌边舞。他不顾安危,冒称阳关大将,在敦煌把我救了出去。他在祁连山,为了我的安全谋划。他那么古怪的态度,只因他恨我是父亲的女儿。他又舍命为我,只因我是母亲的女儿。他让我替他活,过他们向往却从未实现过的生活。

    泪水模糊了双眼,我仿佛看见年少的母亲和王猛在一起,看见他们一起学画、下棋、看书、歌舞、品茗,他吹奏,她和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是世间最动人的画,他是她的良人,她是他的踏摇娘。

    待到舞毕,我觉得已经倾尽一生的力气,再也支撑不起。梅雪忙奔过来扶住我,我不敢看台下,倚着她,轻声说:“我好累。”

    梅雪扶着我坐到一边,走到宁利面前,跪了下来:“大王,请你厚葬将军。梅雪替端平公主谢谢你。”

    宁利的面色凝重,艾米尔公主走了过来,愤怒地说:“这个细作,破坏了祭玉大典!还想厚葬?”她指着我,“哥哥,我早就说过了,这个女人不吉利,都是她引来的!血洒大典,这是多么忌讳的事情!他们处心积虑地破坏我们的祭典,破坏于阗的国运!那个男人的尸体应该拉去喂狗!”

    我站起身来,走到艾米尔公主面前,狠狠地抽了她一耳光。

    我被禁足了。

    那日艾米尔公主勃然大怒,她疯了般撕扯我,我发髻上的花被扯了下来。宁利连忙拉开他妹妹:“艾米尔,艾米尔,你是个公主!”

    “她打我!她居然敢打我!”艾米尔公主早已忘记自己的身份,气得浑身乱颤,“把她和那个男人一起拉去喂狗!”

    高台之下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上,看着他们心中如神灵般纯洁的公主泼妇般撕扯我的衣服。

    我冷笑一声:“原来于阗公主就是这样的仪态,领教了。”我对宁利说:“这就是你们于阗的胸怀。”

    微微整理下被她撕扯的衣服,拔掉发髻上的簪子,任由长发落下,目空一切,身着血衣,一步步迈向台下的车辇。

    全场寂静无声,原本将台下围得水泄不通的侍从和士兵们让到了两边,敬畏地看着我,此刻我是大曜的公主,我以最骄傲的公主姿态走回车辇。

    梅雪跟着我走下来,进到车内,她抱紧我,宽慰道:“大王说了,他们会厚葬王猛的。”我不说话,倚靠在她怀里,任由泪水一滴滴从眼角滑落。

    回到王宫内,我们就被关在了偏殿内。艾米尔公主依旧生气,她令宫女不得给我们送饭,想饿死我们,又大肆破坏梅雪的嫁妆,命令几个人时常故意刁难我们,所有我们要的东西,一律不给。

    我握着梅雪的手,歉意地说:“连累你了。”梅雪摇摇头:“我知道美人你不易,你心里很苦。以前在邺宫,总觉得自己什么罪都受过了,是天下最苦最难之人,如今听你说起那么多的故事,方觉得自己原来都是幸运的。原来我以为做了公主,自然是最尊贵的人了,现在想想,做个公主真不易,须有气势、仪态、智慧,又要能忍得,一点都不能做错,天下那么多眼睛看着呢。”

    我点点头:“梅雪,你很聪明,这个道理你明白了,我就不再为你担心了。”我站起身来,往前踱了几步,推开门,“来,我们不能被饿死在这里,说出去是笑话。”

    刚踏出一步,门口的侍卫立刻拦住了我们:“大王说了,不得出行。”

    “是吗?你们大王打算饿死我们?”我冷冷地问道。

    “你破坏了我们的祭玉大典,论律当斩。大王能留有你们一命就不错了,还想要吃的?”侍从头领回了我们一句。

    “我们若是死在这里,你们该当何罪?”我冷声道,“饿死我们,事关两国邦交,届时你们的公主也不会为你们承担罪责。”

    侍卫首领有些犹豫,艾米尔公主远远地走了过来,讥笑道:“莫非大曜会有人来找我们不成?”

    梅雪也跨出门来:“大燕的皇帝绝不会轻饶你们,全天下都要讥笑于阗,不会再有人与于阗结盟。”

    艾米尔公主冷哼一声,转头离开。梅雪对侍卫首领喝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吃完了那两张勉强可以果腹的囊饼,心里很明白,虽然眼下不至于再挨饿,但是终究不能改变我们目前的处境。可是宁利不好对付,他像防贼一样把我们看管起来,让我无计可施。此人貌似癫狂,心计很深。

    梅雪看我焦虑,安慰我道:“美人不要着急,皇上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的。”

    我苦笑道:“宁利说我失散在大漠,此刻怕是不少人还在玉门关附近找我呢。谁都不会想到,我被他挟持到这里。”

    “那天在祭玉大典上,我看有不少商人,他们要是能把发生的事情传出去,那皇上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梅雪站了起来,却找出纸笔,“美人,你不如宽心,画会画,且当散心。”

    我走过去,提起笔,却想起了在祁连山下,第一次见到王司通,他当时正在画骏马图。我又想起了王猛,心里一阵悲痛。

    我挥毫,画一幅月下美人图,一名女子在月下翩然起舞,她身后的竹林下,坐着一名男子,面含微笑吹奏洞箫。

    门吱嘎一声推开了,宁利走了进来,他走近案台边,看着我的画问道:“你画的这个男人是谁?公子少卿还是慕容白?”

    我卷起画,冷冷地回道:“此事与你无关。”

    “好,谈点和本王有关的事情。”他找了个凳子坐下来,“本王很好奇,你是如何把消息传到邺城的?”

    “什么?”我愣了一下,“传到哪里?”

    “你还要装吗?慕容白亲自率领了几十万大军正往白城赶。本王实在是没想到,你在这么严的看管之下,还能把消息递到千里之外,令本王十分佩服。”他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声音却很冷酷,“端平公主,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本王一定要娶你。”

    我放下手里的画卷,说:“消息不是我传的,我也没你想象的聪明。皇上就要来了,于阗王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面对皇上的大军。”

    “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慕容白为你离开邺城,亲率大军来讨伐我们于阗。”他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他身后,看不清楚他的脸。

    我微笑着铺开另外一张纸,提笔蘸墨,不想回答他。此时只觉得心里无限欢喜,说到底,谁不希望被人无限宠爱,希望有个人可以为自己不顾一切?

    “你信不信,本王会先娶了你,”他冷冷地说,“在慕容白来之前。”

    我的笔抖了一下,抬头看他,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看不出任何端倪:“你身为于阗王,难道还要做强娶这样的事情?未免也太失身份了吧。”我强作镇定,落笔。

    “你不必激我,本王要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你就等着成为我们于阗的王妃吧。”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外。

    我看着纸上那株画歪的兰花,问梅雪:“还有纸么?”

    于阗国王即将大婚,迎娶大曜端平公主。王宫里面装扮一新,为于阗国最重要的喜事做准备。大红的嫁衣、凤冠送进了我们的住所,还有喜烛等一应婚嫁之物,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倒是其中一对龙凤佩,由大小两块玉组成,是上好的羊脂玉所制,玉质细腻光润,做工精美,应该是于阗王家御用之物。

    我拈起那块玉佩,看了看梅雪,她这几日勉力打叠精神陪在我身边,但郁郁寡欢。我知道她的心思,这婚礼原是她的,跋涉千里,等了那么久,最后却与她无关。

    我取下凤佩,走到她面前,帮她系在裙子上,打了个同心结:“这是你的。”她有些惊异,把那块凤佩握在手心里,怯怯地说,“这个不是王妃的吗?”

    “是的,你是于阗的王妃,应该属于你的。”我站起身来,“从今日起,你一定要牢记,你是大燕的公主,于阗的王妃。不再是宫女梅雪,你以后绝不可再自觉卑微,不论是谁,都不可轻贱你。”

    梅雪有些困惑地看着我:“可是大王要娶的不是你吗?”

    我笑了笑:“你忘记了,我是大燕皇帝的美人。我是送你来此成婚的。”

    “美人,”她急忙站起身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我走到窗边,窗外阳光耀眼,葡萄架下,几只蜜蜂忙碌地飞来飞去,甜腻的果香混在宫廷里弥漫的香料中,格外清甜。

    远远看见艾米尔公主恼怒地在骂宫女,她对宁利十分不满意,听说几次和宁利争执,叫他不要娶我这个不吉利的女人,也不要娶梅雪这样的下贱女人。

    宁利断然拒绝了她,令她更加生气。因此最近时常见到艾米尔公主发怒,为些许小事就责罚宫女,以致服侍她的宫女们战战兢兢,都不敢靠近公主。

    “梅雪,你知道艾米尔公主提议宁利娶谁吗?”我转头问她,她摇摇头,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块凤佩,有些欢喜。

    “那天,我不小心听到几个宫女议论,说艾米尔让宁利娶她。”

    梅雪惊得差点落了手里的玉佩:“怎么可能!他们可是亲兄妹!”

    我点头:“以前,为了不让大权外落,在有些部族是有亲兄妹成礼之事,只是到了今日,即便联姻固权,也绝对不会让亲兄妹结亲。艾米尔的想法绝不是一时兴起。她对宁利,不像是对待哥哥,倒是情人一般。”

    梅雪看着窗外,喃喃低语:“不会吧,怎么会这样?”

    我走回梳妆台前,松开头发,用玉梳梳理一番,插上玉簪。化开胭脂,细细地涂抹,换上大红嫁衣,我现在是待嫁的端平公主,几分羞涩,几分期盼。站在铜镜前,连自己都有些失魂。我曾无数次梦过自己穿着嫁衣的场景,只是未承想,会是今日,在于阗。

    梅雪不知我是何意:“美人,你这是?”

    我定了定神,走到窗边,笑道:“怎么样?我的嫁衣漂亮吗?”声音很大,在屋外看守我们的侍从一起转过头来,我索性走到门边,旋身,一个漂亮的姿势站定,又问了一遍:“本宫的嫁衣好看吗?”

    两个侍从有些吃惊,不知如何回答,纷纷低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偷窥我。我淡淡一笑,又换了个姿势:“比起你们艾米尔公主如何?本宫以后就是你们于阗的王妃,你们的主子,怎么不回本宫的话?”

    话音刚落,就听见艾米尔气冲冲的声音:“你算什么主子!阶下囚而已!我哥哥疯了才会想娶你!还想跟我比?你一个毁容的女子,竟然还敢比美?”她手里拿着的玉杖砸了过来。我急忙偏过身,那玉杖“哐当”一声砸在了门上,随从的宫女们惊叫一片。

    我轻轻扬起嘴角:“只可惜,大王并不这样想,他非要娶我这个毁容的、不吉利的女人。”我走了两步,到她面前,“等我成了于阗的女主人,你觉得你还可以和我这样说话吗?”

    艾米尔大喊一声,向我扑来,她身边的宫女们慌忙拉住她:“公主息怒,公主息怒。”

    我退回房间,关上房门,说了最后一句:“这块凤佩听说是只有于阗王妃才可以戴,想不到大王这么早就送给我了。”

    门外传来一阵拍打和撕扯的声音,艾米尔已经彻底没有了公主的仪态。

    我和梅雪相视而笑,真是痛快。

    经过铜镜时,我定住了脚,再仔细看看镜中的自己,只怕我今生只有这次机会穿上嫁衣。恍然之间,仿佛年少在邺宫时,曾无数次梦见自己穿上嫁衣的情景,却从未如此真切过,只是没有梦里那样幸福含羞的笑脸。大曜已亡,端平已死,这身嫁衣只能穿在故国的亡魂身上。

    慢慢褪了嫁衣,撤了一身红妆,鄢青漪是绝不能嫁给于阗国王的。不论我是端平还是鄢青漪,都不会任人摆布。

    梅雪走过来,帮我穿上衣服,问我:“美人是不是想让我当日替美人出嫁?”

    我摇摇头:“我确实想过,不过于阗与中原的婚俗不同,没有红盖头,藏不住秘密。而且就算我们坚持盖上红盖头,宁利这么小心的人,他一定会确认身份的。即便你替了我去,也不会好过,我亦逃不出去。”

    梅雪停了手,有些黯然:“那该怎么办?”

    我扶她坐下,笑道:“梅雪,你最近没有从前聪慧了,难道真是情令智昏?”

    她羞红了脸:“没有,美人不要取笑我,我怎么可能……他不是好人!我不会……哎呀!”

    能风光地嫁给自己所爱的人,是一种幸福。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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