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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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醒来时,身边站着的就是府里小厮了。小厮边伺候着他洗漱,边告诉他王大人已经出发离京了。大人走的时候叫他几次叫不醒,就吩咐他好好伺候着王爷,让王爷多睡会儿,昨晚也是累的紧了……

    头疼。

    他揉了揉颞颥。

    后来的日子,基本上每个月王砚苏都会给他写信,信里内容无非就是见信安好,见字如晤,他都好,万事都好,所有事情都无恙。

    他每次看完信,都冷笑一声,嘟囔一句:“都好还写什么信,好像谁记挂他似的。”

    然后将信小心翼翼地装进封里,叫小厮放到枕边那个装信的匣子里去,等他无趣时就拿出来翻看,倒是也能打发时间。

    再后来,就到了建英二十二年。

    那年秋天立秋早,冷极了,寒气蹭着风从天边刮过来,再透过衣服缝渗进骨子里去,他想着长安冷,那甘凉道怕是冷的待不住人,就让人从东市买了上好的狐狸皮毛做了件裘衣,想着着人给王砚苏送去。

    还没安排下去,玉门关就传来了燕军兵临凉州城的消息。

    想他多年不理朝事,点卯画卯都不安排他的名了,消息刚从边关传来,第二天他就起了个大早上了朝。

    他看见殿上稳稳坐着文椅的老皇帝,举着笏板就奏:“乌木阴率两万精兵兵临凉州,而我大钦因多年边境安稳,凉州守兵不足一万,且又无领兵之将,请陛下派兵驰援。”

    老皇帝还没吱声,站在老皇帝不远处的杜文先开了口:“匈奴蛮夷,想他举全国之力也凑不出两万精兵,怕是又跟之前一样,就入城抢劫一番,抢完就走,这次不过将兵卒数目报的大了些,不足为据。”

    还没等他开口反击,那殿上高坐的老皇帝就很是赞同奸臣的意见,摆摆手退了朝,赶着回他那后宫让那文氏美人给他新挑的几个宫女作陪。

    他咬咬牙,心寒,心里渐渐有了些主意。

    那些日子他过的心惊胆战,在朝中到处找人转圜,但杜文毕竟势大,无论他拉了多少人为营,都不能在短短几月扳倒奸臣。他每日不是疏通关系,就是去庙里烧香,不论是佛祖还是神仙,他见庙就拜。

    也不知是不是天上的神看他太虔诚,竟降了疫给燕国,生生地让那燕国退了兵。

    但这次,总不能还有那般好运气了。

    他正琢磨着,就见王砚苏撩开帘子进了帐,脸色阴沉。

    王砚苏将披风挂在衣架上,坐在了顾清让的对面。

    他开口道:“殿下,这次,若朝中不来救兵,凉州城怕是撑不过几月。”

    八

    顾清让站在城楼上,一场厮杀刚刚结束。

    他看看破损的战旗,底下似乎还立着一个战士。

    还有不远处的暮云似血,荒丘起伏。

    书里的战场,再惨烈不过是“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是“星旗映疏勒,云阵上祁连。”,又或是“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他曾经以为是这样,估计那殿上安稳坐着的老皇帝,那还在朝堂上工于心计忙着党同伐异的杜宰执,那些眼睛一闭等着混吃等死不做实事的闲官们也是这样对书上的文人写出来的战场悲壮信以为真。

    他们看不见“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看不见“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 ”,又或是“塞上黄蒿兮枝枯叶乾,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

    顾清让将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手忽然被握住,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听见身旁站着的王砚苏低声道:“放松。”

    王砚苏将他的手渐渐握得紧了,他听见王砚苏深吸了几口气,假装很平静地低声说:“总会习惯的。”

    他转头定定地看着王砚苏:“所以那个冬天,也是这样吗?”

    王砚苏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向远方。

    他将王砚苏的身子掰了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又问道:“所以,去年冬天你看到的,也是这样吗?”

    那年冬天怕是比现在要惨烈的多。

    雪是热的,又热又红,将塞外的雪慢慢融化,然后渗进沙子里去。风一刮,带血的沙子又没了踪影。

    他就穿着银甲,站在城楼上,强忍着血腥气带来的恶心,将腰板听的笔直,仿佛城中真有精兵十万似的。眼看着燕军越逼越近,眼看着燕军要架云梯,他带着凉州城的百姓连夜打水泼在城楼上,借着塞北天寒地冻的劲儿在城墙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让燕军爬也爬不上来,硬生生挺到了燕军撤兵。

    但他哪里敢告诉顾清让。

    顾清让听到了,怕是比他王砚苏心里头还要难受。

    他咬咬嘴唇,强挤出一丝笑意来:“没有,还好。”

    两个人看着城楼下的惨状,再也没人说话。

    这仗一打,就是几个月,一直打到了深秋。

    眼看着城中粮草越来越少,朝中救兵却毫无动静,甚至连粮草也不送了。带来的三万精兵也只剩下一万,凉州城妇孺老少留在家中,青壮年也纷纷参军守城,只是这颓势,却怎么止也止不住。

    凉州仿佛成了孤城。

    建英二十四年十月十七日,王砚苏从议事厅回来,对顾清让说:“殿下,您可否和鲁子卓将军突出重围,去京城请兵?”

    顾清让深吸一口气:“好。”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但谁也无法从要紧的牙关缝隙里再挤出一个字来。

    帐中一片沉默。

    他俩背对背而眠,那个晚上,整个营帐寂静地能在深秋时节听见沙子里的虫子响动。他听见背后一阵窸窣,王砚苏转过身来,用两只手环住他,将他拉进怀里,越搂越紧,他听见王砚苏的呼吸声响在耳畔。他想转过身去,却因为王砚苏搂的太紧转不动身。

    王砚苏将头埋在他肩窝处,湿热的呼吸打在他耳畔:“明天我带兵开路,送你一程。”

    “好。”

    九

    建英二十五年春,怀王顾清让带兵驰援凉州。同年,顾清让于凉州大败乌木阴,将燕军挡在玉门关外。

    建英三十年,怀王顾清让自凉州起兵,名曰“清君侧”。

    次年二月,兵至长安,怀王于大明宫斩宰执杜文于殿前。

    建英三十二年春,钦皇退位,四皇子留王继位,年号建南。同年,太上皇薨于临潼华清池,庙号文宗。

    十

    宵禁过了有一阵了,各坊的坊门早已打开,望楼上的探子已经换了一班岗。

    长安城的早春总是带着寒气,但这寒气里也早就氤氲着花香。街边的柳树已经藏不住点点绿意,各坊里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张,蒸腾的雾气给长安城的清晨也开了早。几只麻雀翘着尾巴从一户大家的歇山鸱尾上飞了不远,又落到另一处寻常人家的硬山上,懒洋洋地聚成一堆,也不出声,就只是缩成一团,看着坊街上的热热闹闹。

    西市也开了市,几个拐角处的黄豆糕铺子还在,只是早前卖糕点的老伯已经换成了个年轻小伙子,不过黄豆糕的味道还是从前那般,没什么变化,想来这年轻人也是得了他老爹的真传。但从前卖胡饼卖的极好的那家铺子已经不在黄豆糕铺子对面了,也不知是搬去了别处,还是被前几年的兵荒马乱搞得闭了店,想来那铺子本就是个胡人开得,大约是前几年太乱,回了自己母国把。

    那家将六安瓜片泡的极难喝的铺子倒是还在,说书先生也没换,讲的依旧是极好的。底下的茶客也是极捧场,听到精彩时也还是会鼓掌叫好。

    日子总是这样,有的东西一成不变,有的东西却再也不知归处,寻也寻不到了。

    今天的天气是极好的,云也温顺,轻轻柔柔配合着风的样子,风一吹,就一缕一缕地散开来,落在天边各处去。天是月白色的,日光也是不刺眼的,用力仰望时仿佛能将月白色的天空看透似的,但说来也是奇怪,这天空看着薄,但又真的让人看不透。

    顾清让今日起了个早,洗漱过后,交代了厨房今儿个不吃早点,就带着小鲁去西市逛早市,吃了一碗臊子面,又买了一个牛肉饼叼着,边吃边去了常去的酒馆买了两坛月华酿,又拐到他以前去过的茶馆听说书人说了会儿故事。

    逛够了,他拉着小鲁骑马去了终南山。

    行至半山腰,顾清让忽然来了兴致,直说什么“踏青踏青,就是要用脚踏才叫踏青”,和小鲁将马找了个结实的歪脖子树栓了,要徒步去寻一处风光极好又绿水潺潺的地方。山路崎岖,小鲁折了一个结实点儿的树枝让顾清让杵着,莫要崴了脚。

    顾清让接过小鲁递过来的树枝,低头轻笑了一声,他抿抿嘴,抬头看着小鲁,半开玩笑道:“小鲁,随侍我你委屈吗?”

    小鲁没来得及反应,有些茫然地眨眨眼:“殿下说什么?”

    “你要是没有跟着我做我护卫,大约现在已经是个三品上的将军了吧?说不定还能做个千牛卫统领。你的一身好武艺,在我这里徒然无用,你不委屈?”

    “殿下哪里的话,属下自小就跟在殿下身后,跟惯了殿下,哪里来的委屈。”

    顾清让闻言忽然大笑起来,径自走到小鲁前面,杵着那根树枝,磕磕绊绊地向山的深处走去。

    小鲁武艺极好,跟在顾清让的后面,只落后他一步的距离,随时准备护着他。

    殿下哪里的话,属下练就一身好武艺,本就为了更好地护殿下周全。属下本就无甚远大理想,能紧紧跟在殿下身后,护着殿下,便知足了。

    这就够了,别的,他也不再奢求了。

    顾清让寻着了他要的风景,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叫小鲁把从西市买的月华酿递给他。他抱着酒坛,开了一坛递给小鲁,又自己打开一坛:“小鲁,来,本王邀你同赏景共饮酒。”

    小鲁将酒坛抱在怀里,应了一声,也不喝酒,就静静的看着一口急急地接着一口,自己喝的尽兴的顾清让。

    顾清让喝完一坛酒,转头看看小鲁,发现他经一口酒都没喝,嗤笑一声:“小鲁,你这人怎这般无趣,别没得浪费了这坛子好酒,”他起身从小鲁怀里抢过酒坛,又急急灌了一口,脚下一个踉跄,小鲁赶忙扶了他一把,怎料顾清让猛地将胳膊一甩,竟不让小鲁搀扶,自己又踉踉跄跄坐回石头上,“我不要扶,我没醉。”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越笑越肆意,好像收不住般。

    笑累了,他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刺痛感划过喉头,他喃喃道:“我没醉,我只是,太难过了。”

    他抬头看着小鲁,一字一顿很认真的道:“王砚苏,你从未对我道过欢喜。”

    小鲁张张口,一个字都挤不出,他垂头沉吟片刻,决定悄悄离远些,给怀王一个独自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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