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野心

分卷阅读29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严奚如能和你一样吗?”陆弛章说完一笑,无奈又讥讽,不知在笑郑长垣还是自己。

    俞访云抬头看严奚如,眼藏心虚,难怪不敢出去,他不就是浇在火上的那一勺热油。

    睿智冷静的秘书长平时多能言善辩,此时面对个半瞎子却哑口无言,结巴半晌:“是啊……我和严奚如不一样。我没他问心无愧,也没他心安理得,我千方百计低声下气,就为了哄你骗你,求你和我睡上一睡。”

    语气渐冷,眼里的光也冻结:“但陆弛章,要真是这样,这么多年,你不早就被我睡了千次,百次。我还用一次次来试探你配合你,来求你的一颗真心?”

    哐一声巨响,听起来像陆师兄那只药钵摔到了地上。

    郑长垣的这一声近乎哀切:“你情我愿的事情,在你眼里,就有这么龌龊?”

    严奚如感觉手下那块后颈沁了汗,肌肉僵硬。稍经思量,便夹上俞访云那截腰,揽紧了他。这豆蔻实在是轻,骨头上都没几两肉,他横腰抱起,从陆符丁的窗户送了出去。

    外面石板路上一层细霜,踩上去嘎吱作响,俞访云险些又滑倒,被牵了手:“跟着我。”

    严奚如一路提着他到处拐角的墙垣,抵住腰先把俞访云送上去,然后手一撑,坐到他身边。俞访云跑得发晕,还没开口,先听得旁边人解释:“他们一吵架就口不择言,拿我撒气。但我是清白的。”

    俞访云惊讶:“吵架还能这样吵?”

    “你吵架不这样吵?”严奚如坐直了身子看他,“那你怎样吵,我提前学习下,下回好配合你。”

    俞访云摇头。气话夹了刀子也能伤人,要让他对着严奚如撒气,也得句句筛选,字字挑剔,去掉那些尖锐的刀片。这么一想,他谈恋爱连吵个架都需要几遍彩排演习,真是滑稽。

    严奚如见他面上有笑意:“不生气了?”

    这才想起白日的事情,俞访云气得依样画瓢拧他大腿,却被那人一掌擒住:“你手怎么了?”

    他手背布了一整片红点,还有零星的粟粒小丘,因为皮肤白皙格外显眼,指缝间掺着一些凸起的皮屑。严奚如惊讶:“这都快春天了,你是什么大小姐的身子,现在还长冻疮?!”

    俞访云觉得这样子可怖,想缩回来,被攥住手腕,只好在严奚如的手里握成了拳头:“是湿疹,小时候长过一次,后来泡水了就容易再发。”

    “泡水?”严奚如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实验室的操作液?”

    俞访云点点头。

    “还好你不是外科大夫,所以说,光脑子顶用有什么用。”嘴上这么说着,左手已经旋开那瓶玫瑰蕾膏,把半罐子糊在了他的手背上,“以后沾水了马上擦干,再抹点这个或者甘油,也不知道早点和我说……以后干粗活也别这么积极,少沾一点水是一点,再不注意等手裂开了,什么药膏都抹不上去了。”

    俞访云低头看他搓着自己手指,如捧宝贝似的捻得仔细。

    “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你比小姐还小姐。”严奚如努力搜寻知识储备,想不出什么治疗湿疹更有效的方法。虽然只是皮肤病,但长满全身发作起来也痛苦,挠到溃烂出水,甚至有人因着湿疹就痛不欲生。人本就脆弱,再小的伤口都要重视。

    俞访云说:“现在已经比小时候好多了,以前发作起来止不住,烂了半条手臂,涂了我爸的药膏才慢慢结痂。”

    严奚如看他光洁的小臂和纤细手指,想象不出那副可怕的样子,不自觉手上就糊得多了,用手指抹开还剩一大坨,干脆两掌对合,把他手夹在自己手掌中间,搓开了膏体。

    俞访云被他搓得掌心掌背都发烫,耳朵根也发烫,呼出一口热气:“不用这么……”

    “不,你的手最值钱,要好好保护。”严奚如认真涂匀多出来的膏体,每个指缝都公平对待。

    这眼神和小时候替他涂药膏的俞明甫一摸一样。俞访云有时也说不上来严奚如到底哪里好,让他这么多年攒了满心满意的念头,而且越来越多。事到如今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只知道三年,五年,还能持续更久。

    药膏摩挲出暖意,指尖抵进掌纹。严奚如包裹住他的手,上唇贴近碰了碰自己的拇指,只这样握在手里都觉得珍贵。

    俞访云忽然想起什么:“怎么随身带着这个,你的疤还痒吗?”

    对方勾唇轻笑,掌心挤压,那白色膏体黏又滑,将手指粘住,将两个人都粘住。“当然有别的用处,还用我教你?”

    疏风穿堂,惊动不知谁家檐下风铃。俞访云面色微红,睫毛一颤:“也不用你教……”

    蓦地被一声惊呼打断,“你们在做什么!”

    陆符丁身手敏捷,从天而降至二人跟前:“放手!快给我放手!朗朗白日,严奚如你要对我小徒弟做甚?!”

    严奚如从他手指移至手腕,攥得紧:“我宝贝师侄在你家里摔了一跤,我掳来看看有没有哪里摔坏。”

    “妈的,骚扰我儿子还不够,现在又来染指我徒弟,你这王八蛋!”

    严奚如一挑眉:“骚扰你儿子有过我的份吗?话不能乱说。”

    陆符丁怄气要回家,俞访云想起刚才院里两人,登时想拦,又被拉进怀里,严奚如伏在他耳边:“别瞎操心,这老头什么都知道。”

    窄窄的巷道容不下三个人,严奚如只能跟在他们身后,手指划过墙苔。俞访云扶着陆符丁走了几步,偷偷向后伸出了另一只手。

    后面那人没注意到,他又扭过头来蹙起眉毛,口型在说——“牵着我啊。”

    严奚如忍不住一笑,握了上去。他闻惯了消毒水的气味,闻惯了橡胶手套的气味,闻惯了冷淡不近人情的气味,如今膏体在指尖化开,终于沾染上春天的气息。

    这条路走得慢了怕跟不上他,走得急了又怕那人摔倒。此时方知来人世一趟,总是要患得患失,要好好爱他一回,才算做了这世上最庸俗透顶的情种。

    第28章 看别人吵架

    郑长垣点了根烟, 站着巷尾等严奚如。周围街坊都挂上了新春的灯笼和春联,独他一个儿在热闹里落寞。

    “下个月他们搬去玉树街那儿, 有空的话来帮个忙吧。我就不来了,今天吵得凶。”

    严奚如问他:“怎么说服老头搬家的?”

    郑长垣说:“陆符丁不是腰痛吗,和长年住的地儿阴冷潮湿也有关系。我给老头送了幅张云庐的《溪山得诗图》,要求是必须得在开敞的店里供着。他就答应了。”

    “真是煞费苦心。”严奚如跟随他目光, 瞥一眼墙角的潮湿青苔,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吵得这么凶?”

    郑长垣眯起眼睛,掸了掸指上烟灰:“ 我妈硬塞的那姑娘,纠缠不休。不知怎么打听的找到了他这里, 上门来了。”

    严奚如懂了, 难怪这人颓成这样,确实难哄。他完全没抱看热闹的心态:“那你不得跪下道歉啊?”

    对面一时没接话, 墙下无风。他用脚抵着那墙根,踩下一团那攀着土砖附生的苔藓,又扒上鞋底寄生。多像如今他捧在手里的心意,轻贱地被人碾在脚底,怎么踩都都踩不尽。

    郑长垣点了第二根烟,烟雾缭绕,语声模糊:“……其实我也想不清,这样下去, 到底该用什么方式继续爱他。”

    严奚如无话以对。这两人的局他尽量不掺和,拖拖拉拉的,惹人心烦。

    郑长垣反过来打量他:“陆符丁那徒弟?这么快?”

    严奚如点头:“我不像你有耐心, 恩恩爱爱藕断丝连的戏能演这么多年。我想要的就得当即攥紧了,时时刻刻瞧着才安心。”

    郑长垣自讽地一笑,然后问:“你爸那想好怎么说了?”

    “怎么交代都没用,严成松哪是我三言两语能唬住的。”

    “那你还敢祸害人家。”问完又觉得好笑,他严奚如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因为我确定,不管怎么样,都护得住他。”

    头顶灯笼亮了灯,街巷里弥漫灶火气。郑长垣摆手离开,走几步又被严奚如喊住。“以后你们两吵架别带上我行不行。小孩没什么见识,会当真的。”

    郑长垣踢了一颗石头过来,最翘不起臭显摆的人。

    严奚如一走进内院,那豆蔻便往自己扑过来,手上的铜盆也一起飞来,浇了他满身冷水。

    “师叔?!”俞访云撂下盆子,大惊失色。

    刚陆符丁说晚上要做道泉水鲫鱼,泉眼就拿这院里的水缸冒充,但最上面一层不够干净,得撇掉。俞访云拿了木瓢子一勺一勺地舀到地上,陆符丁说:“泼,大胆地泼!”

    然后全泼他师叔身上了。

    严奚如湿成落汤鸡也没脾气,只觉得面对面的两人都滑稽:“你是浇花呢,还是真给我示范吵架姿势?不错的,确实有夫妻吵架甩盆水把丈夫扫地出门的架势。”

    俞访云本来在给他擦脸,又怕这人胡说八道让陆符丁听见,一块毛巾就往他嘴里堵。发不出声严奚如就只挠他的腰,反而抱作一团,豆蔻一身的干净都要被他祸害。

    “师叔,师叔。”俞访云掐了他的手腕,抬起头求饶。这表情无辜又可爱,严奚如忍不住想亲他,下一秒就俯身碰了鼻尖。

    一直被视作空气的陆弛章还没瞎到这地步,终于忍不住:“差不多行了,我爸还在屋里呢。”他将俞访云从他怀里捞出来,对严奚如说,“跟我过来,给你找件干净衣服。”

    衣柜里的衣服熨烫排列,整齐得似列行道树,和本人一样古板又柔和,甚是矛盾。中间还挂着一件簇新的白大褂,陆弛章手指划过也没停顿,随手抓了一件上衣丢过来。

    严奚如觉得这衣服忒紧,可能配豆蔻刚好,从最底下能一直扣到领上的纽扣。于是又想起前夜种种,意马四驰。

    陆弛章和郑长垣可能都有些毛病,无心管他们闲事的时候,反倒把旁人抓成了传话的稻草,难得主动倾吐:“我今天大概真把他气到了,连句气话也不曾给我留。”

    严奚如心想谦虚了,这不是你一贯的本事。“我在路口碰见他了,在那灯笼下面壁思过呢。”

    “又要过年了。”陆弛章扯了扯嘴角,却也撑不出个笑容。“大学有一年,你们都回家了,就我和他在寝室里过了个两个人的年。”

    “有吗?”严奚如摸了摸鼻子,他的记忆能力起伏不定,没什么资格怀念青春。

    陆弛章面向一侧窗格,只能窥见院里杂花斑斓的一角。那时候没烟花也没热闹,他们把白茶蜡点在了阳台上,燎着了一盆紫苏的叶子,于是万户灯火通明喜气洋洋,只有他们两在传盆扑火。水洒了一地,裤脚尽湿,好不狼狈,两个人跌坐地上笑着对视,一眼仿佛时间都定格。

    郑长垣说自己从来记不得他的好,可连那一天他袖口水渍的形状都历历在目。所有一切他都记得分毫不差,又何论好坏。

    他最好的青春都在那一眼里。

    陆弛章晃着深,伸手想要一根烟,手指都碰到了才想起对面是严奚如。苦涩一笑。“我原以为我算个看得开的人,你们都这么说,我自己也信了,遇到什么样的事,日子不照样过下去。可今日那女孩来找我,我突然才发现,什么看得开什么随遇而安,都是自欺欺人。”

    “说到底,是郑长垣一直在拉着我走。”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