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歪歪头,略微思考一番,答道:“至少要像道长这般,与人相交,是用看而不是听的。”
闻言顾仙棕先是一愣,随后又笑了出来,“那便祝阿叶早日寻得良缘,百年好合。”
“承道长吉言。”
谈笑间两人已经走到村口,宛瑶站在不远处已等候多时,看到他们忙跑过去,嗔道:“师兄,你们好慢啊。我都在村子里勘察五圈了,一丝魔气都没有了。”
顾仙棕道:“师妹辛苦。”又转向叶先生,“看来晏潇依约了。”
叶先生点头道:“他虽脑子有问题,但是个守信的人,不会诓我。”
顾仙棕微一点头,问:“那阿叶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叶先生答道:“先回村查看下之前中毒的村民吧。之后便是天南地北,四海为家呗。”他停了停,又道:“两位道长呢?”
顾仙棕答:“我们此次下山除了历练,还另有要事,这就离开了。”他略微思索一番,“或者,阿叶与我们一起上路?”
叶先生笑了,“不了吧。”接着又向二位道长作揖道:“此次多谢二位道长倾力相助,愿此去诸事顺遂,江湖再见。”
顾仙棕温声道:“阿叶,保重。”
宛瑶笑着冲他摆摆手,道:“阿叶,再见啦。”
一黄一绿两道身影向着村子远方走去,叶先生抬头看看村口的大柳树,心想:
“又要搬家了。”
第6章 少年红尘淮锦游
叶先生是半夜离开村子的,他不是很擅长道别这种事情,只得留书一封,不过感谢村民们三年来的照顾,又交代了下医馆留有简单药方与药材,可随意取之,最后表达自己不舍之情。
一切计划都很完美,却在村口柳树下被人逮到了。
宋老头在时常说书的木桌前坐着,眯着眼看月亮,问道:“阿叶要走了?”
这突然一声吓得叶先生脚底一阵打滑,借着月光看清人,讪讪说道:“宋伯,您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嘛?”
宋老头缓缓站起来,招手让叶先生过去,说道:“年纪大睡不着,出来坐坐。”
待叶先生走到身前,便又问一句:“阿叶是要走了吗?”
叶先生连忙摆手,道:“宋伯勿多心,我不过去山上采些草药。”
宋老头笑了,“阿叶都学会说谎了?可惜小老头没那么好糊弄,你都换回三年前刚来村里的那身衣服,还不是要走了。”
叶先生低头不语。他那身粗麻衣已经换下,现在身穿的虽还是一身白,但衣服材质和细节程度都比粗麻衣好了太多。
宋老头见他这副模样,也不难为他,“我三年前一见你就知道,你在咱们这个村子是待不久的。老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倒是看得很准。”
叶先生扶着宋老伯坐下,道:“宋伯厉害。阿叶不瞒您,是要走了。”
宋老头闻言点点头,再问:“还回来吗?”
叶先生的眸又低下去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两人沉默半晌,宋老伯再次开口,“小老头身无长物,只会说书,让我再为你讲上一遭吧,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临别礼物。”
“那便有劳宋伯。”
宋老头一拍桌子,朗声道:“上回书说到,这天下已定,各方安稳,武林中已显现出几大帮派,以修仙为上,修武为中,修魔为下。今天咱们就单讲讲这修武的凤阳门。”
讲的还是凤阳门的故事,这个故事叶先生三年来听了无数遍,却还是很喜欢。他随着宋老伯的声音,又一次体会了苏启尧的无奈与绝望。
……
宋老头一书讲完,叶先生捧场叫了声“好!”顿了顿,他说:“宋伯,我一直想问,后来苏启尧的大弟子怎么样了?您从没有说过。”
宋老头沉声道:“不知道。有说他疯了的,也有说他被吓死的,还有说他被万箭穿心了,甚至有说连他的后代都生生世世被诅咒了。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均无一善终。”
叶先生蹙眉道:“不知他是否后悔出卖苏启尧。”
宋老头也轻声附和:“谁知道呢。兴许都是后人瞎编排的。”末了又问:“阿叶信吗?苏启尧真得了‘凤凰之力’,真得了神力相助?”
犹豫片刻,叶先生垂目,道:“我信。不过不是神力,而是疾病。”言罢,便起身向村口走去。
未走两步,身后宋老头缓缓地道:“阿叶,还不肯告诉小老头儿,你到底是谁吗?”
叶先生停下来,转身莞尔一笑:“我以为宋伯早就知道了,不然为什么总给我讲凤阳门的故事呢。”
只听一道温润的声音说:“凤阳门少主苏子叶,拜别宋伯。”
……
出了村子,苏子叶顺着大路一直走下去,本就没有方向,便是想停就停,想走就走。运气好碰到城镇就投宿客栈,运气不好,山野间随便一破庙也能凑合。
走走停停大半个月,竟到了淮锦地界。他本不欲进大城镇,但念淮锦城有三奇,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就去看看。
淮锦三奇分别是烟火奇,酒奇和道奇。这烟火奇无非就是烟花做的好看,远近闻名,甚至每年还要在城中还有举办烟花大会,场面据说是漫天华彩,美不胜收。酒奇指的是淮锦特产梨花酿。而道奇则是指在武林之中唯一一个既修仙道,又修武道的门派,白坞观。
这白坞观在武林上名头不大,想着修双道,却哪门都修不精细。但架不住观主财大气粗,又乐善好施,深受百姓爱戴,也能堪堪跻身进一流门派。
最吸引苏子叶去淮锦的就是这第二奇,梨花酿。梨花酿不单单喝起来清甜可口,据说还能利水去渗湿,是酒又是药。以前跟着晏馆主学医道时,就时常听他提起,只可惜这酒不利于保存,过个三两天就容易变味,药效大减,是以出了淮锦地界就再也喝不到了。
苏子叶在心里确认一遍,淮锦没有熟悉他的人,才向着城里走去。
淮锦富足,即便不是什么节日庆典,也是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就连外城都啰音不觉。但苏子叶很快就发现不对了,入城的人群似是走的过于缓慢了。他排着队站在人流中部,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便询声问站在自己身后的民妇:“这位…这位姐姐,请问今日入城速度为何如此缓慢?”
那妇女抬头看苏子叶一眼,脸唰得就红了,这小哥儿长得俊俏又嘴甜,真叫人心下欢喜。她掐着嗓音回道:“小哥儿是外来人吧。这段时间入城都是这样,好像是白坞观死了几个弟子,进城都要严查一番才能放行。”
苏子叶听后神色微微一变,随意道了谢,转身逆着人流走去。
白坞观若是只发生普通命案,应当不会进城严查,怕是出了什么大事。苏子叶本意就不愿凑热闹,而且又怕有凤阳门弟子下山协助,只希望快速离开淮锦地界,勿要多生枝节。正走着,突然撞上一白衣男子,他连声道:“抱歉。”
抬头一看,两人皆是愣住。
“……”
“……”
苏子叶瞬间回神,一把拨开人群,拔腿就跑,连头都不敢回。那白衣男子见到他先是一怔,待回神时苏子叶早已窜出去了七八米。
人流拥挤,那白衣男子被撞得眼冒金星,眼看苏子叶就快跑没影了,他忽地定住,大声道:“前面那位白衣小公子跑什么,是怕我抖出来你小时候做过什么事情吗?”
苏子叶一惊,却也顾不上他要说什么,窜得更快了,然而下一秒就转身回奔。
只听那男子大喊道:“你三岁时上树偷果子捅了马蜂窝,被蛰的满头包;五岁时去掏鸡窝,被老母鸡啄得满院跑;六岁时偷穿小师妹的红棉袄,逢人就问自己好看吗?”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笑声,苏子叶的脸烫得都快冒气了,恨不得直接飞到白衣男子面前。
那男子挑眉继续大声道:“还有,你八岁还尿床,又怕挨骂,居然……”
苏子叶用力拨开前面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连声道:“别说了,别说了…”
男子看他一眼,问道:“阿叶,还跑不跑了?”
苏子叶揉揉额头,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嗤笑,连拉带拽地将他推去人潮末端,嘟囔道:“我错了,师兄饶了我这次吧。”
这白衣男子正是凤阳门的大弟子,简淳。
简淳任由他拉着不答话,只直勾勾地盯着他,反复的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突然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严厉道:“苏子叶,你可真有能耐啊!一跑就是整整八年,连个消息都没有!你是不准备再要我这个师兄,不准备再要师父,不准备再要那个家了吗!”
苏子叶垂着眼,喃喃道:“没有…”
简淳指着他继续呵道:“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为了找你,我费了多少力气!知不知道师父因为你,连个‘叶’字都听不得!”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接近嘶吼:“你又知不知道!我们每天有多担心!担心你会受委屈!担心你会吃不饱!!担心你会被欺负!!”
“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害怕!生怕你…生怕你…”
简淳说到这里似是再也说不下去了,突然伸出手摸摸苏子叶的胳膊,再看看他的腿,狠狠一掌打在他身上,却又在下一刻揽他入怀,嘴唇微微颤抖,哽咽道:“阿叶,你知道八年有多长吗,刚才,师兄…师兄差点没认出你。”
苏子叶怎么会不知道八年有漫长,有多难熬,他无数次想回凤阳门看一眼,偷偷地看上一眼就好。可是他不敢,他怕只有那一眼,自己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简淳用力在他背后拍上两巴掌,松开他问道:“这几年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苏子叶沉默不语,终是摇了摇头没回答,岔开话题问:“父亲…还好吗?”
闻言,简淳也摇了摇头,叹道:“又怎么可能好。你走后,师父一直郁郁寡欢,身体也越来越差。今年春末得了场大病,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苏子叶忙问,“是何病?可有用药?”
简淳答:“不过一场风寒,师父这病根本原因还是有心结啊,心结不开,吃什么药都好不了。”顿了顿又说:“不过师父要是知道你没事,这心结也算解开一半了。”
苏子叶脸色沉了沉,“是我不孝。”
简淳摆摆手,“你们父子俩简直一个样,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问道:“阿叶,你…要不要回去见见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