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呢?我得等他一起吃。”乘意吃到一半,停住了筷子。
“微先生已经走了,几日没回府里,一定有很多事。”野望不着痕迹地把他的菜品往乘意跟前塞。
“他能有什么事......对了,你们有没有叫他吃早饭。”乘意有些闷闷的。
“微大人吃了不少的,尤其这个南瓜粥。”小士兵接话。
“那就好,给我也来一碗。”乘意饭量挺大,心情也尚可。不见野望暗暗瞪了一眼杜比,若是微生在这,一定要说,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仆人,较劲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乘意按照微生的意思,照寿命更为长久的方式,开始准备治疗,微生对于平凉侯的调查也毫无进展,这样放眼望去,皆是他查过的人,疑虑有几个,却没有一个得到证实。事情到这里又停止不前了。
这天,微生又在乘意家里木台上坐着,野望怕他无趣,弄了个鱼竿供他消遣,乘意还是在药房里绞尽脑汁,庭院里已经郁郁苍苍,除了那棵巍巍老梨树,野望也添了其他植物,在潭边摆得满满的,五月初,正是花木繁华的季节,空气里或轻浮或沉淀的香味笼着小小方土。
微生这样不请自来,待了几日,早晨同太阳一起出现,晚上同太阳一起消失,乘意很多时候都照顾不到他,话也说得不多,乘意就在树下看看书,画画图,累了幕天席地就歇下,仿佛过上了老年生活。
晚间,“微生你这几日总是来,该不是来蹭饭的吧。”乘意细致地洗了手,挨着微生笑嘻嘻地在饭桌边坐下了。
“公子怎么能这么说,微先生可是来监督你的,公子你采药回来这么些日子,解药还没研制出来,微先生不管着您行吗?”野望噼里啪啦一通说,说完还转身就走,留下乘意一脸懵地看着微生时:“你什么时候把我的小厮也收买了?”
“我没有啊,不过那天他在院子里喂鱼,我画了幅画。”那幅画勾勒野望的不过寥寥几笔,可是整个景象出尘,执笔者心里也皎洁,野望跟在跟在乘意身边,见的都是富贵风流相,从未见过这样式的。和微生几日相处下来,越发觉得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自然成了头号粉丝和拥护者。
“你也就骗骗这种小子,我还不知道你,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实际上......”乘意了然,微生不说话就是随便坐着的时候,怎么看都是一幅神仙画卷的模样,实际上忒坏的。
“实际上怎样?”微生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乘意却不敢乱说。
“对了,今天宫里传话说,后日,皇上要在宫里办端午宫宴,要我们都去,请柬让野望收着了。”微生慢条斯理的吃着饭菜,时不时抬头看乘意一眼。
“宫宴,我来数个月了,还是头一回呢!”乘意还算期待。
饭后乘意也留不住微生时,回了。
两日后的下午,乘意带着两张请柬接了微生时往皇宫去,此时街上节日的气氛已经积累开来,皇家有皇家的羽裳琼筵,布衣有布衣的烟火万家,三教九流也各有各的活法,长河边上轻飘飘的纸灯笼初见光景,唱尽人生的戏台也极致华丽的平地而起,马车掠过这一切真实的喧闹,毫不留恋地驶入了皇宫。
☆、离别宴一场
今天的皇宫看起来更贵不可言了,也好像更轻松了,束缚似乎都散了。大臣家眷,适龄的公子小姐也都来了,这不仅对于乘意微生时是第一次,对于这些兢兢业业数年的老臣也是,往年最盛大的年宴也只是宴请百官,新帝继位后,像这样拖家带口的宴会倒是从未有过。
宴会摆在御花园,皇帝的座位摆在水边的高台上,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和乘意二人陪在左右,其余人的位置零零散散地排在廊下,公子小姐的位次更是排在了花间凉亭,像个游园会,佳肴美酒,觥筹交错,好不散漫畅快。
乘意走上高台时,与首辅大臣撞上了,那个跟在肖天敛身后的小厮,敌意不小啊,不过空气中隐藏的熟悉又独有的香味,让他很快知道是南疆来人,南疆与京都之差异,天差地别。乘意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挑了斜眉,不以为意。中途首辅大人就把人撵回去了,还算是个识相的。
坐定后,微生开口问道,“怎么?你认识?”
“嗷,还不就是南疆那个死老太婆的人,一转眼就搭上首辅大臣了,门道倒是不少。”乘意倒了杯酒,挑了好些吃食堆到自己的盘子里。
“哦。”微生时时刻看着高台上的景象,今晚的韶澈和何成蹊都很开心,尤其韶澈对每个问安的大臣都很亲切,做了不少的交流,神色坦然,言笑晏晏,十足健谈的少年郎模样。
不久,虞老将军也带了宝贝孙女来问安,“乘意,你看。”
乘意嘴上还啃着鸡肉,顺着微生的目光看到了跪在高台上的女子,这一看下巴就收不回来了,“她她她......她是那个梨花小姐吧,身边那个是虞家的老将军,她她她......”
“是了,你可别多嘴,世间姻缘自有定数,你说对吧。”微生轻轻托起乘意的下巴,自己也抿了一口酒不再去看。
“我自然不管,不过,西楼兄怎么得罪你了,你这样搞他?”乘意放下了食物,目光炯炯的看着微生。
“没什么,只是暂时还不想让他回来。”
“好吧,我去晃一圈,等我一会。”微生看着乘意尾随了梨花小姐直到她的位置,不见外地开始攀谈。回头撞见成蹊师兄的目光,微微点头致意。
乘意今晚实在贪杯,“皇帝真是大方,这么好的酒,全都搬出来了,我如果不喝,给那些人喝了就是浪费,你知道吧。”微生也并未拦他,今晚尽兴一次吧,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他在心里隐隐明白这场宴会的真实意味了。
“最近,朕觉得身体大好了,今日,朕在这里祝愿你们每一位在今后的日子里,身体康健,得其所愿。”皇帝站起身时,众人就安静了下来,一副谦恭谨慎,受宠若惊的样子。
乘意倒是觉得这皇帝适合做个骗子头目,蛊惑人心的能力倒是不容小觑,随随便便说上一两句,就把人感动的涕泪横流的。
“你嘀咕什么呢,我记得你的药做好了对吧,最好今晚回去就派人送来。”微生时站在乘意身后低声说着。
“知道了,知道了。”忽的站起来,乘意有些摇摇晃晃,微生时只得在身后扶着他的腰。
临走之时,何成蹊还是没忍住,送了一段的路程,“成蹊师兄,不用担心,今天晚上,乘意就把药送去,其余的事你无须再费心。”三人并排行走着,乘意三分清醒,七分醉意,耳朵里几乎听不到别人说话。
“我只是担心你,这次见面还没来得及与你详说,接下来的事情却得交给你一个人了,师兄做到这个份上,师父一定......”何成蹊已经把自己所查证的一些线索整理出来,他走后就会送到微生时家中,相关的人手也一并留了下来,这对微生时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帮助了。
“师兄,不必多想,我很快会解决完这一切,并且得我所愿,那时我们会再遇见,重新遇见。”微生时此刻充满了信心,神采奕奕的样子,让何成蹊放下担忧。
“好,我们等你。我便先回去了。”何成蹊怕生事端,一路避人耳目,但这一幕还是落在了首辅大臣的眼中,低声呢喃,“微嵊,微嵊.....姓微名嵊,像是个有使命的名字啊。”
马车载着位高权重的人很快消失在宫门外,也许在各自家中还有一场盛宴等着他们。而宫门之外,商贾百姓的狂欢还在继续,白日里轻轻浅浅的纸灯在浓重的夜色下换了副橙黄暖洋的面孔,戏台上也咿咿呀呀,美目流转地唱了起来,不管多么差劲,多么千篇一律的把戏,人们也会拼命捧场,在欢快的节日气氛下,人人都冒着喜气腾腾的气息。
微生时握着乘意的手腕慢悠悠的往回走,穿过华灯,穿过石桥,穿过酒气四溢的商铺,穿过锣鼓喧天的闹市,一不小心被乘意带着落到了烟火缭绕的人间。
“微生,你们中央王朝的节日可真热闹,我们走,去那边看看。”乘意反手扣上了微生的手腕,开始了新的历程,从两串晶莹剔透的糖人开始,到一场百转千回的戏曲结束。
乘意喝的酒不见清醒,反而有愈来愈放肆的势头,好在众人都放肆,微生也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地走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上,顺其自然地吃着五花八门的小食,顺其自然地听着爱恨纠缠的曲子,顺其自然地跟着乘意的步调,走过这他远观过无数次却从未涉足的领域。
而从皇宫跟过来的臭虫早被等在宫门外的平羌和夷歌一手一个捏碎了。
“微生,你是不是累了,累了我们回家吧。”乘意断断续续地说着酒话,而那只握着微生时的手越来越滚烫了。
“是,我们回家吧,我累了。”微生时知晓是乘意累了,喝了酒的身体本就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微生,你高兴吗?今天高兴吗?”乘意拿起那只手到眼前摇了摇,双眼迷离,泛着笑意。
“很高兴,难得高兴。”后劲太大,乘意醉了,说得尽是酒话,可微生清醒着,对着醉鬼乘意说得都是大实话。
街上的人,一点也不见减少,时辰已经快到午夜,这样的夜不归宿,彻夜狂欢,真是盛世太平,还是粉饰太平?
此时河道两边的商贩纷纷撤掉了琳琅小物,搁在角落里的烟花都搬上了台面,大肆吆喝售卖,乘意见了也不提什么要走的话了,众人纷纷争抢,乘意也唯恐抢不到,随着人流散入了各个烟花摊子,又很快的抽身出来。
“走,我们去桥上放,占据有利地形。”乘意拉着微生的手,在徐晃的人群间奔走,在凌厉的晚风中奔走,长发落在微生时的脸上,刺得生疼,微生并不在意,他看到的只是身前恣意奔跑,引领着他的少年,还有河道里他们携手并行,波光粼粼的身影。
“还好我们跑得快,要不然我们就得和他们一块挤在河边了。”乘意跑到长桥中央,宣誓主权似的一左一右重重的搁下烟花,面颊上因酒意升起的红晕被冷风吹了干净,而微生时却因为一路奔走,面颊生霞,气息不稳,“河边有什么不好?”因为烟花燃放的需要,人们并不会挤在一团,只会沿河道一路散开,有些人需要走的远些罢了。
“唉,你一个建筑师,最佳观景台你都看不出来吗?”的确,站在桥上看两岸的烟花,是再好不过的风光了。
乘意蹲下下,拆开烟花的包装,里面掉落出一个小木瓶,里面小小的卷着一张白纸。
“这是什么?”微生捡起来问道。
“啊~这个啊,估计是写心愿的,怪不得他们抢到烟花还不走。”乘意声音越来越小,现在的情况他可没办法搞到笔墨。
“这有什么关系,心中有愿就可以了。”微生时不以为意,打开另一个烟花。
“这怎么行,万一神仙看到了,还以为你这一生极尽顺遂,别无所求,然后还给你降下灾祸。不行不行,让我想想。”乘意对神仙鬼怪的想法揣摩的倒是贴切。
“一定要写,就蘸着河水吧,水分蒸发后,也会留下字迹。”微生时道。
“聪明还是你聪明,乘意一介莽夫,佩服佩服。”乘意夸张的鼓掌致敬。他们默契的没有询问,各自书写各自的理想人生。
夜晚,橙黄的纸灯拴在长河两岸,万家灯火被劈成两半,各自辉煌,凉风落成古钟上的清露,细细密密,一声悠远绵长的钟声响起,抖落一身露珠,也抖落夜空中连绵不绝的万点星河,像个将军一声令下,河上的烟火就以赴死的气势轰然点燃那片黑暗,烧的盛大热烈,无怨无悔,又在那片黑暗中身死陨落,无迹可寻。
☆、人走烟花凉
微生时和乘意站在桥中央,黑色瞳孔中灿烂的火光挤走了所有的暗黑,萦绕在耳边的使命也被喧天的声响炸得粉碎。这一刻,两岸以及前后一公里的长桥上,蓄势已久的烟火,将二人严严实实的包裹,入目除了肆意的火光,陌生,阴诡,恶意什么都没有,善意,真诚,圆满也没有,空荡荡的。
即使烟火陆续冷了下来,这种空洞感仍然活跃着,让人思想全无,见到什么就是什么,见花是花,见水是水,见眼前人是心上人。再也不会见到草是毒物,见到山是埋伏,见到眼前人是局外人。
烟火尽了,此时站在桥上就是灾难,铺天盖地的是木屑和□□渣滓,或许还有没被炸得粉碎的小木瓶,像龙卷风过境,留下一地残余或希冀。
“不好意思,看来的确不是一个好地方。”乘意伸手堪堪挡住微生时的头顶,虽然并无作用。两岸的烟火本就向河心燃放,人们也撤离出安全距离,周围有经验的早就撑起了伞,那噼里啪啦砸在伞上的声音入耳动人。
这次微生时却一点也不介意,满身的□□味,却没有一□□脾气,“听说这样才算圆满,愿望更容易实现。走吧。”这次乘意拉着的手,走过一个个空壳,走过同样幸福的人们,走向回程。
马车里的热气,让人闷得有点短气,乘意就在这混混沌沌的空气中睡晕过去,怎么也叫不醒了,然后顺理成章的躺在微府的客房中。
微生清洗一新后,端坐在乘意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张不太干净又太过干净的脸。医师说酒气撞了凉风,所以不好,有些发烧。嗯,不是装的。府上的小厮微生都命他们继续睡了,所以打水,擦拭,微生都自己来做了。
真是张漂亮的脸啊,和自己不相上下吧,微生心里想着,手巾搭在额头上,冰凉的指腹碰到滚烫的脸颊,猛烈的温差让人微悸,微生顿住了,然后又轻轻戳了两下,纤长的睫毛却是尘封了一样,动也不动,又所幸伸出另一只手,胡乱□□了一番,又暖又软,手感极好。
乘意轻轻咕囔了一声,微生时那张描轮画廓的手收了回来。“真是不公平啊,我只是因为身边除了你,没有其他人了呢,不用做选择真的是有点草率了。不过怎么办?又不愿意结识其他人。”那就只能选你了。乘意安然沉睡,微生时自言自语。
已经很晚了,或者说很早了,微生时在床沿趴了一会,没多久就觉得硌得慌,一张双人床,看着乘意乖乖地只占了一隅,微生时又心虚又理直气壮地翻身上床,“床这么大,不睡浪费呢。”
没过几个时辰,天渐渐白了,屋里也亮堂了,微生时侧过身面对的乘意,伸出手在他头上试探,是正常的让人放心的温热感。微生收回手,双手交叠枕在脸颊下,肆无忌惮地盯着乘意,晨光熹微,乘意耳朵上细细绒绒的汗毛,在逆光下闪着金光,像个婴儿,分外柔和。没有预兆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微生时迅速起身落荒而逃,不多久,又蹑手蹑脚光着脚回来了,看乘意并没有醒来,拿起鞋子略显狼狈的逃离现场。
‘呼~还好没被发现,否则也太丢脸了。’微生时稍稍庆幸,转眼又拉下脸,如果被发现,不只是被嘲笑丢脸,更严重的也许会冷眼逃离,也许会无法接受吧。
很快,微生时洗漱清爽,上朝去了,今日朝堂定有变故。乘意仍在家里睡得天昏地暗。
于此同时,长河上三三两两的打捞者也开始工作了,河面上漂浮着的完好无损的小木瓶不多,但木屑纸屑这些垃圾也要及时处理,所以清理的人还算不少,上岸后,这些完好的小木瓶会被送到街角一家名叫起愿的小店,店里空空荡荡,除了四周墙壁上满满当当的小木瓶,只有一个年轻的小白脸,不怎么管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