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开口,像在说一个兜兜转转了百余年的老故事:
“曾经,嘉真的很希望明公能当皇帝。因为在嘉眼中,只有那个位置才配得上明公这些年筚路蓝缕、戎马征战为天下人为汉室所作的一切。或许明公从不在意天下人怎么看你,可嘉在意。太在意了。什么天命如此,英雄垂暮,嘉一个字都不想理。嘉就希望明公能永远百战百胜,所向披靡,希望天下人都理解明公的良苦用心,赞颂你、叩拜你,让你不必蒙受任何的委屈。
然后,一切就开始了。
人心啊,从来都是模棱两可的东西。见一个人死,第一次会心生不忍,但次数多了,就如同见这太阳东升西落,春秋四时更替,变得越来越麻木。嘉从不在乎这朝廷是死是活,反正不是汉室,就是其他;也越来越不在意死了多少的人,反正朝升夕替,死去再多的人,也死不掉所有的人。至于苍生大义,忠孝礼节,更都无所谓,无非是旧人画地为牢编造的东西。既然万物都可变化,都会消亡,自然万物都没有什么意义,既不用在意,也不会被他们困住。可后来,嘉才发现,原来对许多人而言,失去束缚,反而会比之前更痛苦。
但嘉还有在意的事情,所以还能靠着执念一次一次的走下去。可或许命运本身无论嘉信与不信,都始终喜欢开恶劣的玩笑。无论多少次,成功失败与否,明公从来都没有登上帝位。该输的战役,会死的人,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原点。”
感觉到搂在他肩上的手臂更紧了些,郭嘉轻笑了笑。或许就是这样,就像他总替曹操不平一样,曹操也会为他心疼,尽管他早就不在意那些事。
“可直到最近几个月,嘉看着明公任性妄为,要不顾一切将大权交给汉室,听到历经千帆,今日明公还会坦然的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嘉居然没有任何的不快,更没有生过气,只觉得欣喜,无比的欣喜。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会消亡,所有人都会为命运颠簸所左右,但那不重要,在你这里都不重要了。你永远都会听从你自己的意志,坎坷辗转,你都会坚持最初的路。所以苍生有了意义,天下有了意义,山川树木,天地皆有了灵。”
“这是最后一次了。”
前路如何,结局是好是坏,他都不会再逃避。
于夕阳赤色的余晖中,他拨开斑驳的垂鬓,吻上人的唇。
“孟德,你就是我在这须臾世间,唯一的绝对与永恒。”
※※※※※※※※※※※※※※※※※※※※
本来这该是结局的……可在强迫症不断卡文的纠结过程中,我突然觉得,这个故事到这里没有办法结束。
但说实话,很多故事之所以能是he,是因为它在最适时的地方停了下来。如果继续依照惯性走下去,或许连我自己也无法预测他们会选择何种结局。
所以亲爱的们,(如果你们还没有因为我的更新速度放弃我的话orz),故事的最后一卷,你们觉得应该写下去吗?
第173章
月黑风高, 白狐啸野。
行路人脚步匆匆。
她一个妇人, 本不该在深夜出门,更不该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可她没有选择。
会追上来的。她不趁夜逃跑, 一定会追上来的。
风吹起布的一角,突然,一声嘹亮的啼哭响起。她吓得赶紧捂住婴儿的嘴, 警惕的环顾四周。
除了草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万籁俱寂,连婴儿也闭着眼睛,似乎睡得香甜。
她长舒一口气, 手慢慢垂了下去。
狐狸叫, 狐狸叫。
把孩子往怀里裹得紧了些, 她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几里处,有一个小村庄。
沙沙。
她后背一凉, 脚步加快了许多。
沙沙。
可声音没有停止。半人高的草摇晃的越来越剧烈。
沙沙。
在靠近, 有很多东西在靠近。
沙沙。
不远了,不远了。到了家, 她就安全了。
沙沙。
就在身后。
她不敢跑了。这么近的距离,跑只等于死。
别无他法, 她只能壮着胆子回头,心中算计着如何让这些人饶她一命。
可没有人。
草只有半人高。如果有人,夜色再暗, 这么近的距离她不会看不见。
她的身子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四下张望, 寻找着异常的源头。
然后她找到了一只眼。
鬼火忽明忽暗。
更多的眼,一动不动,在漆黑的草丛中。
它们在注视着她。
“呜哇!”
弦断了。
她向前狂奔,身后是它们紧追不舍。
狐狸叫了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
终于,在它们马上就要追上的最后一刻,她冲进了村子,疯也似的拍着一间屋子的门。
“快开门!有鬼!有鬼!”
门开了。
内外的人都愣住了,倒是屋里传来一声询问。
“怎么了?”
“没,没,来了个人。”高大的汉子连声回答着,而后对她道,“有什么事,进屋说吧。”
她狐疑的看了眼这个陌生人,又想到方才在村外的遭遇,犹豫再三,还是走到了屋中。
“砰。”
她吓了一跳,惊恐的瞪大眼睛。
“关门,关门,没使好劲儿。”
手离开门,高大的汉子呵呵笑着,手里提着的灯摇晃,只照到他半张脸。
走到里屋,她才发现这屋中除了为他开门的大汉,还有四个人。其中一男一女是男人的弟弟和妹妹,而另外两个人都是男子,经他们介绍,他们本是要到琅琊郡去,但见天色渐晚,又赶了好几天的路,便打算在此借宿一晚。
她注意到,这两人身上穿的的衣服,一个玄色一个青色,虽然没有刺绣,但都是拿好料子做的。再结合他们的言谈举止间隐隐的气度,绝不是普通人。
“你呢?”那大汉问道。许是里屋灯光亮了许多,那张带着一道疤的脸也没有显得多么恐怖,反而有些憨厚。
“我,今天我家孩子生了急病,我带他去看大夫,没想到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些事耽搁到了天黑……我,我也是路过这,想借宿一休。”
“你刚刚在屋外似乎是在喊,‘有鬼’?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心头一紧,警觉起来。可见问出这话的那个青衫人,只是平静而好奇的看着她。她不禁又觉得,是自己想的太多。
于是,她心有余悸的,把方才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自己吓自己。就是群野狐狸。”
“不必再想了。总而言之,你平安就好。”
她心中舒一口气,暗中感谢青衫人的善解人意。
“不过,出了这种事,你的孩子还好吗?没有被吵醒过吗?”
“没,没有。”她强笑着,“他在大夫那里喝了药,睡得一直很安稳。”
“这样啊,那便好。”
青衫人对她笑了笑,她却愈发的不自在。
“饭好了。”屋主人的妹妹从灶旁探过头来,“那位姑娘,你家孩子不如先放别屋榻上吧,一会儿你吃饭也方便点儿。呢,那边,家里穷屋子小,晚上只能委屈你和我睡一屋了。”
“好,好的,不碍事。”
听到这话,她如蒙大赦,哪里觉得有什么委屈。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逼着自己放慢动作,强做出番神色如常的模样,向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