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一甩将枪上血迹甩去,他收枪下马,正要走到青衣男子面前拉他起来。但与他同行的友人,已快他一步,向男子伸出手,将人拉起,温声问道:“无事吧?”
“无事,无事……”青衣男子语无伦次道,显然还未从方才的生死一线中缓过来。他下意识的将手放到人手上,借着人的力站起了身。又长呼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平静了下来,对二人抱拳道:“在下沛郡喻怀,车内是家妹喻媤,多谢二位恩公相救。”回眼望了望车内,而后回过头对二人谦声道,“家妹突遭此难,惊吓过度,不能下车向二位当面道谢,还望见谅。”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人温和说道,引得他身后还提着抢的男子深深咳了两声。方才除山匪时,人在一旁坐上客观,最后才抢他一步将人扶起来,可不是举手之劳吗。
喻怀道完谢,双眼不自觉地打量起眼前二人。二人看上去都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雄姿英发,玉树临风,颇有少年英雄之气。独有一点不同,便是眼前人气质温润如玉,与他交谈不过一句,却已有如沐春风之感;而再后之人则譬如旭日,朝气蓬发,自带一激荡人心的豪迈之气。
踌躇了许久,喻怀还是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不知二位恩公可方便告知怀姓名?怀是做药材生意的,路上匆忙,未带何物,待回了皖城,定备奇珍之药向二位登门道谢。”
“你怎知,我们要前往皖城?”人不答反问,一双墨眸外带温色,实际上却是在紧紧盯着喻怀,来从他的神色中找出破绽。
喻怀笑笑,回道:“怀不是第一次走这条道了,知晓这条路有许多岔路通向大道,但独有这条难走的小路是前往皖城的最近之路。二位若是去他地,早就在这之前前往大道了,不会走这条路。”他说完之后,见二人都没有回应,面上不禁流露一丝慌乱羞惭,道,“难道怀想错了?那……那……怀只能感谢上苍待怀不薄,会让二位出现在此地,救怀一命了。”
“不,你没说错,瑜与义兄是要前往皖城。”这时,人突然一改之前的防范,唇边挑起一个温暖的微笑,回答了喻怀之前的问题,“在下庐江周瑜,字公瑾,这位是瑜的义兄吴郡孙策孙伯符。”
“竟是名震江东的孙郎与周郎!”喻怀惊诧,又要再拜,“怀有眼无珠,望二位将军见谅。”
“行那些虚礼做什么!”早就想自报姓名的孙策感受到周瑜不再拦着他不让他说话,立刻道,“萍水相逢,亦是缘分,既然我们都是要前往皖城,不如同行而去?”
喻怀闻言双眼一亮,但口中仍客气道:“二位将军所骑的是日行千里的宝马,但怀所驾的是马车,同行怕是会耽误二位将军的行程。”
孙策听此,不甚在意的摆摆手:“此地距皖城已不过百里,就算是马车,今明日也已抵达。况且山路多贼,这些山匪也不知是否还有同伙隐匿在林中,与我们同行,也安全些。”
周瑜也微笑点点头,以示赞同孙策的话。
见二人都不在意,喻怀内心也十分开心,毕竟跟着两人,自己的安全的确能多一份保障。他微欠身,道:“那怀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二位。”
言谈既罢,四人结伴上路。孙策周瑜骑马,而马车则由喻怀来驾驶,他的妹妹坐在马车内。车马行的都不快,所以车外三人时常有时间可以相互闲聊几句。
“瑜见你们一行不过三人,走这山路太是危险,当初何不走官道呢?”
“怀让运货物的人走的是官道,也是图官道安全。至于怀为何走此道……”喻怀说到这里,苍白的面色上罕见的微微泛红,“怀听闻说,这路上有一名为‘五灵’的药材,对治头疾有奇效。家妻久患此病,所以想来此寻寻。”说完,他轻叹一口气,看来是并没有找到此物。
周瑜熟悉此地,自然知道这里没有一种名为“五灵”的药,但看喻怀的表情也不似作伪,心中愈发犹疑。沉默之隙,那厢孙策恰到好处开口:“对了,喻兄还未告诉我们你的字是何?现在这样称呼,太是不便了!”
喻怀似也是刚想起来这件事一样,连忙道:“怪怀之前路遇山匪望了方寸,竟连此都忘了。怀字姑臧……挺奇怪的,对吧?”
“是挺奇怪的。姑臧……这是凉州的地名吧?”
孙策回答的直率,却不会让人感到丝毫的冒犯,反而会因为他这份直率而更深亲近之心。喻怀点点头,解释道:“是地名无错。怀父母早去,族中也无长辈可以为怀取字,恰巧家妻素来喜好持枪弄剑,又思慕汉旧大将军卫西之才,怀就娶了这个字。寓意倒没有什么,拨家妻一笑就知足了。”
周瑜注意到,喻怀说着些话时,双眸极为温柔,可见他与这位妻子当真是伉俪情深。
而喻媤在车内听着她兄长的话,内心暗暗想道,车外所说的,不会是如今在官渡的那位吧……
再想想喻怀方才一口一个家妻,喻媤就忍俊不禁,连忙在笑出声之前捂住嘴。
“持枪弄剑,喻兄的妻子一定与家妹十分聊得来。”孙策笑道,“策家中也有一小妹,名为尚香,最好武学。母亲训责了她许多次她也不听,可倔的很。”
“情之所好,纵世人不解,己亦不嫌。家妻现在北地为怀打理家事,未随怀南下,将来有缘相见,家妻一定乐意与令妹相交。”喻怀微笑接道。孙策显然也是个极疼妹妹的,看到喻怀对妹妹有所夸赞后,更是开怀,一路笑语欢声不断。
最终,一行人还是在次日才到了皖城。旅途疲惫,尤其顾及着喻媤,喻怀与孙策周瑜二人告知了家宅所在,约定了将来有时再聚,就挥手告别。孙策与周瑜骑着骏马,回到治所,各洗风霜后,到院中小酌。
皖城新破不过几月,战火侵扰的残破也没修复多少,但这院中的桃树开的茂盛,灼灼生华,颇能使人忆起舒县之桃夭,所以孙策和周瑜得了闲暇,颇爱在此对酌,偷得半日浮生。
“那喻怀你怎么看?”
“说的话有真有假,假远胜于真。”孙策道,“以他的谈吐,不可能仅是一贾人。”
“伯符即知如此,还热情以待,是为了试探,还是——”
“试探自然有,但策到也和公瑾有同意。”周瑜没有说出后半句,但孙策显然知晓周瑜的意思。
“他是有才,用人之际,倒也无妨。但瑜总有隐隐不安……”周瑜剑眉轻皱,也说不清这分不安究竟是从何而来,“总而言之,伯符要用他,必要先找人查清喻怀的底细才好。”
“放心,策有分寸。”在周瑜说之前,孙策其实已经遣人去调查了,而最佳的入手点,正是那死在路上的车夫。如果喻怀是哪方势力的人,所用的车夫肯定也是自己人,顺藤摸瓜,就能找出幕后之人,“不过,策估计,刘伯升那老匹夫定是请不动这样的人,否则荆州也不会是那般样子;陈登守城之才,策新定江东,他正惶惶不可终日,也不大有可能;至于刘勋黄祖残部,皆是冢中枯骨;西凉马家青徐大族,都自执于己地。这喻怀虽然谎话连篇,到不可能是哪方的细作。再说了,若真是这些人的细作,策也有信心将他收为己用。”
“你漏了两人,”周瑜提醒道,“袁绍与曹操,此二人才是当今天下注目之处。”
“此二子正在官渡相拼呢,此战对他们可是生死之战,不可能还让手下人来这江东偷闲。”孙策摆摆手,显然对周瑜所说的两种可能亦是不赞同,“倒是我们,可以趁着鹬蚌相争,图些实利。”
说着,孙策在石桌上虚是一指,看似毫无意义,但周瑜已明白孙策所说的是何处。
二人对视而笑,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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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关于项羽之“霸“的解释,文中采用的是卜宪群先生的“秦汉之际的国家结构的演变”讲座时提出的观点和史料解释,感觉十分棒所以就采用了来……开脑洞23333(羞愧满面跪地.gif)
注2:关于山匪,其实大多是当年黄巾起义的残部,黄巾一直到魏初都有影响。至于吃人抢女人,这是乱世的常态,史料太多就不枚举了。“我翻开历史,见满书写的都是‘吃人’”,从数量上看,鲁迅先生的这段话字面理解也十分准确,当真是人相食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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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徐州送来的信件, 曹操扫了扫,内容都在意料之中。
自打他看透郭嘉提徐州养病是为了战场的南线,就知晓郭嘉肯定不会好好留在徐州。他和郭嘉都看得明白,南线之危只在两处,一是袁绍可能的分兵, 二就是那江东猘儿, 前者郭嘉一人之力鞭长莫及, 后者……
郭嘉当时眸中的狡黠没透露半点具体打算,但曹操一想起,仍是不禁微挑嘴角。
罢了,反正这个季节,南方已经转暖,皖城那宅子也是为了养生购置的。他虽不知道郭嘉具体打算作何, 但既然愿意, 就随郭嘉去吧。
“明公再见到嘉的那一日,嘉必定身体康健, 精神绝佳,可与明公痛饮庆功酒千坛不醉。”
待人回来, 他记得验收这句承诺就是了。
荀攸拿着军报踏入帐中的时候, 正好看到曹操唇边的笑容, 眉毛不禁挑了挑。若不是他知晓内情,还真会错以为他们现在占尽优势, 故而主将喜不自禁;而不是正以一抵十, 随时有覆灭之灾。
“公达?可是袁绍那边的情报传回来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曹操回过头,招呼道。
目无波澜的看着曹操唇边的笑容逐渐消失,荀攸压下腹诽的欲望,回曹操道:“是,袁绍亲率的大军已至黎阳津,南渡势在必行。”
“这么快就至黎阳津,本初兄到也不如他那谋士说的那么‘迟缓’。”此战之前,袁曹两方都以各种借口清理了一次细作,但尽管如此,在满宠的调配下,袁绍还是没能将蛰伏的全部蟏蛸揪出来,托此缘故,袁绍那边的很多情报,曹操还是能收到的,而田丰谏袁绍出兵,袁绍托以小儿患病不肯结果被田丰大骂“竖子”一事,自然也就传到了曹操耳中。对于他这位多年‘挚友’,曹操自认比其他人了解的通透多了,袁绍不用田丰之语,与其说是因为小儿患病,倒不如说是因为田丰乃袁绍满怀戒心的冀州人士。礼之敬之,为的本就不是这些人的计谋,而是无了韩馥的冀州人心。
当然,他这位本初兄也不是真傻,自然也知道‘击无备之城百战百胜’的道理,所以口上托着理由,实际上调兵遣将也没慢一步。最后还是慢了他们一步,原因不在袁绍,而在曹操征伐徐州,实在是打的太快了,快到超乎了袁绍预估到的一切可能。
毕竟,这天下知晓失败就是穷途末路还要豪赌的疯子,就郭奉孝一个,还已被他揽入在怀。
“咳。”
见曹操沉默半响,唇角的笑容又有勾起之势,饶是淡定如荀攸也不得不轻咳一声,把曹操思绪拉回正事。曹操瞬间回过神,神情严肃了许多,他看向荀攸手中的军报,问道:“黎阳津……首当其冲的,可是白马?”
荀攸点头,将军报交给曹操,他则将军报上的重点内容述之于口:“袁绍率军在后,派前锋军万二千余渡河,他们的目标,必然是白马。”顿了顿,他声音低沉了些,缓缓问道,“白马城现今只有刘延的步兵千人,难堪颜良一击。主公可要救白马?”
战场不比他处,每一城每一将都是为了全局胜利布置下的棋子,留还是舍,仅是策略之别,与情感无关。所以明知他们现在不救白马,刘延与那上千步兵就会身首异处,荀攸还是毫不迟疑地提出了此问,然后根据曹操的选择来谋划下一步。
“救!当然救!”曹操肯定道,“孤兵远少于袁绍,自闭而守,只会成瓮中之鳖,倒不如主动出击,先挫其锐!”
“既是如此,攸有一策,或可解白马之围。”得知了曹操的答案,荀攸便依据曹操的选择继续道,“功白马城的敌军,有万余人,兵定胜于我军,强攻定会失败,必要分敌军之势。袁绍大军中,领前锋军的是颜良文丑二位大将,渡河功白马城,所用之将,定是此二人之一。颜良促狭好功,文丑性急无备,无论是谁,都是可趁之机。”
曹操看着荀攸将目光移到地图上白马以西的延津,隐约猜到了荀攸之策。接着,他就听荀攸继续说道:“主公不如先引兵至延津,做出渡河击袁绍后方的假象,袁绍必应。待袁绍进军,主公再轻兵东应白马,掩其不备,白马之围可解。”
“好一招‘声东击西’!”曹操虽然在荀攸说出前已隐约猜到,但当荀攸将全盘计划讲出后,还是不禁赞叹。若此计运用得当,不仅白马之危可解,同时也可给盛气凌然南下的袁军狠狠一击,堕其士气。
愈想愈觉得此计可行,曹操立刻大步走出营帐,去点随他北进之兵。既是要声东击西,军队的移动迅速必然是先决条件,想要挑出这些精兵,所用之时,也不会少。白马危在旦夕,曹操必须分秒必争。
“主公,”就在这时,荀攸突然开口。曹操闻声回头,见荀攸与其他荀家人一样始终柔和的眸光中,几分机锋暗藏,
“白马之围,急击破将,一箭双雕,主公必用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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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阳津。
颜良文丑,二位河北名将,袁绍最终派遣的,乃是骁勇无比的前锋将军颜良。他与步兵校尉马延、越骑别部司马韩定共三人,率万二千人,渡河至白马津,攻白马城。
颜良有万人,白马不过千人,以十击一,胜券在握。之所以让白马刘延苟延残喘这么久,是因为这白马一城,本就是袁绍抛出来的诱饵。
救,则必为曹操亲领之急兵相救,急兵卒疲粮少,破之极易,且可一战擒主将;不救,白马城陷,城中辎重粮草皆归袁军所有,袁军再遣将趁胜追击攻克甄城,兖州危,则曹操东部防线将彻底崩溃。
比起击虚掩实的兵法诡道,拥有充足的粮食与绝对占优的兵力的袁绍,更乐意与他这位少年挚友,来一场阳谋。看着曹操进退维谷的窘迫,他才会觉得这场稳赢的战争,多些乐趣。
而为袁绍献上这一阳谋之策的郭图,心中所想和袁绍如出一辙,只是想看笑话的对象,变成了他那位同宗——郭嘉。
这时,新的军报传来:曹军果如预料北上,却不是急救白马,而是引兵延津。
以卵击石。
郭图暗嗤一声,袍袖一甩,出列对袁绍行礼道:“主公,曹军至延津,必是围魏救赵之际,欲渡兵而北袭我军后方。我军应立遣一将领兵趋延津阻曹军渡河,定可大获全胜。”
“公则所言甚是,孤正有此意。”袁绍赞同点头,而后对将列呵道,“文丑!”
“在!”骑前锋文丑踏出列,抱拳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