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以荀攸之善谋善奇,亦是心有踌躇。
郭嘉早已料到荀攸会提出此处,实际上,在他先前与曹操商量攻徐时,亦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公达所说无错,兵贵神速,此次伐徐,绝不可止于倍速,更当快之。”见他人有意就此发疑,郭嘉赶在人开口前又道,“行军打仗,兵法为根,却非全部。如今,伐徐败而将亡,不伐徐亦将亡,后者已是必败之局,前者却仍有一线生机。”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主案后的曹操,目光灼灼,
“此线生机,就看明公敢不敢来一场豪赌了。”
若是常人,不知攻徐之艰难,异想天开便罢了。但郭嘉不同,他知晓如此行军速度近乎荒谬,他知晓伐徐一旦失败曹操就将一败涂地,他知晓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推测的最好情况。他知晓这场赌局失败后所有不可想象的后果,但他仍坚持着要投下了这一注,如同一个为了胜利已经痴疯的赌徒。
但无妨,郭嘉知道,他疯如赌徒,而曹操,亦不多让。
曹操拍案起身,朗声对庭中众人道:“奉孝所言甚是。刘备不除,必将为后患,绝不可轻纵之。此战虽险,然古之成大业者,何人不是转劣为胜,起于必败之局。此似为危急存亡之时,时乃孤与诸君建功立业,留名后世,正在此刻!诸君可仍有异议者否?!”
听曹操这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众将心中再无方才的疑虑不安,反倒激起心中汹涌的豪情。而谋士一边,则早已将利弊看得清楚,虽然险极,但急兵伐徐,已是此时唯一的上策。
“既无异议,孤决心后日伐徐!李典!”
“在!”
“命你为前锋,率一千骑兵先至沛下,为军探查!”
“典遵命!”
“乐进!”
“在!”
“命你典五千精兵,随孤伐徐!”
“遵命!”
“文若。”
“彧在。”
“全军所用军粮器械辎重,一日之内典出备齐,可有困难?”
“主公放心,一日足矣。”
“至于随军军师——”曹操顿了顿。虽然他早答应了郭嘉伐徐以他为军师,但如此行军速度,以郭嘉的身体,实是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然而,当他刚有改口之心时,就看到郭嘉的目光如利剑般向他射来。虽然下一秒,这抹锋利就变成更浓的笑意,但曹操已经知道,他此时改不改口,郭嘉都会用尽他所有的方法,来陪他踏入这场豪赌。
罢了,只能寄希望于伐徐之后,奉孝能如他所言,好好在徐州养病了。
“郭嘉。”
“在。”
“命你为军师,两日之后,随大军出征!”
郭嘉扬袖前合,身略前倾,抬起的手恰好遮住一双浅带痛色的双眸,
“嘉领命。”
.
伐徐,是一场豪赌,所有人都无比清楚。
刘备本不信曹操会进行这场豪赌,但在得知曹操率军伐徐的消息后,也并不慌张,而是即可遣人给袁绍送信。袁绍后攻曹操,曹军必退,徐州之围可解。然而,袁绍的消息还未到,曹操的大军却已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兵临城下,刚一接站刘备就意识到此不啻于以卵击石,且战且退,退至城门口才惊觉小沛守卫已皆为曹军。
半日之内,小沛竟已破。
“怎么样,抓到刘备了吗?!”金鼓声方歇,郭嘉将药碗一放就跑出了帐,急急冲到曹操面前问道。曹操还未及回答,郭嘉的目光已越过曹操的肩膀望向他身后,兵士战意未褪,俘虏却无一人。
又让他跑掉了!
虽是竭力,郭嘉也没能压下眼底的恨惋。军到小沛之日恰是他五石散瘾发作之时,他只能暂留营中,无法临阵设阵。若是知道刘备幸运至此,哪怕是死在这下邳,能让刘备陪葬他也觉得值了。
刘玄德此人,将来必成明公大患。
“刘玄德可以再抓,但郭奉孝只有一人。”
突然听到曹操开口,郭嘉一愣,未曾料到自己方才心中所想竟被曹操看穿。他回道:“刘玄德此等狡诈奸猾之人,今日一失,想要再抓住他杀掉他,怕是更难了。明公就当真不打算治嘉一个‘临阵脱逃’的罪?”
“自是要治。不过孤是贤主,与其今日治你的罪,不如留着你的性命让你将功折罪,将来把刘玄德给孤除了,岂非更好?”
“哈哈,明公打的真是好算盘,那嘉只能领命受罚了。”郭嘉大笑。这与曹操一来二往说着玩笑话,他方才的不快倒也淡了许多。刘备是难抓了些,不过总还是有机会的。说到底,刘备再是人杰,仅凭着随他冲出重围的张飞与二三随骑,在这乱世,八九年内,必见不得何起复之势。
又谈笑了两句,曹操到郭嘉的帐子里看着他把方才急急出帐未喝完的半碗药喝完,就立即去整兵拔寨,向下邳城而去。
与小沛一样,曹操大军到的甚至比小沛城破的消息还要快,下邳倒是比小沛的近似望风而逃要慢了些,但也不过一天时间,城池已破,生擒关羽。
看着曹操对关羽的礼遇之厚,郭嘉不由得一边暗想明公这爱才之心果然一如既往,一边叹息对于关羽,明公这一腔热情厚待,怕是只会付之东流了。
旧年彭城一屠,下邳一淹,徐州早就残破不堪。加上刘备所谓“欺世盗名”的名声,亦谈不上民心依附。最终,叛乱诸地一击则溃,实是必然。惟独意料之外的,是东海国昌豨之叛。曹操又急军击之,亦是半日则破。至此,徐州全境已定,而曹操自许出兵至今,不及半月。
郭嘉依照之前答应曹操的,昌豨一破,就回下邳邑所住下。他留下华佗,每日晚起早睡,不涉军事只看杂记闲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要好好养病的样子。
直到他受到官渡的消息:曹军已回官渡,袁绍始自邺出军。
主战场的棋子都已摆好,他这棋局之外的人,也该去为棋盘上厮杀的棋子,扫去些不该出现的敌人了。
第二日清晨,仆人敲了许久无人应声后,推开门进了屋。蜡油凝在案上,竹简随意扔放,屋内一如往日的杂乱。
惟独这杂乱的始作俑者,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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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读双学位之后日子过得胜似高三,我至今都想不通自己为何自虐qaq
然而毕竟学费都交了……唉。
一般解《资治》,认为曹操是从官渡往小沛去打的,也就是说董承谋泄曹操根本不在许都。我也不知道曹操都不在许都董承等人还能怎么搞事情2333所以我总觉得这中间曹操可能又回了一次许都,但苦于没有任何史料证据,只能都当小说设定就好了,嗯。
至于打刘备的距离和时间,其实也是有很多问题,比如究竟是多少里,我看到过大神算得,但我怎么量都比大神算得少,这其中应该要考虑道路的曲线,不能直接量直线距离,但是……大概等我考证出来具体的道路,大概就年过半百了吧2333所以也全当直线距离写了x没错我就是这么任性x!
更新的话刚开学会慢哭,但过一段时间能好一些,等我把一些欠导师的东西写完就有时间更文啦【虽然我还是觉得是下辈子的事(闭嘴)
第83章
北方的二月, 是寒风正紧,霜意未退;南方的二月,却是和风拂面,春色正浓。
山间的小道上, 车夫正驾着一辆马车向南行驶。马车的主人似乎并不急着赶路,故而车走的并不算快,窗帘时常被掀起, 露出车中人向外窥探的清凉的双眸,这是为了沿途景色,还是为了其他,就不得而知了。
又一次撤手任窗帘自然垂下时, 车内的茶刚好煮至沸腾。他身旁的女子为他倒了杯茶, 暖意入口,话意也被此打开,他拿着杯, 对身旁女子道:“这南方风景醉人, 人却悍骁无比,当年项籍带八百江东弟子兵就可纵横天下,诛秦兴霸, 可见这南兵之悍,足以和赳赳老秦相媲美。”
女子点点头, 浅浅一笑。她倒并不在意人具体说什么, 而是见人这几日精神渐佳而有种开心。那病, 从最初一日发作一次, 到现在七八日才发作一次,已是好上太多。
男子似乎也不在意女子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只是旅途枯燥,寻些话头闲聊:“说起来,你可知为何那项籍被称为‘霸王’?”
女子抿唇微思,不确定的开口:“赞他勇猛过人,以一挡百?”
“司马公的书,看来你还是没好好读。”男子轻叹了声,为女子解释道,“淮阴一传马公记项籍‘霸天下而臣诸侯’,陆公云项籍‘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属之’。项籍之‘霸’,是齐桓晋文之‘霸’。”项籍立义帝,自为霸王,打的自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虽是败局,亦为一时之雄。
而如今,这楚地被唤为小霸王的那位少年英雄,欲建不世之功,或许会打起和西楚霸王一样的主意。
“哐当”一声,马车突然停住,男子手中未饮尽的茶水洒了一手。虽然茶水并不如刚倒出的那般滚烫,但还是让男子手上红了几处。女子连忙从车上小篋中翻药,就在这时,车外传来车夫骂声:
“砍树到深处砍去,在这路边砍什么砍,没看到有车……”
听上去,似乎是路边有樵人伐木,树倒下不小心挡了道路。车夫的声音越来越远,应是跳下了马车,要去和那人理论。
这次出门,谨慎起见,赶路用的马车和车夫都是雇的,所知晓的仅是这个车夫技艺精湛一点。后来这一路下来,车夫驾车之术的确熟练,就是久混市肆,脾气暴躁了些,好在这份脾气只是对他人,而不是对他的雇主。所以男子想了想,便还是一直用着他。
本以为车夫对人骂上两句,就会和那樵人一起把挡路的树移开回来继续赶路。可等女子为男子把药上好,也没见车外有动静,正疑惑着,突听车夫“啊”的惨叫一声,而后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将马车包围。一个粗壮的声音在车前吼道:“车里的人都给老子下车!”话音刚落,一个圆状物体就被扔进了车,定眼一看,竟是那车夫血肉模糊的头。
女子手缓缓移向腰间的短匕,抽出半截,只等男子一声令下。却见男子双眸一亮,似乎是从那帘子被风吹起的舷窗外看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握着女子的手将匕首按回鞘,示意她稍安勿躁。
道路旁的密林中,有两人正骑在马上密切的关注着这一切。为赶路快些,他们选择了这条罕有人烟的小道,却没想到这路上不仅有马车,还十分不走运遇到了截路的山匪。他们其中一人本是打算策马上前相救的,但另一人却止住了他,示意他隐到密林中,看看再说。
接着,他们就看到那马车里刚探出一只苍白的手要掀起帘子,就被围着车的山匪抓住手腕拽出了车,摔到地上。从二人的角度看去,只能隐约看出摔在地上的是位青衣男子,身上堪堪披着件裘衣,发丝散乱,狼狈不堪。他看上去很是瘦弱,被身边人高马大的山匪一衬,更显得手无缚鸡之力。
他们见将这青衣男子拉出车的山匪将车帘砍开,望了眼车内,回身对领头道:“除了地上这个,就个小丫头。”
山匪的首领点点头,说道:“老规矩,男的砍了,女的留下!咱这里还剩谁没开荤了?”
“丁八那小子吧,胆小如鼠,杀个鸡都抖得不行,哈哈哈哈哈哈!”
“滚!老子砍人那天你还在娘胎里没出生呢!”
“哈哈,有胆没胆砍个啊!记得照胸口砍,利索点,兄弟们今晚就能真开个‘荤’了!”
“就是就是,山里面飞禽走兽都给我们猎完了,难得来块肥肉,哪能放过!丁八,你砍好了,车里那女的就先给你了!”
山匪的嘶骂哄笑中,被唤为“丁八”的那个山匪举起手中的大刀,向地上的男子走来。男子似乎是因为太过害怕,身体连动都动不了,而这时,那锋利的刀刃,已带着呼啸的风声,近在咫尺——
“叮”的一声脆响,是□□与大刀相撞之声。未等丁八反应过来,□□一挑已将他的刀打开,而后迅如奔雷将他捅了个对穿。首领大吼一声,率其他山匪向这不速之客攻去。马上人见此,咧嘴一笑,将枪上挂着的丁八的尸体甩出去,顺手挽了个枪花,而后枪尖点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轻巧的将山匪尽扫翻在地。山匪竟连身都未起,他攻击又至,枪尖所到之处,处处溅血,艳如赤莲。前后不过片刻,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山匪,已尽数毙命于他的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