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教给你最后一件事,”程家庆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阿九道,“不要用你不熟悉的武器去对付敌人。”
程家庆看着小阿九躺倒的地板上的一大滩血迹,片刻后又是一声枪响,这间小小的印刷作坊里顿时悄无声息,程家庆迈着步子离开时,火光一下在他身后燃烧起来。就在火势将要愈演愈烈之际,空中打了一个响雷之后,沉郁了许久的雷雨终于在这一刻降临大地。
这一场雨持续了一夜,熄灭了燃起的大火,也将一切痕迹冲刷得干净。
阿九站在火海里注视着自己死亡的全过程,心里无悲无喜。怨恨吗?或许在到冥界的第一年,他是恨的,恨程家庆当了可耻的卖国贼,恨程家庆舍弃了和自己多年情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情感了,现在,他的心已经静如止水,前生种种再也不能在他的心里掀起波澜。
其实在冥界九十年,已经看了、听了许许多多的生生死死,而现在的他也似乎能够稍微理解程家庆了。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哪怕那是自己。阿九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你把人家当兄弟,人家把你当什么呢?
程家庆是什么人?那是地主家的儿子,能和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样吗?阿九眼里一片冰冷。公历1915年,程家庆来到育婴堂,因为自恃身份与常人不同,所以一直不合群,而与他一样不合群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尚且年幼的自己。
把一个幼崽养成自己的贴心跟班,让他成为自己脚底下的一条忠犬,任凭自己差遣,这件事怎么想都很痛快吧?有了阿九跟着自己,程家庆还怕会被其他人孤立吗?
以至于离开育婴堂的程家庆步入社会之后,自然受不了他人的冷言冷语,怕是程家庆打心底就觉得自己是地主的儿子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高傲的他做不来被他认为是下等人的活计,自然就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不下去。直到走投无路,快要饿死在街头的程家庆被j国人收留并培养。j国人需要培养自己在中国的势力,像是程家庆这样的孤儿自然就是他们的目标。
程家庆想锦衣玉食的生活,j国人需要华国的情报,两方各取所需,各偿所愿。只是程家庆这样的选择,作为一个华国人而言确实可耻,可憎,可杀。但是作为一个人来说,程家庆只是想活下去,活下去有什么错呢?只是他选择的方式错了而已。
眼前的火海瞬间褪去,阿九回到了那条幽幽的长廊里,与之前不同的是,长廊的尽头出现了点点亮光,那里就是出口了。
站在长廊里的孤魂,呆呆地望着前方,他的眼神清澈懵懂,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向后回望,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前方有一点白色光芒。往前吧,往前走。心底的声音小声说着。孤魂慢慢向光亮处走去,原本只星点的光芒慢慢被放大,它将自己的身体投向那团光芒,光芒瞬间淹没了孤魂。
此处即新生,前程往事都在这一刻起烟消云散。
守在轮回台上的安歌好像有所感应似的,她向忘川河的尽头极目眺望,轻声说道:“阿九去了……从头来过,望君安好。”
安歌转身离开了这寂寥的轮回台,她并没有急着回归去来兮,就在冥界中转悠了一圈,冥界的街道上一改轮回台的寂寥冷清,热闹非凡。这里是一条商业街,街道上的鬼魂的穿着打扮让安歌不由皱眉,它们身上的衣服很是夸张,甚至连头发都被染得五颜六色,用发胶做成各种奇特的造型,有的甚至花着浓妆,就连行事作风也是极为夸张,就好像是活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死了,一下身上所有的道德束缚都没有了,完完全全地在解放着自我和天性。投胎?不存在的,在冥界这么自由散漫,回到人间又要为吃喝拉撒受罪,去投胎的都是傻子吧?
不正常,冥界现在已经形成了这样的不正之风,照这样下去,人间迟早会出现问题!君幽幽那个笨蛋,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现吗?安歌气呼呼地往君幽幽的宫殿赶去,却在之后顿时火冒三丈——那个笨蛋不知道滚哪浪去了,宫殿里连他的鬼影子都没有!
而当安歌大力推开典当铺的门,走到里间门口,就看见两个醉鬼东倒西歪的趴在楼梯上呼呼地睡着,一只醉鬼还砸吧砸吧嘴,好像在回味着什么。得,原来那个笨蛋醉死在这儿了,这是传说中的大力出奇迹吗?安歌回头看着被自己一脚踹开的门,不过他们哪里来的酒啊?而且这酒的味道怎么那么熟悉呢?
安歌心里突然划过一丝丝的不安,她急忙忙地冲到小院子里一看,这一看让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绝望——她整理得漂漂亮亮的小院子没有了,她辛辛苦苦种的野花野草也没有了,可怜的小花小草就根上巴着一点点的泥土,横七竖八地尸横在她的院子里,而院子里做一个坑,又一个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小院子是被兔子妖怪入侵了,到处挖坑找萝卜。
也确实有个兔子怪,可他找的不是萝卜,而是她藏了几百年的好酒!安歌疾步走到一处坑旁,往坑里这么一瞧,只见一人深的坑里空空如也,安歌又慢慢回想起刚刚看到的几个空坛子,一二三四……正正好对上数。
安歌周身的气息沉了下来了,她慢慢地走回里间,将醉成一滩泥的君幽幽拖到这个一人深的坑里然后填上土,只留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然后从厨房里选了一把砍骨头的菜刀,就坐在那颗脑袋旁边慢慢磨着。
锵锵的碰撞声,并没有把君幽幽吵醒,最先醒来的是攸宁。他听见后院里隐约传来的动静,想着应该是安歌回来了,就扯着锁魂链往后院一看,顿时头皮发麻,一股凉意从脚底传到头顶,他心虚地缩回来,看了一眼脚下的空酒坛,默默想着自己还有多少时刻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