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酒一喝便是深夜了，当二人走出珍膳楼时，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整座北平城悄无声息。

    昼夜轮转，晨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这小小的楼上，小阿九从宿醉中醒来，第一感觉就是口干舌燥，其次就是头昏昏沉沉，最后意识终于像是从空中落了地，他慢慢地回了神。

    昨晚的一切对于小阿九来说就像是一场梦，他接触到了一个他从未敢踏足的世界，虽然仅仅是冰山一角，对于他而言也算是难得的美梦。令小阿九没想到的是，程家庆在此之后，三番五次的带他出入各个高级场所，小阿九也三番五次问过程家庆在做什么生意，却都被他讳莫如深地含糊过去。这一点始终让小阿九的心有些不安。

    他的不安也在之后的一次酒局上得到了应验。这天晚上二人在一所高档会所里喝酒小聚，酒过三巡，程家庆点燃了一根烟，第一次向小阿九透露自己的“生意”。

    程家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一篇祝寿的文章，慢慢吐出一口烟，在烟雾朦胧中道：“阿九，哥可从不拿你当外人，这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是把这事办好了，那可比你在那小作坊干一辈子拿得多啊。”

    小阿九笑着接过那张纸：“什么事啊这么赚钱？哥你可别在这跟我吹吧……还我一辈子的月钱……”当小阿九看清纸上的文字时，他的话一下消了音，脸上的笑意也凝固在脸上，酒意也醒了大半。

    小阿九反反复复将纸上的内容看了好几遍，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是清醒的，他深吸一口气，将纸还给程家庆，严肃道：“哥，这事儿我办不了。”

    程家庆目光落在小阿九伸出的手上，并没有去接那张纸，他有些薄怒道：“阿九我是把你当兄弟，才把这事交给你，北平城多少家印刷作坊，谁不能干啊？就因为你是我兄弟，我愿意让你赚钱，你懂吗？”

    这番话并没有让小阿九改变主意，他沉默不语，但是伸出的手依旧僵在那里，表明他的态度。

    程家庆按捺下心里的火气，他猛地吸了一口烟，道：“给我个理由，为什么不干！”

    小阿九抿了抿唇，道：“我不给j国人做事，强子哥，你也别和他们做生意了行吗？”

    程家庆嘴里叼着的烟，随着他猛烈地抽吸，快速地燃烧着，抽完一根烟，他使劲儿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扭过头对小阿九笑道：“就这样？怎么就不能和j国人做生意了？”

    “强子哥，你明明知道j国现在是敌国，”小阿九被程家庆毫不在意的态度挑起了火气和血性，“你这么做就是和敌国通奸！是卖国贼！是汉奸！你看看你纸上写的什么？给j国的土肥原将军贺寿，他又算作哪门子的人物？敢在华国的报刊上发表祝贺他生日的文章！”

    程家庆冷冷一笑：“哪门子的人物？他是我顶头上司，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你说他算是哪门子的人物？”

    小阿九一下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着程家庆，惊道：“哥，你！”他想说你怎么能给j国人做事？你怎么能去当一个卖国贼？但是当他要将这些话吐出口时，小阿九又把话生生憋在了喉咙里，让自己说不出别的话来。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强子哥，从小到大一直对他好的人，那些指责的话他说不出口。

    一气之下，小阿九只能选择将纸扔在地上，转身离开。程家庆看着小阿九头也不回地走出包厢，猛地站起来将面前茶几上的杯子扫落在地，然后一脚把茶几踢翻，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喘着粗气。

    阿九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虽然都是他的亲身经历，但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可笑。可笑那时的自己优柔寡断，可笑那时的自己空有一腔热血却没长脑子。

    即便阿九知道接下去要发生什么，他依旧让自己睁大眼看下去。

    那晚之后，小阿九与程家庆再也没有见过面，在那晚之后的第三天，大大小小的报纸上都有一篇为j国土肥原将军贺寿的文章，不知道为什么小阿九觉得这些都是程家庆的手笔。

    本以为从今往后就与程家庆再无瓜葛，却没想到还是见了他一面，在那个闷热的，暴雨将至的夏夜。

    那天小阿九被告知印刷作坊解散了，师傅让小阿九赶紧到别处谋生，最好离开北平，也是在这天，小阿九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师傅是一位抗j国工作者，一直以来在为组织收集情报，而前些日子一位同志被j国人抓住了，而这家作坊面临暴露的危险，只得暂时关闭。

    可小阿九执意守着这个作坊，为自己的师傅善后，他也忘不了师傅在撤离前深深凝视着他的眼，他记得自己拍着胸脯对师傅说：“师傅你快离开，我帮你善后，就算j国鬼子找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小小的作坊里最后只剩下了小阿九一个人，他在火盆里焚烧着一切带着字儿的纸张，直到作坊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是程家庆，也是小阿九从未见过的程家庆。他身上穿着的是j国的军装，手里拿着一把漆黑的枪。

    只见他对着自己冷笑道：“阿九啊，这可是三伏天，又不是寒冬腊月的，你烤什么火啊？除非你是在帮谁擦屁股吧？”

    小阿九将手上所剩不多的纸张全部扔进火里，站起来道：“不要叫我阿九……从你通敌叛国的那刻起，你就不配！”

    程家庆嘲讽道：“我不配？也不知道是谁一口一个强子哥，喊我喊的亲呢！你刚才说……通敌叛国？呵，笑话。老子是孤儿，不知道什么是国什么是敌！老子只知道谁他娘的给我饭吃，谁能让我活下去，老子就给谁卖命！”

    小阿九反驳道：“我也是孤儿，孤儿怎么了！我知道我是华国人！你呢？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