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忘川河向着遥远的天际静静流淌，那方的尽头又是流往哪里？涛涛不觉的忘川啊，你的每一滴的河水里是不是都藏着一个生灵的记忆？

    阿九……

    安歌站在轮回台外，看着那抹孤影，想了想还是向前走了几步，唤道：“阿九。”

    阿九回头，惊讶道：“掌柜的……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你，”安歌微笑道，“轮回台上许久没有鬼去投胎了，我想只有你一个鬼上路，到底冷清了，我怎么着也抵得上十个鬼吧？”

    阿九的眼里慢慢渗出泪花，笑着说：“抵得上十个，百个，千个，万个，万万个！”

    安歌一掌拍上阿九的脑袋，气道：“说什么傻话！姑奶奶我有那么胖吗？还有，把你的眼泪花儿给我憋回去，投胎是个高兴事，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丧气呢？”

    阿九看着安歌久久地不说话，安歌收了笑意，轻叹了一声，柔声道：“怎么了？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阿九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掌柜的……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过不去的坎儿。我上一辈子的时候，没见过我的父母，后来长大了，世道也越来越乱了，我死的也早……一辈子都是我一个人。”

    “我怎么不觉得你是一个人？不管怎么说，我是你的掌柜，伙计的事就是我的事。”安歌语气轻松。

    阿九亦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像是原本落在泥土地里不起眼的石子，突然被人捡起，被温柔地擦拭满身尘土。

    “掌柜的，谢谢。”阿九郑重道。

    安歌拍了拍阿九的肩，轻语道：“去吧。”

    阿九向前走了两步，忽而转头对安歌说：“掌柜，我现在能许愿吗？”

    安歌一怔，随即明白了阿九的意思，他是想要通过结契完成心愿，遂道：“你先说。”

    “我想知道我前世的父母是谁。”阿九咬着唇，看着安歌说出了萦绕在心头多年的夙愿。

    安歌淡淡道：“你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个心愿，说明它对你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重要了。更何况，过了忘川，前程往事一笔勾销。”看着阿九有些黯然失色的脸，安歌难得好心地说道，“轮回台一跃，前程往事皆从眼前过，答案自会明了。”

    阿九听闻安歌的话，抱着罐子里手愈发紧了，是局促，是忐忑，是激动，一时间五味杂陈。

    “去吧，”安歌望向忘川流动的方向，“这一路还很长很远，但总会到头的。”

    阿九郑重地向安歌鞠了一躬，道：“掌柜的，珍重。”

    安歌点头，不耐地冲他挥挥手。

    阿九笑了，那是安歌嫌他啰嗦，让他赶紧走。阿九抱着装满魂珠的罐子从轮回台上一跃而下。

    他闭着眼看不到，而目送他走的安歌确实清清楚楚看见了罐子中的九百九十九颗魂珠没入了他的魂魄中。阿九的魂魄因为魂珠的注入而变得凝实，当魂珠全部进入他的魂魄之后，他也在那瞬间进入了忘川河中。阿九也将顺着河流的流动，去往新生。

    阿九进入忘川河的瞬间，已经做好要被水淹没的准备，也准备着要迎接接踵而来的窒息感，但出乎意外的是，他进入忘川河后，并没有感觉到水的痕迹，反而如履平地。

    他大胆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条长廊里，长廊很长，他此刻也看不到尽头，也望不到出口。阿九向前走了一步，这才发现自己魂魄的变化。以往他的魂魄很轻，轻轻松松的就能飘着走，而现在他的魂魄很实，每一步都是脚踏实地。

    阿九一步步往前走着，长廊里并不是漆黑一片，昏暗的银色光芒照亮着前行的路。他走了不知多久，突然在猛地收缩了瞳孔。

    这里是……

    一瞬间阿九周围的环境变了，他身处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街上的人说的话京味儿十足。

    “糖葫芦嘞！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嘞！”

    “新出锅的包子！五分钱两个！”

    抑扬顿挫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一时间阿九有些恍惚，他分不清自己是在那条长廊里，还是已经投胎转世了。只不过眼前的世界和之前安歌带他去的人间完全不同。这里带给他一种熟悉感，阿九心里有着一个强烈的感觉，他来过这里，而且对这里也很熟悉。

    直到阿九跟随着自己的感觉站在一间四合院的门口，看着上面熟悉的招牌，他才恍然醒悟，为什么自己会有熟悉的感觉。这里是他生前待了一辈子的城市，是他前世生活的世界，他短暂的一生全都奉献给了这里，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北平。

    他的身前经过一个穿着洗的发黄的白褂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汗巾子，奔跑于街头巷尾的黄包车车夫。头顶的日头尚不是最猛烈，却也能看得出来，或者从道旁一棵树上传出的蝉鸣声中听得出来，此时是在夏天的北平。

    夏天……初夏，阿九回忆着这个时间对自己的特殊含义，忘川河让自己看到的前世不可能会从一个毫无意义的时间点开始。他在他漫长的岁月记忆中翻找着，终于想起了这个时间于自己而言的意义。线索就是眼前的四合院上的牌匾写着大大的三个字：育婴堂。也是阿九最开始会认的三个字。

    阿九是在1915年的初夏被他那从未谋面的父母放在了育英堂侧边写着“济生阁”的小门里，从此他的生日也被定在这一天。

    此时济生阁的小门里还是空着的，也就是说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被父母送到育婴堂。换句话说，他守在这里，就有极大的可能性见到自己的父母！想到这儿，阿九有些兴奋和激动，他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猜测着每一个带着孩子从他眼前路过的人会不会就是他的亲人。

    等了许久，阿九也意识到一个问题，在这个地方他依旧如同一个鬼，是这个世界的第三者，别人看不到他，听不到他，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就算他的父母出现在他面前，他也无法和他们说上一句话，他的父母亦不会知道他们的孩子长大成鬼后的样子。

    死生不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