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情接着说道:“虽然现、当代的木偶制作可以充分利用现代科技产品,根据戏剧内容的需要和时代审美趋向,设计、制作木偶,具有了更多的选择,但最基本的画工和雕工确实基本功,再其次要学习的便是木偶表演了。你要学的很多,关于专业方面的问题我都能帮助你解决,那么就从设计、制作木偶开始吧。”
张斌点点头,他确实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但在他打开一本关于木偶制作的书籍时这样想着:这是爸爸的工作,那么他现在也做同样的事,那是不是能够离父亲更近一点,稍微缩短一点那二十年的生死距离。
小情看着认真学习的张斌,悄声离开了这一方芥子空间,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内,看着自己有血有肉的双手,以及能跑能跳的身体,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让她能从一个木偶便成人啊,莫非真有戏里说的撒豆成兵的能力?
被人念叨的安歌,在街头打了一个喷嚏,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尖,望着要日落西山的天色,眉间蹙着沮丧,天色欲晚,再过不久便是她上工的时间了。
“你今日外出已经有快四个时辰了。”身后是一人轻叹。
安歌转身,那人金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更加璀璨,金色的眸即便是在背光面也显得熠熠生辉,有些人天生就是带着万丈光芒出现在他人的面前。似乎是在什么时候,她也曾见过这样的画面。
对面的人看着安歌望着他出神,却也一言不发。
此间忽有风起,跌宕万物,吹皱春水,拂动谁人额前发。
安歌望着眼前的人,忽而狡黠一笑:“还未到我上工的时辰,不如陪我去个地方?”
店里昏暗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还没有到店里最热闹的时候,大厅里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来往脚步轻快的服务生在忙碌。在最角落的一间包间里,桌子上摆着一杯有三种颜色分层的液体,最底层是咖啡色,中间是白色,最上层是颜色较淡的金黄色。
安歌手上把玩着一个小巧的打火机,玩味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魂魄。
“我喝还是你喝?”安歌一只手撑着脸,趴在桌子凑近阿呆,语气轻柔而魅惑,尾音轻挑。
阿呆淡淡地看了安歌一眼,不语。
安歌见眼前这人并没有出现她预想的反映,不由有些泄气,闷闷道:“无趣。”
咔哒一声,安歌点着打火机,在酒杯口快速绕了一圈,将杯子上面那一层的液体点燃,浅蓝色的火焰肆意在空中舔舐,安歌将拿起酒杯,并不挨着杯口,隔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b-52,冰火重天的极致快感。
喝下酒,安歌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她的舌轻轻舔舐着嘴唇,头微昂,露出修长的脖颈,风情万种。
阿呆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眼里并没有因贪恋眼前的风景而痴迷,反而垂下眼睑,掩藏自己的紧张和无措。
她,发现了,或者说她知道了。
这是试探,但因为是她,所以他必败无疑。
可是,她不言,那么他便不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即便那层窗户纸岌岌可危,只要有阵微风荡漾,就会化为粉屑。
片刻后,安歌睁眼,眼里依旧清明,面上无笑,只淡淡地道:“回吧。”
张斌只觉得春雨停了没几天,才见了没几天的太阳,一晃便至清明,阴沉沉的天,下起了淅沥沥的雨,绵如细针。
细看来,不是烟雨,点点是离人泪。【注1】
烟雨朦胧处,山坡上种着的白皮松被雨水柔和了颜色,在风里轻轻招摇。天空是灰蒙蒙的云低沉地铺开,山际被浓浓的松绿染了色泽浅浅晕染,浓绿间是点点灰色的碑,是沉寂的悲凉,是烟雨也落不尽的殇,是一道深深的天堑,将曾熟识、曾亲近的人们之间生生划出的界线,无情且残酷。
一座碑下葬着两个人,碑上的照片是两个人的合照,碑上的字迹都是惨淡的白色,和张斌手中的白菊一样。
张斌把手上的花放在碑前,从包里取出一块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墓碑上每一寸角落。当他擦完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打湿了一大片,他静默地站在墓前,注视着父母的照片,瞧着那一张盖着的石板,似乎视线能穿过那石板看到两个骨灰盒,里面的骨灰又能恢复出人形,站在他面前,唤他的乳名。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白皮松的针叶上聚拢着一滴滴水珠,刚刚倒映出这天地,便又转瞬低落,落入泥土,消失不见。雨滴碰撞在花叶上,被花叶柔和地接住,顺着茎叶脉络缓缓流动;碰撞在大地上,顿时水花四溅,破碎成千万片,汇入积水中,不见那一滴的踪影。这雨不光是在天上下着,也许还在人心里落着。
刚刚站在墓前的伟岸身影缓缓消失在雨中,留下墓前在雨里格外娇怜的白菊,和一个小小的木偶,木偶的样子有七分像站在墓前的人。
窗外的雨下着,小情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听着雨落下的声音。家门响动,小情回头,对张斌道:“回来了。”
张斌把伞挂在卫生间,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应了一声,然后坐在沙发上,呆愣一会儿,缓缓地说着:“你说……爸妈在那边能见面吗?都二十年了,我爸不会都投胎了吧。”
小情无声地笑着,强迫自己压下笑意道:“谁知道呢。也许见着了,也许没见着。你就当见着了吧。《长生殿》里不是说唐明皇与杨贵妃最终在天宫重逢了么?那就是见着了。”
“小情,你能给我讲讲我爸吗?”张斌听了小情的话,又沉默了一会,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丝期待,眼神里也是充满着孺慕之情。
小情看着张斌,沉吟了一会,她清脆如银铃碰撞的声音带着些惆怅缓缓道:“你让我想想啊……其实我对于主人的印象也是比较少的,主人在世时制作了一百多个木偶,有大有小,各种人物角色都有,但我绝对是最有意义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