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没有纷乱的战火,没有平安京,没有自己熟悉的一切——甚至,连原本众多的阴阳师,在这个世界也见不了几个了。
和平的,美好的。
似乎是曾经的她最渴望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反而更加空落落的。没有认识的人,没有熟知的妖怪们,她与整个世界脱节开来,异常寂寞。
因此,在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和平安年代的阴阳师们相似的清澈灵力的时候,才会那样急迫的赶过去。
在看到与妖怪周旋的白七的时候,萤草着实吃了一惊,她小心的躲在庭院中的大榆树后面,暗暗观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呢。这样年轻的女孩子,也是阴阳师吗……她的式神呢?
不知不觉,又开始担心起来了。
但是萤草知道,自己是个很弱很弱的小草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哪怕曾经的她受尽了别人的欺辱,并暗暗的在心中种下过想要变强的种子,她现在,仍旧是只小小的妖怪。
萤草有些不安的看着,看着白七蹙起眉,看着白七被抓得鲜血淋漓,她几乎是手足无措的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白七转过头,目光直接对上了小草妖,这样小草妖猛然一惊,下意识的又将自己掩在榆树古旧粗糙的树干后面,却不想自己身后那蝴蝶结似的大草叶子直接将自己暴露了出来。
白七抿了抿干涩的唇——别干站着啊,赶紧跑远一点啊。
登时,那妖怪也注意到了旁边的萤草。
“草妖……”附在老人身上的妖怪是个精的,他见白七注意转向那草妖,面上的神情是她自己也不曾发觉的专注,便从喉咙里挤出干涸的笑声,忽得转变目标,掉头就冲向萤草。
凡是附身的妖怪,都是要依仗着别人心神松懈之时趁虚而入的。作为厌恶老头子身体,想要附在白七灵力充沛的身上的妖怪,他也是狡猾极了,见一时抓不到白七心灵的空隙,便将矛头直直的对准了萤草。他笃定,若是杀了这小妖怪,年轻的阴阳师定会心神不稳,易于他附身而上。
果真,白七几乎是立刻察觉出了他的意图,面色一变,下一刻毫不犹豫立即倾身而上,伸手迅速一拽妖怪的后脖领子,使得妖怪似是一个趔趄。这给她带来了一些缓冲的机会,继而白七脚下一蹬,抢先妖怪一步试图阻拦对方。
谁想到老妖怪本身重心不稳只是装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闪过一道利芒,借着黑发少女与他擦肩之时,闪电般的出手!
这一爪子,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的抓在了白七的后背上。锋利的指甲成倒钩状,险些连皮带肉抓下几条来,白七本能的向前一扑,避免了更严重的伤势,然而饶是如此,那原本白净光洁的皮肤也血淋淋的了,迸发出的血液在素净的卫衣上渲染出了大片的诡谲的红花,白七霎时面色惨白如纸。
然而白七仍旧咬着牙爬起来,站在已经被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吓懵了的小萤草面前。
“操……”黑发少女疼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字的,瞳仁因为疼痛而有些聚不上焦,然而那话却清晰的传递到了猖狂的妖怪耳中,“……你等着。”
“哈哈哈哈!真是抱歉了,我还真是不小心啊,居然把自己接下来要用的身体搞得破破烂烂的!”妖怪用着老人的身体大笑,那神色仿佛是在陈述白七的身体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一般。
白七说:“走。”
这话却是对她身后的萤草说的。
等萤草因为白七的话而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只能看见面前少女那惨目忍睹的后背。明明是看不到表情的,对方的语气也因为是在战斗中而显得过于强硬干涩,然而萤草却是不禁眼睛一湿,晶莹的泪珠就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萤草一直很爱哭,她每一次被人欺负,都是强忍着眼泪,缩紧身子。然而现在这一刻,她不论怎样都憋不住自己的眼泪。
“呜……对不起!”
都是因为她只是躲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才会变成这样子吧?
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在树后面。
只是这个样子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她还是很弱小。
泪水从萤草白净红润的脸颊滑落,然而那双草绿色的眸子却是陡然亮了起来,载着坚定的信念,如同盛满了繁星。
白七忽然感到身后一阵清新的妖力传来,惊讶万分之时也不忘注意着那满脸兴趣的老妖怪。向后偏过头去,却见束着蓝色高马尾的草妖,掌中握了一支极长的草,那草茎的顶端,是一团青白的绒球,宛若蒲公英一样。
萤草费力的将自己的妖力尽数注入她化出的那蒲公英似的草中,继而那绒球上散出点点柔绿色的星芒,飘飘扬扬如同萤火虫似的,就往白七的背上、手上聚集而去。
见此状况,附身于老人身上的妖怪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急忙端着扭曲的面皮,不遗余力的去挑衅白七:“这小妖怪虽然会治愈性的术,但是弱得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她!”他一边说,一边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来:“我先夺了你的身体,再把那小妖怪一点点的,从手指开始碾碎,把心脏、肝、胃、肠子……全都掏出来,到时候鲜血铺在地上,她还咽不了气,但却连叫都叫不出来了……然后——”
待那柔和的绿色光点触到白七的伤,就如同消散了一般的不见了。只是那止住了的血证却实了它们没有凭空散去,而是实实在在的融入了少女的体内。而完成了治疗的萤草仿佛结束了什么重大的任务一样,妖力耗尽,类得虚脱的坐在地上。
疼痛,似乎消减了一些。
不愧是萤草啊。
白七微微动了动受伤的那只手,说:“闭嘴。”
“啊?你说什么?该不是让我再想些别的方法玩那个草妖吧?哈哈哈哈哈……”
“我说……闭嘴!!”
黑发少女的声音一瞬间拔高了几个音阶,面上愠色更甚。气势仿佛一团烧得噼里啪啦的火焰,似要燃烧起来一般的热烈与明晃,野兽一般激烈而又愤怒的杀意直冲那妖怪。
像是……在燃烧一样。
那样的热烈,是萤草从来不敢想的。
她只能安静的看着年轻的阴阳师,清澈的青草色的眼眸中,只有她的倒影。
白七生气了。
不论是受这么重的伤,还是真真正正的感到愤怒,于白七来说都是第一次。
全身的细胞都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其紧绷的状态。
附身在老人身上的妖怪见白七被他激得怒急了,立刻抓住机会,显出本体。之间老人皮肤的颜色飞快的变了,居然是一张惨白惨白的面具,这面具自老人面上剥离开来的下一秒,老人软软的倒在地上。面具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径直奔向白七面门!
白七因为失血,身体比思维稍慢一点。然而就是这一点,使得那面具直接罩在了她脸上!刹那之间,只觉得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顺着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开始往身体内部钻去,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仿佛要抹去思维,侵占自身的全部。
白七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曾经想要忘却的一切记忆忽然飞快的涌了上来。
又是那间熟悉的屋子。背对阳光,一步迈进空荡而寂寥的“家”。
好黑。
好冷。
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直、一直、一直……
好讨厌。
明明脑子里是这样子想的,明明曾经的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白七却忽然笑了。
曾经只是曾经,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她的身边已经有了雪女了不是吗?小小的公寓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开始会有人和她一起看书,一起聊天,一起吃饭……再也不是那个“曾经”了,不是吗?
现在如此,以后也会一样。
于是眼前的这些忽暗忽明的影子,在须臾间尽数碎裂开来,如同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中心抛下一粒石子。
消失了。
黑发少女动了。
是你自找的。
自己放弃了原来的宿主……也是时候解决掉了。
这个时候用灵力完全消灭掉妖怪的话,自己也就安全了,雪女也没有理由过来了。
思维坚韧,心无空隙,丝毫没有漏洞可寻。
当妖怪意识到自己无法入侵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定局了。白皙的手抬了起来,以一种似乎沉重而缓慢的状态,如同千斤之磐,宛若泰山之势,附着流畅清澈如溪水般奔流的灵力,扣上了面上惨白的面具。
“你居然——!!”
对于妖怪尖锐的叫声充耳不闻。
手指发力之时,压抑的灵力解脱般的释放出来,宛若河流撞击岩石,迸溅出雪白而浩大的水花,居然带着空气猎猎作响!
少女满头乌发被激昂的灵力冲刷,刹那间飞扬起来,如同倾泻而下的墨色瀑布。
“去死吧。”
野兽的利爪,将白色的面具彻底撕裂,化作灵魂的粉尘。
莹蓝色的光点在空气中飘荡着,最后一点点散开,如同一个个破碎了肥皂泡一般。
这时候黑发的少女睁开闭上的双眼,表情逐渐放松下来——消灭妖怪所带来的经验值尽数没入她的身体之中,好像被暖融融的阳光抚慰一般,再度缓解了手臂上隐隐的疼痛。
终于解决了啊。
唔,好累。
单打独斗的话,果然还是好麻烦……不对,好像也不算是单打独斗?
她看向坐在地上喘着气的萤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