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梁殊正襟危坐在最里面的位子,稍稍闭目养神,似乎为二人留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自在空间。
桐月坐在马车右方,开始时还紧紧盯着前方的空位,不让自己的视线瞄到他那边去。而后余光发现他闭了眼,心里也舒坦下来,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目光也随意在马车里转动起来。
可实在有些无聊,转着转着就转到梁殊脸上去了,反正他也看不见,于是她便大大方方观看起来,还托起腮来,似乎很是认真。
不严肃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就是个模样比普通人俊一点点的青年男子嘛,长得一点也不锐利,反而很温和。
唔,桐月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危险。长相不是最重要的,性格才是。
她眸光不由暗了暗,事实上,心内还是有一点小计较。若说起来,她虽然不如桐兰聪颖,但胜在温柔好学,攒下好名声十分不容易,这么多年都是被夸奖过来的。许是赞许听得多了,忽然来了这么一个人,对她不甚喜爱,甚至可说是恼怒。丢脸反倒是小事,自尊与自信倒是伤了几分。
这样一颗脆弱的心当然要不得,所以也没一直想着这事,可偏偏他极有存在感,今日赴宴见着他了,现在还坐上了他的马车。从头到尾他就没怎么笑过,想一想,还是有点小畏惧。
桐月叹息一声,回了神,梁殊不知何时已睁了眼,正定定回视她。
她一惊,不知道应当将目光放回何处。
这样的慌张落在梁殊眼里倒有几分可爱。
柳贵妃那件事后,他对桐月并没有什么关注,反而是渐渐将她淡忘了。只是偶尔听说起,傅家的长孙女十分出众,大方有礼,尤其善于吟诗作对,傅俨很是喜爱。他这才将傅家另一个孙女桐月从尘封的记忆中放了出来,不过却未曾听说过她的事迹。一打探才知,她只是个爱跟在长辈背后,没什么特别的害羞小姑娘,既没什么特别,自然不会给外人留下印象。
他还是没在意。
再后来,她渐渐有了声名,说她温柔体贴,与人为善,待客人很有礼,简直转了性子,傅家有福,出了两个好闺女。
有一次入宫,她与兄长傅之衢在前面走着,他正好遇见,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忽然听得她十分严肃地说:“大哥你快点,我还要回去写字呢!你也是,你昨日功课做得不好,留在宫里玩什么呢?回去用功呀。”
傅之衢抱头求饶:“好不容易进宫一次,你就不要唠唠叨叨跟娘一样了。”
她忽然顿足,他听得有趣,也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你昨天听到了吗?祖父又夸奖大伯了,还让爹多学学大伯,学个六七成也好。爹晚上读书时可失落了。你怎么说也是傅家长孙,二房的长子,这样偷懒怎么行?”
鼓着张包子脸一本正经,正气凛然。
他摇头轻笑,算是明白为何她有这么大转变了。
想到此处,即使如今在马车中,梁殊也不由带上了笑容,嘴角微微扬起。
这一下,可是把桐月看呆了,原来他真的会笑。笑起来,她对这张脸就有印象了。
她觉得现在是个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因此慢腾腾挪了点位置,离他稍微近了些,调整好表情,轻声地问:“王爷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梁殊看着她,拧了拧眉。
怎么说,她主动与他说话,他应当是极高兴的。可为什么听出了长辈对小辈的关切之情?再配上她的“慈眉善目”——他觉得自己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其实也应当没什么不同,可是他就是不乐了。
桐月见他神色又变了,不知道又哪里不对劲,这样下去,真是一句话也不敢与他讲了。
她赌气似的转过了身子,听起外面马儿“嗒嗒”的声音来。做什么呀,非要来讨好他。
梁殊见她如此,心下也有些愧疚,又忽的想起方才宋祁铭的交待之词,遂缓了缓神情,变温和了。
正准备开口,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吆喝声:
“糖葫芦,卖糖葫芦了……”
桐月坐回正面,神色微动,听得很专注。
“想吃?”
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梁殊在问她。
她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让李直去给你买。”
“啊?”桐月忙摆手,“不用这么麻烦。”
梁殊只当她是含蓄,仍是交待李直停了车,吩咐他去买几串。
“一串就好。”
桐月补充,既如此,就不与他客气了。
梁殊瞥了她一眼,很满意。
待李直将糖葫芦买来,与梁殊四目相对时,还大胆向他竖起了大拇指,一副孺子可教神情。
梁殊咬牙,敢调侃他,活腻了不成。
桐月小口小口抿着糖葫芦,虽则不明白梁殊怎的对她好起来了,但这样一好,反倒衬得空气有些尴尬。似乎她不说点什么对不起他的“招待”一样。可这样狭小的空间,虽然拉开了帘,似乎仍是不太适合这么温情,空气依旧会很奇怪的。
于是吃完了最上面两个圆乎乎的葫芦,桐月还没想好怎样自然与他说话。
梁殊却很自得,双手枕在脑后,若有似无地欣赏起她专注吃糖葫芦的样子。
他本就没期盼现在能与她多说什么话,买糖葫芦一是宋祁铭所说之语起了效果,二来则是见着她方才放光的神情,忽然觉得开心,便就这么做了。
他也是人,很难一直故意保持警戒的态度,尤其是不忍心见她失落和害怕的模样。
他轻笑一声,觉得买糖葫芦这事极好,既缓和了车内的气氛,还能见着她亮亮的,带点含蓄的愉悦之情。那双眼睛无辜又纯粹,看向他时可没有这么澄然莹亮,多是小心之色。
这般情态,日日能见到多好。
听见他笑了,桐月又放松了。不知为何他一笑,她总能轻快起来。
淡淡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也看着自己,忙害羞收回目光,又盯起糖葫芦来。
她真的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她。
心里放松了,说话便自在起来。
桐月不看他,只装作随意道:“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坏嘛。”
梁殊:“……”
“男人都喜欢扮严肃,这样显得成熟,我哥就是如此。”
她悠悠地下了结论。
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发现空气不对劲了。梁殊冷着脸,不笑了。
桐月觉得自己太傻了,即使发现了这一点,也不应当说出来,多伤男人的面子啊。
可是现在补救,估计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