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踏进秦桢的房间之前时枫莫名觉得隔壁住了一个吸血鬼。他的住处阴暗潮湿终日不见阳光,角角落落里布满了蜘蛛网,密密麻麻的飞蛾蝴蝶被粘在网上垂死挣扎。没有灯,只有一盏黄铜铸成的古老雕花烛台插了五支正在燃烧的白色蜡烛,融化的蜡油日积月累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桌子上,沿着桌面桌角往下流淌蔓延。烛台旁摆着两三颗人的颅骨,烛光摇曳,墙上投映出的人类空洞惊恐的表情,放大笼罩着整个房间。房间正中有一口黑漆金纹的棺材,打开棺盖,里头铺满了鲜红的玫瑰,秦桢平时就睡在这,昼伏夜出……
时枫打了个寒颤。
终于踏进了传说中吸血鬼的领地,里头的确密不透光漆黑一片,秦桢打开顶灯屋里的一切瞬间明了。时枫快速扫视了一圈,心说难怪了,除了学校统一配备的家具以外,床单、窗帘都是黑的,窗帘还关得严严实实。不过他能理解,有些人就是喜欢身处黑暗的感觉。
秦桢的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精油香味,干净整洁到单调,完全不像他们这个年纪住校男生的卧室,没有蜘蛛网没有烛台没有棺材更没有红玫瑰,和想象中的场景大相径庭,时枫终于放下心来又似乎有些失望。但当他看到摆在角落里的大家伙时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那是一架雅马哈双排键,还是他最喜欢的型号,他曾经流连在星城各大琴行试弹过无数回,可惜实在太贵了根本无从下手,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连做梦都是这架雅马哈els-02c。时枫深呼吸硬生生压制住了飞扑过去抱着它痛哭流涕不撒手的冲动。
秦桢也察觉到了他的怪异,回头问:“怎么?”
“啊?没事。”时枫做贼心虚摇摇头,心说,双排键借我弹5分钟好吗?就5分钟。
“没多余的凳子,随便坐。”秦桢没太在意,他走到电脑前坐下按下开机键,“《第五元素》中有一段著名的插曲名叫《the dive dance》,你真的没听过?”
“没有。”时枫正在纠结坐哪,坐秦桢床上好像不太礼貌,可是除了床又没其他地方能坐了,他只好站到秦桢身边。
秦桢看了时枫一眼,默默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
“不用。”时枫摆摆手。秦桢没说话,就这么直视着他。“谢谢。”时枫只好乖乖坐下了。
“《the dive dance》是由女声和男声合成的,还原了17、18世纪阉伶歌手的唱法。所以它难就难在真假音的飞速转换以及高低音的跨度。”
“对不起……”时枫弱弱地举起手,“可不可以说的稍微简单易懂点?”
秦桢又看了他一眼,略显无奈地说:“能唱高音部分的未必能唱低音部分,无论男女。你听了就知道了。”秦桢俯身,左手按在桌上支撑身体,右臂横在时枫身前操控鼠标。两人近到鼻息相闻,时枫不动声色地往后躲。
前奏响起,秦桢转身靠在桌沿,双臂抱胸低下头若有所思。时枫则愣了愣,他心说这么现代的曲风,明明是流行音乐啊?
人声响起,时枫又是一愣,居然能这么玩?感觉好棒。屏气凝神接着往下听,一曲唱罢,时枫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有什么感想?”秦桢问。
“能再放一遍吗?”时枫怔怔地说。他还沉浸在这首诡异又灵动的咏叹调里无法自拔,太震撼了,它对他的听觉神经造成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冲击。
“现在没时间了。”
“秦桢……”
“嗯?”
时枫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秦桢,他抚上自己的脖子:“我唱的了吗?我真的能用人类的嗓音来挑战现代科技创造的奇迹吗?”
避开他的视线,秦桢沉默了片刻说:“你还有潜力没被开发。”
“也就是说,目前不能?”
秦桢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我唯一的筹码了,对吗?”
“对。”
时枫突然紧紧抓住秦桢的衣袖,低下头殷切地说:“我一定会努力的!拜托你了!”
看着他此刻无助的样子,秦桢皱了皱眉:“我从来没见你求过任何人。”
“拜托你了!”
“虽然我不该问的……”秦桢顿了顿接着说,“能不能告诉,向来玩世不恭的你这次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你以前最看不起的人和事?”
“……”
“不想回答就算了。”
“因为我二哥!这部歌剧、这个故事是夜椿写来纪念我已故的二哥的,所以我……”时枫一直低着头,他惧怕秦桢那双能洞悉他内心的眼睛,只有这样才不会被秦桢看出端倪来。
“我知道了。”像是安抚般,秦桢轻轻拍了拍时枫还抓着他衣袖的、苍白瘦弱不停颤抖的手。秦桢说:“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尽人事听天命’,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总之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谢谢。”
“嗯。”
“为什么要帮我?”时枫出其不意地问。
“走吧,拿上你的东西该去上课了。”秦桢生硬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我想知道。”时枫收回手。
秦桢弯下腰贴在时枫耳边沉声说:“6天,6天后只要你能把《the dive dance》唱下来,我就告诉你。”时枫缓缓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秦桢,秦桢冲他一挑眉毛:“接受还是拒绝?”
时枫没多做考虑便答道:“我接受。”
秦桢站直身子:“晚上的课程结束后直接回来,一分钟都不能耽搁,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时枫不解地问:“怎么不在琴房练习吗?”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自选曲目?”秦桢比他更纳闷。
“……对哦!”时枫终于反应了过来。
“再发呆就要迟到了。”秦桢按了按他的肩膀,向门口走去,“帮我把门带上。”
“好。”时枫恋恋不舍地望着双排键。
这头两人刚从房间出来就看到另外两个室友开门进来了。
许诺伸着懒腰说:“哎呀,困死我了,幸好今天上午没课。”
陈诺说:“我让你别跟来你偏要跟来。”
许诺瞪着陈诺:“这话说的,我能放心你一个人吗?你要是夜不归宿我晚上肯定愁到睡不着,反正一样都是睡不着,那我不如跟着你。”
陈诺又好气又好笑:“真是谢谢你啦。”
许诺压低肩膀凑到陈诺身边贱兮兮地说:“来来来,赶紧帮哥捏一捏,靠墙角坐了一晚上我背都……我操!什么情况?!”转身看到秦桢和时枫一前一后从秦桢的房间里出来,许诺惊呆了。时枫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八目相对,四个人都没说话,表情都很精彩。
许诺的眼睛瞪得滚圆,陈诺惊讶中带着尴尬,时枫自知百口莫辩干脆别过头去装死一脸生无可恋,秦桢始终云淡风轻一副事不关己就算关已我也懒得和你们解释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后许诺笑出了声,还笑得面目可憎,他指指时枫指指秦桢发出一连串怪声:“哟哟哟哟哟哟哟哟,查资料还是交流音乐心得啊?”
时枫偷偷看了看秦桢,气急败坏地对许诺说:“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许诺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我想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更何况查资料交流心得怎么就龌龊了?我看是你思想不健康吧?小小年纪满脑子不可描述的马赛克。”
“你!”时枫气鼓鼓地瞪着许诺,绞尽脑汁想词反击。
一直置身事外的秦桢突然向许诺走去,擦肩而过时他鄙夷地瞥了许诺一眼说:“你起码还要再等两年,小心别生锈了。”
陈诺转过身去捂着嘴偷笑,时枫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戳中许诺的痛处了,他顿时暴跳如雷对着秦桢的背影骂道:“该死的独眼龙!小心我戳瞎你!”
时枫忙不迭跟了过去,他也对许诺说:“小心别生锈了。”
许诺更气了:“你个小败家子,小心我……小心我……”
时枫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赶紧关门走人。秦桢站在楼梯口等他,时枫追上秦桢得意地说:“我把大娃气吐血了。”
秦桢浅浅地笑了笑:“走吧。”
时枫问:“其实我不太明白,刚才这句话为什么能把许诺气成那样?”
秦桢说:“许伯棠一家信奉天主教,严禁婚前性行为严禁婚前自/慰。男性法定结婚年龄24岁,许诺今年22。”
“原来如此!”时枫恍然大悟,他崇拜地看着秦桢心说,秦桢平时沉默寡言,一开口直接捏人痛脚,也太厉害了吧?
“收收心,好好上课。”
“我知道。”时枫为难地说,“我怕我唱不好。”
秦桢说:“我还是那句话,不用太在意别人的想法和看法,他们说你唱的不好,没关系,你不能觉得自己不行。”
时枫说:“可是,你也说我唱的难听啊。”
“……我说的是实话。”
“会不会太双标了?”
“我不觉得。”
“你又把天聊死了。”
秦桢看向时枫,两人相视一笑。
这天上午的两节声乐课,依然是在朗月的冷嘲热讽和其余同学的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中开场的,时枫已经见怪不怪淡定围观了。朱莉又带给大家一个劲爆的消息:“恒星歌剧团红宝石组男角首席弗农因个人原因申请提前退团,他不会再参与恒星接下来的演出,所以这回要男女主角一起选咯,在座的各位,你们准备好接受挑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