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挺胸收腹肩膀下压，这么基础的东西还需要我手把手教吗？”李音站在时枫对面的角落里以严厉的目光逐个审视她的学生。

    落地镜前的12个男孩分成两两一组严阵以待连大气都不敢喘，看的出来他们都很怕李音。其中有6个男孩穿着一寸高跟鞋，本就瘦高的身形显得更加纤细修长，他们穿着高跟鞋的样子看起来非但不奇怪反而多出一分优雅高贵的美感来。时枫心想，到底是恒星的女角，别的男人穿高跟鞋？不敢想象会有多恶心。

    李音说：“皇冠上的鸢尾花第一幕第一场，错一个动作跑5圈，哪个动作不到位的课后留下重复100遍，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男孩们齐声回答。

    李音不悦地问：“都没吃早饭？”

    男孩们又高声说：“听清楚了！”

    “喂！那个一年只来上过两节课的。”李音对时枫扬了扬下巴。

    “啊？我吗？”时枫疑惑地指着自己。

    李音说：“这里除了你还有谁？我不是让你来当围观群众的，你给我仔细看认真记。”

    时枫点点头。

    “好好你回忆一下你的长辈们是如何精诚立大业，公心著春秋的。”李音用中文说，说完她一耸肩，“哦，我差点忘了，你这个二世祖听不懂。”

    时枫暗暗叹了口气，怎么都拿我当白痴啊……

    《皇冠上的鸢尾花》——恒星歌剧团最著名的歌舞剧之一，该剧讲述了代蒙君主国最显赫的贵族阿格莱亚家传奇史诗般的过去与现在，从亲王身边最不起眼的侍卫之一到撑起代蒙珠宝业及恒星歌剧团的豪门世家，近四百年来六代人的风风雨雨三兴三衰。该剧于1999年12月31日晚8点在恒星大剧院首演，首场演出即好评如潮轰动全国，后又追演了四场，场场爆满，最后一场更是吸引了3000人，剧院迫不得已增加了500张站票。这16年来，每年的12月31日恒星歌剧团都会上演一场《皇冠上的鸢尾花》作为迎接新年的盛典，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无数观众前来观看，绝对称得上代蒙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像时枫这样的穷人，《皇冠上的鸢尾花》这个名字依然如雷贯耳，他也心存向往，可惜没财力亲临现场。今天能有幸看到排练版他已经很满足了，目不转睛地看着。

    李音将手放到音响上：“都集中精神，我数到3……3！”猝不及防李音按下了play，音乐响起。

    时枫吓了一跳，她怎么这么乱来啊？

    学生们似乎已经习惯了，音乐声一响起，穿着一寸高跟鞋的那6个男孩瞬间变了样，真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的眼神、表情、神态、站姿都变得与女性无异，还各有各的特色，清纯的、妩媚的、可爱的、娇羞的、成熟的、高傲的，时枫一晃神以为换了6个美丽的姑娘上来。他们随着旋律展臂，弯腰，抬腿，舞姿也如女性般曼妙，和搭档的互动更是谙练娴熟，躺在对方怀里时的身若无骨，看着对方时的柔情缱绻，拥抱时的水/乳/交融，分开时的难舍难离。流畅稳健的转身，灵巧敏捷的大跳，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伐都与音乐配合得浑然天成，激烈的，舒缓的，欲扬先抑的。

    时枫不会跳舞，也没跳过，小学生那种同桌手拉手乱转圈的不算。他从小四肢不协调，俗称的关节僵硬笨手笨脚，就连小学生手拉手乱转圈他的同桌都嫌弃他慢一拍。21世纪初机械舞还没传到代蒙，这个舞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现在想来他真是生不逢时。贫苦的生活条件没能将他培养成一个高雅的人，他对舞蹈这种表演艺术的认识和理解只停留在最表面，比如芭蕾要踮着脚尖，最厉害的芭蕾舞者单脚点地连转10圈都不会摔倒；比如国标是一男一女你握我的手我挽你的腰，你敢踩我脚我就绊你跤；比如踢踏舞跳的好坏与否的标准应该不是谁跺脚的声音大，或许是谁跺脚的频率高？再比如街舞hip-pop什么的，不就是拿头钻地人堆里打滚吗？不光旁人，就连他都觉得自己挺肤浅的。

    所以眼前的一切让时枫目不暇接叹为观止，这才是二年级生而已啊，恒星歌剧团的正式成员得有多可怕啊？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毫不相关的念头，不知道秦桢会不会跳呢……

    这时刚才那个邀请时枫周末去他家玩的富家子弟和他的搭档做出了一个让时枫瞠目结舌的高难度动作，搭档半跪在地上将他托举过头顶，而他面朝下深情地与搭档对视着整个人弯成一个u字型，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搭档托住他的那双手臂上，这个姿势保持了将近10秒钟，两人纹丝不动，看他们的样子似乎还挺轻松的。

    “嘎达”一声幻听，时枫吞了口口水感觉自己的腰好像断了，他心说这样也太危险了吧，怪不得都要控制体重。

    “停停停停停！”李音关掉了音乐，脸色不悦大跨步走过来一个个骂过去，“你，腿抽筋了？脚尖都绷不直？你，又没好好热身？怎么连腰都下不去？还有你！特别是你！你演的是贵族家的女仆不是流落风尘的失足少女，你能不能稍微纯朴点？能不能别摆出一幅想要勾引小少爷的表情来？”李音骂的是那个富家子弟，她指向角落里的时枫，“正好他在，时枫你说，贵府的仆人要是像他这样，伯爵会怎么处置？”

    你问我啊？我怎么知道？更年期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时枫干笑着说：“阿格莱亚伯爵，以德服人，以德服人……”个头！

    李音没理他，拍拍手对其他人说：“各就各位，重新来一遍，都用点心好吗？用点心！”

    时枫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整整一节课，在他看来这几个同学已经非常厉害了，可李音似乎很不满意，几次把他们骂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李音有这个资本，她的示范的确更有张力和感染力，松弛有度，在她的衬托下其他人显得生涩多了。

    时枫不免为自己感到担忧和焦急，我能行吗？

    下课后除了时枫以外的人都要先重复100遍错处再罚跑。“你们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差的一届。”李音说，她走到时枫面前问时枫，“你都记住了吗？”

    时枫咬牙颤抖着双腿站起身：“什么？”

    “舞步都记住了吗？”

    这哪记得住啊……时枫摇摇头。

    “三天后学第一幕第二场，你连第一场还不会，你让我怎么教你？”李音满不在乎地说，“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是还没学会，以后就不用来上我的课了。”

    时枫忙说：“才看了一遍我真的记不住，你能再教我一遍吗，我一定认真学。”

    “可我没那么多时间，你自己想办法吧，找人教也好，看视频也好。”

    “李老师，拜托您了。”时枫恳切地说，他向李音深深鞠了一躬。

    李音急忙往后退了三步：“哎哎哎，你别这样，我一个平民受之不起……”她想了想说，“你和秦桢住一间宿舍吧？”

    “……是啊。”

    “你可以找他帮忙。”

    时枫小声问：“秦，秦桢吗？”

    “虽然现代舞不是他的强项，但教你绰绰有余了。”

    时枫有些为难：“这个……”

    “……你脸红什么？”李音不解地打量时枫的脸。

    “没，没什么，我，我，心急！”

    “这会儿知道心急了，你早干嘛去了？”

    时枫心说，我怎么知道啊，我也是被坑的。

    李音嫌弃地说：“行了行了，一身臭汗，你赶紧回去洗洗干净，下午还有声乐课。”

    “好，老师再见。”时枫艰难地捡起自己的包。

    “下次上课带黑色的鞋，红色只有首席才有资格穿。”李音意味深长地看了时枫一眼，转身监督受罚的学生去了，“我一个不注意你们就偷懒，是不是都不想吃午饭了？！”

    一瘸一拐走出教室，时枫心想，已经麻烦秦桢很多次了，该怎么和他开这个口呢？就算秦桢愿意教，我也做不了那么高难度的动作啊！时枫按了按酸痛僵硬的腰，我只是想做个歌手而已，还有，我真的不想穿丁字裤和紧身裤！不知道下午的声乐课还会遇到些什么……

    飘回宿舍，许诺和陈诺已经回来了，两人坐在餐桌旁，许诺支着下巴对着一碟玉米粒唉声叹气：“我想吃肉。”

    陈诺说：“想想非洲的孩子。”

    “谁让他们不会投胎……时枫你回来啦！”许诺扔了勺子向时枫招招手，“我想吃肉！”

    “没有……”时枫没精打采地飘到许诺身边坐下，“要不从我身上割一块给你。”

    许诺说：“啧啧啧，这一身汗一脸泥的，你和人打架了？”

    时枫歪着脑袋：“是啊是啊，让我休息一会儿。”

    许诺问：“和你打架的是秦桢？”

    “秦桢？”时枫顿时精神了，“他回来了？”

    许诺说：“比你早一步，一回来也和你一样像条死狗似的坐在沙发上，这会儿回房洗澡去了。”时枫说：“他吃过午饭了吗？”

    许诺很诧异：“你不该问他吗？”

    时枫挠挠脖子：“我打赢了他怕他还记恨我。”

    许诺鄙夷地笑了：“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能打赢秦桢？我看你是被他打坏脑子了吧。”

    时枫说：“他打架很厉害吗？”

    看了秦桢的房门一眼，确认他不会突然冒出来，许诺悄声对时枫说：“我跟你说啊，刚进恒星那会儿我怀疑秦桢不是真的虹膜异色症，他可能为了装逼只戴了一边美瞳，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用手指去插他眼睛……”

    “然后呢？”时枫顿时来了兴致。

    许诺轻咳两声：“就没有然后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诺说：“秦桢差点卸了他两条胳膊。”

    “你活该！”时枫哈哈大笑，笑得两肋又疼了，“嘶……失陪了，我要先去洗个澡，下午还有课。”

    许诺说：“你不吃午饭了？”

    “你们吃吧，我吃不下。”时枫摆摆手，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