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的骗子……”夜椿不甘心,又重复了一遍,“骗子。”
说这些话时他的神情很平静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恰恰是这份若无其事的平静让时枫感同身受。看着夜椿波澜不惊或者说心如枯井的样子,时枫鼻腔泛酸眼眶渐渐湿润,他愈发难过了,既为无缘无故被卷入狂风暴雨的自己感到委屈更同情痛失爱情与事业的夜椿。所以时枫明白目前这种状况任何道歉和安慰的话语都是徒劳无功的,夜椿只能靠自己,而他,必须想办法弥补已经造成的损失,那样才能问心无愧地活着。
时枫没说话,他偷偷吸了吸鼻子,一滴眼泪应声滴到了夜椿的手背上。
“……你哭了?”夜椿回头,看了自己的手背一眼又看向时枫,他捧起时枫的脸替他拭去眼泪,轻声安慰道,“萨夏,男儿有泪不轻弹,忘了你二哥是怎么教你的吗?”夜椿脸色一沉,压低声线郑重又自豪地说:“阿格莱亚家的男人是代蒙最优秀的骑士,是皇室最忠诚的护卫,我们如同家族尊贵的家徽一般,皇冠上的紫色鸢尾花,外表美丽内心光明,带着迷人的剧毒。”说到这,夜椿忍不住笑了,他揉了揉时枫的脑袋问:“像他吗?”
“像……”时枫点点头,说话还带着哭腔。
“不像,我没他那种气势。”夜椿歪头仔细打量时枫的脸,他叹了口气说,“时间过得真快,我认识他那年你才10岁,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小时候你还挺像他,现在怎么不像了?”
“我没有他的男子气概。”少将刚牺牲的那段时间,报纸、电视、各大社交平台铺天盖地全是阿格莱亚少将的生平,时枫看过少将的照片,隐约还记得他和时枫和霸道弟控一样,茶色的头发,蓝灰色的眼睛,一身白色的空军军装俊朗正气。当时心思细腻的时枫觉得媒体这么做必定会给他的亲朋好友带去又一次的沉重打击。
“他在我心目中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夜椿像是祈求般看着时枫的双眼,“萨夏,我能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再不说出来我可能会疯。”
时枫忙说:“我发誓绝对不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别人,其实告诉别人也没关系,我已经不在乎了。”夜椿趴在窗沿上,此时天色已暗,屋外林道旁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竹叶形状的斑驳影子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来回晃动,琥珀色的眼眸黯淡无光。“一年了,我每时每刻都在对自己说,他不想看到我这样,我必须放下他,可是我办不到。我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的音容笑貌,我只要一静下来就能闻到他身上和天空一样干净的味道,我总感觉他还陪着我。我找不到人倾述,也不知道能和谁倾诉,这一年里伯爵为红宝石组安排了整整208场演出,他嘴上没说,但我知道他是为了让我忙起来没时间胡思乱想。”
这种时候不该破坏气氛的,时枫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霸道弟控能有那么好心?确定不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压榨劳动力?
“可惜他的良苦用心没能让我分散注意力,长时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再加上体力透支让我变得异常虚弱和敏感,我甚至要靠注射镇定剂才能保证不在舞台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更讽刺的是,业界却纷纷赞扬我终于突破了演技瓶颈不再是台只会唱歌的机器,很可笑吧?”夜椿用旁白一般平缓的语调诉说着自己的心事,“我和桐在一起十年,偷偷摸摸交往了十年,十年间我们曾无数次想要对外公布我和他的恋人关系最后都因为怕影响到对方的事业不了了之。我对不起他,他也对不起我,到死都没能给彼此一个交待。我活在疯狂的自责里,突然有一天恒星的黑料被传得沸沸扬扬,每一个人都在想办法澄清,只有我,我很高兴,我知道我的机会终于来了。去他妈的红宝石首席,我早就不想干了;去他妈的恒星歌剧团,能换回我的爱人吗?”夜椿看了失魂落魄的时枫一眼,笑着问,“我是不是很自私?”
“不。”时枫摇摇头,听了夜椿这番话纠缠在他心头的疑问迎刃而解,即便他没有经历过爱情,他也认定夜椿没有错。他说:“自私的是那群自以为是、非要强迫你按照他们的想法活着不然就把你划为异类口诛笔伐的家伙,”
“无所谓,干我们这行的太在意别人的评论早就被气死了。”夜椿慢慢坐直身子,“萨夏,我要感谢你,也要替他感谢你,是你帮我们创造了这个机会。”
“可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除非你帮我一个忙。”夜椿的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
“我一定竭尽所能。”
“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难……”夜椿微微低下头定定地看着时枫,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你帮我说服伯爵将我和祈桐的故事改编成歌剧搬上舞台,演出日期就定在明年2月14日情人节,只演一场,演出一结束我与恒星再无瓜葛。”
“啊?”时枫惊得瞪大眼,这还不难?我都预知到后果了,要么我被他当场打死,要么他被我气到英年早逝。
夜椿却说:“我相信你,只要你肯开这个口伯爵他一定会答应。”
不是我不想帮这个忙,而是我很怕霸道弟控啊!一想到他我就心惊肉跳!时枫挠挠额头,面露难色:“离2月14日满打满算还剩3个月,目前没有剧本没有歌,来得及吗?”
夜椿坚定地说:“有剧本有歌。”
“有……已经有了吗?”
“嗯,自从和祈桐相识起,每年一到重大的节日包括他的生日我都会写一首歌送给他,这些歌加起来足够了。
“你写的?”
“我写的,如果没加入恒星,我现在应该是个音乐老师吧。”夜椿自嘲地笑了笑,“歌谱我已经交给伯爵,他一直没给我答复。至于剧本……”夜椿站起身,从身后的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和一本厚厚的日记本,“u盘里是剧本的电子档,这本是我的日记。”
时枫小心翼翼地接过夜椿递给他的东西。
夜椿说:“祈桐走后我就将我和他之间的点点滴滴全写了下来,靠它们我才能撑到现在,被禁足的日子里我又将它们改编成了歌剧剧本,当然,人物事件背景也全改了。”
时枫问:“你为什么不把剧本给那家伙呢?”
夜椿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怕他被我气到英年早逝。”
“噗!”时枫被夜椿逗笑了。
夜椿拍了拍时枫的手:“剧本的电子档就存在u盘里,你回去看了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帮我。”
时枫将日记本抱在胸口,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帮你!”我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夜椿又伸手抚上时枫的脸颊,“萨夏,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由你来演女主角。”
“我?”时枫不解地问,“这不是你的退团演出吗?”
夜椿说:“我目前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允许我站在舞台上了,你帮我告诉伯爵,将编剧和作曲的署名为凌霄,这就算我的退团演出了。”
“凌霄?”
“嗯,你忘了?我的原名叫凌霄,夜椿只是我的艺名,你二哥帮我想的……这些无关重要。”夜椿像是害羞般一挑眉毛,立刻正色道,“萨夏你听着,现在红宝石组暂时没有女角首席,按规定剧团会召集所有想要参演的成员和学生进行试唱选最优秀的来担任女主角,你一定要想办法脱颖而出。”
时枫忙摆摆手:“我上学期期末考试全班倒数第一……”
夜椿按住时枫的肩膀:“你一定可以,论嗓音条件恒星所有成员包括我都不及你清澈洪亮,更何况你得天独厚的长相与身形。萨夏,相信自己。”
这些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不会唱美声啊!“我尽力。”时枫还是答应了,他骨子里仍是那个坚强乐观的孤儿,知难而退不是他的作风。
夜椿终于松了口气,点点头:“谢谢你。”
时枫还想再说些什么,夜椿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我有空再来看你。”时枫缓缓站起身。
“千万别再来了,我还在禁足中伯爵也警告过任何人都不允许踏近这里半步,被他知道了又要骂你。”见时枫迟疑着不想走,夜椿冲他挥挥手,“快走吧。”
“再见。”时枫将u盘塞进裤兜抱紧日记本转身走了,他隐约听到身后的夜椿说,不必见了……
夜晚的小竹林阴森森的,踩在干燥的落叶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更加烘托出月黑风高闹鬼夜的气氛,幸好时枫是个唯物主义者,幸好他听完夜椿的话后还沉浸在“爱情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的苦思冥想中。就像懂得再多的大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一样,唱再多的情歌,他也不懂爱情。
几声细碎的猫叫打断了时枫的思绪,他抬头往左右看去,突然眼睛一亮:“哎?猫!”
五、六只花色各异的猫正蜷缩在道旁的草坪灯上惬意地取暖。怕吓跑它们,时枫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小猫们还是发现了他,一起转头不悦又警惕地瞪着他。时枫小声说:“乖,别怕,我不是坏人。”还差两三米远的时候,那几只猫跑过来围着时枫转,边转边发出亲昵的叫声。“好可爱。”时枫蹲下身摸摸脚边那只最肥的白猫,白猫伸出舌头舔着他的手心。时枫问:“你们饿了吗?” 肚子很配合地抗议了几声,时枫这才想起来他没吃午饭和晚饭。倍感同病相怜,他抱起白猫可怜兮兮地说:“我也饿了,上哪找点吃的给你们呢?”
得到的回答是:“喵~”
这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小猫们咻一下全往声音来源跑去,本来乖乖躺在时枫怀里的白猫也开始不停扑腾。将它放下,时枫疑惑地转身,黑暗中一个修长的身影向他走来。不速之客一步步走出黑暗,他的脸被路灯一寸寸照亮,剑眉,异色瞳孔,薄削的嘴唇嘴角自然下垂,神色冷峻,是秦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