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能听到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带着粘腻的血肉被撕扯开的声响，咬碎骨头时的清脆。尽管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但苏艾能通过这可怕的声音清晰地“看”到栗海花那支离破碎的肢体。

    就在刚才，百鬼丸出手的瞬间，站在楼梯口的苏艾能感觉到另外一个庞然大物也与她擦肩而过，掀起一阵让她不寒而栗的风流。而在栗海花的呼声震动声带的那一刻，巨大的魔物张开了血盆大口，精准地咬碎了对方的喉管。

    声音还在继续，黑暗中的苏艾感觉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双腿软到几乎站不住，只能在心中庆幸黑暗不让她看到这血腥的一幕实在是太好了。

    忽然有一只手从背后握住了苏艾的手，包裹着温柔的安慰，苏艾愣了愣，从体温感受到了对方的身份，她也用指腹轻轻回捏了对方一下，示意收到了他的好心。

    咔哒。

    黑暗中忽然有什么金属质感的东西落到了地面上，然后因为惯性那个落地的物品一路旋转前进，直到撞到了苏艾的脚尖才停下。

    物品上的按钮在触碰到障碍物的瞬间被摁下，取而代之的是手机屏幕忽然亮起的荧光。

    是栗海花的手机。

    突如其来的声音与光源让苏艾的神经瞬间紧绷，她惊恐地看向不远处，那本在进食的梦魇猛然回头，视线凶狠地盯着那个发出噪音的手机。

    苏艾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着自己完蛋了的命运，可那梦魇紧紧只是看了一眼，就回过头去继续用餐了。

    手机的屏光使得苏艾只一眼就看见了梦魇脚下那血肉模糊的躯体，少女可爱的脸蛋只剩下一半，森森白骨凸出残破的血肉，眼球从黑洞的眼眶处落下，很快的，黑色且有着锐利指甲的手指一下插入了那颗眼球，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美味”吞入口中。

    唔——

    苏艾想吐了，她赶紧捡起手机背过身，虽然很恶心，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已经得到食物的梦魇不会再对声音和光源起反应了。他们已经安全了。

    手中的手机亮着不算太强的光线，身旁的少年亦是满脸血污，但多数都是来自于刚才暗杀兰卡时喷溅而出的血液。

    就在楼梯口的时候，苏艾发现了栗海花的计划，她安排百鬼丸破坏光源，自己又在楼下拖延时间，黑暗固然可怕，但对于百鬼丸这种早就习惯黑暗且甚至能在黑暗中通过灵魂来获得视线的作弊者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送分的关卡。

    “疼吗？”她伸手，有些心疼地拭去了百鬼丸脸颊的血迹，那里有一道伤口。

    百鬼丸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痛觉本就没有，而受伤已经习以为常了。

    苏艾抿唇，她低头打开那部属于栗海花的手机，没有密码锁，她的指腹轻触home键，那熟悉的布偶猫壁纸就弹了出来。

    时间显示12：00，这本该是他们约好碰面的时间，现在虽然也碰面了，不过……

    手机的屏幕亮度忽然增强，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苏艾愣了愣，从简略的界面看到了那空白的发信人。是恶魔。

    她迟疑着点开那条短信，恶魔熟悉的语气和红色字体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哟！~亲爱的玩家，梦魇已经得到想要的美味了！这个家伙狩猎时间从来都不会超过一小时的呢，可是非常凶残的呀！所以当你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恭喜你活下来了哟！~接下来就拿着梦魇的钥匙去往下一关吧！】

    这是不是群发短信？意思是活过了1小时的人手机上都能收到这条信息？那如果她的手机还在，是不是也会收到呢？即是说只要撑过了1小时，其实两个人都可以活下来……？

    苏艾看到这条内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如果真的如她所想的话，那栗海花的死，是不是可以避免……？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急促了，她承认自己在刚才是动了杀心的，这可怕的关卡无论如何她都要离开，所以她明明知道梦魇已经冲了过去却保持着无动于衷，还带着一丝这是恶魔的错的侥幸心理。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自私才导致的？

    她按捺住呯呯乱跳的心脏，负罪感如山石一般压在她的身上，让她无法呼吸。但很快，手机的屏幕又亮了起来，把她的痛苦全然驱散。

    【不要多想哦，苏艾~如果没有人死去的话，就不会收到消息的呢！】

    短信里恶魔直呼了她的名字，就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解答了她的问题。

    【这个手机属于你了哟！~夺走属于栗海花的东西吧！活下来才是赢家呢！】

    【栗海花的信息将会全部消失！~因为她太弱啦！】

    【小苏艾！~你是我最看好的玩家，不要让我失望哟！】

    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弹了出来，就像是恶魔在与她直接对话的速度，并且指名道姓地称呼了她的名字，让苏艾几乎都忘记了这并不是自己的手机。

    恶魔轻佻的语气让苏艾的呼吸逐渐平缓，字里行间满是对苏艾的鼓舞以及对栗海花的死表达出理所应当的态度。就好像拐着弯告诉她，不必自责，这不是苏艾的错。

    【你做的全是正确的。】

    看着手机的少女沉默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人形的栗海花，眸中再也没了恐惧的神色。手机的光芒淡淡映出她侧脸的轮廓，鬓角的碎发落下遮住了她的眼眸。肩膀猛然颤抖起来，伴随着低低的笑声。

    “呵呵，对啊。说的一点都没错……活下去的才是赢家。栗海花就是因为太弱了才会死的。接下来的其他人，只要全部都……”

    话语戛然而止，黑发的少年忽然从身后拽住了她的手腕，出人意料的疼痛使得那部手机应声落地滑出去许远，苏艾愣愣地抬头看向那莫名举动的少年，但也是在看到他姣好面孔的瞬间，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在说些什么啊……

    她就像是被恶魔蛊惑了一般，本该想着如何通过关卡的自己，居然满脑子都在想怎么用下三滥的手段除掉其他剩下的玩家。

    “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是看到恶魔发的那些消息就……”苏艾惊慌失措地低下了头，变得有些无法直视百鬼丸的视线，如果刚才没有他的阻止，自己恐怕就会在恶魔的蛊惑里沉沦下去的。

    见到对方已经恢复平常，百鬼丸松开了苏艾的手腕，尽管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那澄清的灵魂被染上了鬼神般的猩红，那么的刺眼，让他都觉得有些后怕。好在现在少女的灵魂恢复如初，再也找不到一丝杂质。

    苏艾的心理素质即使再高，在恶魔这样残忍的关卡里也很难不被影响心态。从最开始的想要认真通过关卡，到现在的面对死亡就会被恶魔轻易蛊惑，心理状态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就在两人各有心事时，进食完毕的梦魇忽然发出了巨大的咆哮，它从地面上猛地站起，那些骨头与血肉的渣子就顺着它的唇齿缝隙落下，鲜血还在往下流淌，但梦魇并不在乎。他张开硕大的巨口，黑色的粒子从喉咙的深处被他吐了出来，当粒子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虚空的传送带被打开，能从这里清晰看到处女座的大门。

    “这就是……钥匙。”理解了情况的苏艾看了一眼身旁的百鬼丸，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地上拾起了栗海花的手机，然后牵住少年的手毅然走了进去。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传送带的瞬间，栗海花的尸体与梦魇一同消失，整个学校所有被毁坏的部分像是时光倒流似的开始复原，然后灯被打开，月亮重新挂上了天空。

    静待后续的玩家。

    一前一后地走在最后通往出口的走道里，这熟悉的感觉却让苏艾的心情并不怎么好。她很担心以后还会出现如现在一样的关卡，她想赢，但她的负罪感让她无法呼吸。

    手机忽然震动，苏艾愣了愣，她打开锁屏，就见到屏幕中央显示着灰底黑字的提示【手机初始化准备中】，紧接着，相册被自动打开，第一张就是栗海花的自拍，可爱的女孩嘟着粉嫩的嘴唇对着镜头比着“爱心”的手势，身后是她的好朋友正在吃蛋糕。

    苏艾没忍住往后翻了几张，每一张照片都满载着栗海花的回忆，有些甜蜜，有些是生活的琐事，苏艾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酸痛，她恍惚间想起那个被梦魇啃食到面目全非的尸体，干呕的同时也觉得一阵难受。

    【手机初始化中……】

    忽然跳出来的二次提示使得苏艾无法再滑动屏幕，照片的总数量在提示出现的瞬间从一千多开始以看不清的速度减少，直到屏幕里的缩略图也开始一张张的消失到最后的一片空白，然后是被清空的电话簿，备忘录，软件，连短信记录都被删到了只剩下恶魔的消息。

    手机最后震动了一下，黑屏了。苏艾按了一下开机键，满电量的手机被打开，画面却熟悉地让她窒息，明明是完全不同规格的手机，却以无比诡异的方式呈现出与自己那部丢失的手机一样的界面。完全相同的主题和壁纸，还有那些个软件。

    就好像属于栗海花的一切都被她苏艾吞并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百鬼丸，”苏艾有些后怕地看向身后沉默的少年，“如果我以后和栗海花一样也……”

    话语说道一半，苏艾惊了。她的唇半张着，却怎么也说不出后半句话了。栗海花怎么了……？栗海花，是谁……？

    她知道有一个玩家在与自己的游戏中死去了，但所有关于那个玩家的信息正以极端的方式从她的脑海里被抽空，她不记得栗海花是谁了，甚至都忘记了自己与她在关卡里发生了什么。

    存在抹消。

    栗海花的游戏失败导致了所有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就好像之前其他玩家提到过的，在恶魔的游戏里死去就是真的死去了，不仅仅是无法复活或是无法投胎转世的问题，而是所有人关于这个玩家的记忆都会被夺走啊……

    关于栗海花的记忆被完全抽走，就连百鬼丸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苏艾，仿佛刚才说出的那个人名是个完全陌生的存在。

    苏艾咽了口唾沫，在一瞬间她完全透彻了这地狱所谓的死亡，尽管那个牺牲的玩家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是谁，但现在她清楚得明白了，如果她死了，那么谁都不会再记得她。

    连一个会为她感到悲伤的人都没有。

    握紧了那部手机，好在她还记得手中的手机并不是自己的物品，但也只能大概猜测着可能是那死去的玩家留下的遗物，至于是不是正确的，她无法去证实了。

    想到这，她回头看了一眼百鬼丸，用着从未有过的疲惫语气问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她知道这个请求很荒谬，甚至会不会被忘记都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可是一想到如果自己死了，所有的一切都会从百鬼丸的记忆里消失，她就好不甘心啊……

    那些曾经的合作，或是彼此照顾着的回忆，就连那些让她有些害羞的亲密接触，全部都会被遗忘。她真的好难受。

    无表情的少年轻轻上前将那个脆弱的女孩拥进怀里，就像小时候他的寿海父亲安慰自己一样，轻轻拍抚着对方的背脊。

    他想说一句没事的，可是发不出声音。

    不过好在，通过关卡后的器官恢复的过程让这灰色的气氛有了好转。

    那条才做完没多久的假腿忽然脱落，在百鬼丸要跌倒之前是苏艾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臂膀，新生的血肉和肌腱正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着，正好弥补了那缺陷的假肢。

    恢复的真是时候。苏艾有些欣慰。

    百鬼丸用力踩了踩地板，似乎正在对这条腿进行一个熟悉的过程。但其实恢复的越多，战斗就越对他不利，曾经的致命伤可以用假肢来抵挡，并且不怕疼痛，而现在有了血肉就不一样了。

    “恭喜你又像了人类一点！”

    然而苏艾的笑声让百鬼丸的身形怔了怔。

    对啊，更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