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让她去送死?!”
陆云尘的耳朵里灌满了凄厉的惨叫。
那是怎样绝望的声音啊,充满了珍贵之物被破坏的凄然。
而她却只能听着,连感官都开始模糊。
意识朦胧间划过那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只觉得人生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沧澜开山八十年,沧澜内门二弟子陆云尘,舍身补全护山大阵,灰飞烟灭。
……
……
陆云尘略带犹豫的睁眼,看到的是一片淡黄色的房帘。
……
她后知后觉的有些讶异——怎么,她这是回光返照不成?
身着白衣的少女愣了半晌,床边的帘子刷的一下被撩开了。
眼前突然一亮,刺得陆云尘不得不眯起了眼。
天光明媚,眼前的一切看上去都充满了活力。
撩帘子的团子头丫头见到她还傻愣愣的躺在床上,顿时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哎呀我的大小姐,你怎么还不起来?”
这谁家的丫鬟这么嚣张?!
陆云尘张口想骂,发出的却是有点喑哑的声音,“你……”
后面的话被她囫囵吞了下去。
她怔怔的看了一眼自己伸出来的手。不是被各种药物浸泡出来的白嫩,是很自然的色泽 。
这……难道是……在灰飞烟灭的瞬间夺舍了?
陆云尘心头又是开心又是难过,隐然还有一丝怅然涌上心头。
嚣张跋扈了一辈子,在临终之前才做了件“好事”,结果还毫不自知的夺了别人的身体吗?
旁边的小丫头估计容不得人忽视,下一秒,她就毫不客气的用她的嗓子虐待陆云尘的耳朵,“再不起来又要被老爷骂了!”
陆云尘的脑袋被这姑娘的尖嗓门震得嗡嗡响。
如果不是身体实在不舒服,她很有种把这个丫头拖出去打一顿的冲动。
淡黄一看就知道小姐又想赖床了,只能无奈的动手掀被子。
陆云尘神色一凝,拍开了丫鬟的手——这是什么不规矩的丫头?!
“啪”的一声脆响,陆云尘的手背登时就疼了起来……果然这个时候,身体还太弱了。
淡黄似乎没想到,一向温柔的大小姐居然还敢打她的手,直接楞在当场。
啧,十几年养成的习惯,当真是不好改。
陆云尘翻身坐起,做出最和善的模样,问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的淡黄。
“你叫……什么?”
……她干嘛要装的那么内秀,嚣张一点多好啊,反正她的名声也没好过。
可能是被打疼了,淡黄觉得小姐今天和以前似乎……不大一样。看人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她有点害怕。
于是她小心翼翼的后退,也不敢逾越了,回答问题的声音也是小小的,“奴婢……淡黄。”
陆云尘眉头一撇,有点不爽。
先不谈她好容易调度出的难得一见的温和面孔——若是在沧澜,看到有师妹这样弱气,她早就蹦起来,对她颐气指使了。
但现在,陆云尘莫名的提不起劲来,不知是不是死了一次后,看破了什么。
算算年纪,她比这个小丫头大了几轮不止。
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拿铜镜来。”陆云尘揉了下泛疼的手,淡淡的说。
刚被打了的淡黄哪敢忤逆她的话,迟到的事情也不敢提了,取东西的动作相当麻利。
镜子里映照的面孔熟悉又陌生。
正是陆云尘久违了的,小时候的容貌。
陆云尘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应该开心还是难受,总之,心情复杂。
不过,她大概能确定是回到了小时候,而不是夺舍了。
既然非要早起,那现在应该是她念书的时候吧。
念书啊……陆云尘尚且明亮的眼神暗了一暗。
陆云尘小时候确实异常“内秀”,但这仅限于在家人眼前,而在先生面前,她可一点不内向。
小时候她特别不喜欢那个先生。说狠一点——那个老古板几乎是从头到脚没一丁点讨她的喜。因此陆云尘老是不听他的话,课业基本没完成过。并且,每天都在被罚抄书。
于是后来她逃婚,进了沧澜之后。陆云尘报复似的,把先生硬塞进她脑子里的诗词丢了个精光,一点没剩。
说起来,那个老古板长什么样子来着?
……想来是她小时候太过于厌恶读书了,所以怨屋及乌讨厌先生吧。毕竟她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啊。
能做到读了十多年圣贤书,最后还跟个白丁一样的,沧澜山估计只她一个。
这么想想师尊还蛮可怜的,四个亲传弟子,三个在琢磨着谈情说爱,还有一个嚣张跋扈只会欺压师弟师妹,最后还入了魔……
唉——
算了,还是好好念书吧。
现在开始努力,以后就不会那么被动。
“行了,”陆云尘把那段不怎么美好的回忆过了个遍,惊喜的发现虽然诗书忘了个干净,但是那些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倒是没忘掉多少,顿时不怎么慌了,连带着看到那个刚刚逾越的小丫头也顺眼多了。
看了一眼身旁战战兢兢的小丫头,陆云尘大发慈悲道,“你先回去吧,我要更衣了。”
眼瞅着性情大变的大小姐终于肯放过她,淡黄如蒙大赦,飞快的跑掉了。
怎么是这么个跳脱的性子啊。陆云尘慢悠悠的叹了口气,然后很是自觉的更衣梳妆,迎着日光,慢悠悠的赶到了课室。
陆云尘一踏进课室的门,就朝着那副最大的字画底下的人看了过去。
她倒是要看看,这个压迫了她整个少年时代的老古板长什么样——
一瞬。
两瞬。
……
陆云尘千言万语梗在心头,化作一句话——
这,这不是师,尊,吗?!
“哦,来了啊。”先生对于她的迟到早就习以为常,此时也没多大反应。只是敛着精致的眉眼,慢悠悠道,“今天我们讲《师说》。”
不不不不会的,老古板冷的跟个冰块似的不会跟师尊似的笑,而且她家师尊也从来没下过山……那这人是谁啊。
内心挣扎万分激烈的坐到蒲团上,陆云尘开始听起了这个师尊,哦不是,疑似师尊的家伙讲的课。
虽然讲课时她依旧是魂飞天外完全没听讲,但听了半个时辰后——她认定这个人和她师尊是两个人。
不看发饰的话,这张脸看起来和师尊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她师尊向来都是一副温和的样子,别人刺她也不发火,而老古板……哼。
老古板要她抄的书,都有寸余厚了。
“此为弟子不必不如师,同理,师,不必贤于弟子。”先生优哉游哉道,“明白了吗?”
陆云尘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先生的脸上,当然不明白。
“哦,哪里不明白?”明明是如花年纪,却一副尼姑装扮的先生伸手敲了敲书卷。
陆云尘顿觉手腕一麻。
什么师说弟子说的……她当然不明白啊。陆云尘看了眼窗子,随后一言不发的看着地面。
你要罚就罚好了。
她这么想着,完全没注意先生在旁边,看着她低下的头,慢慢的叹了口气。
“唉……罢了,反正时间也不多了。”先生在一旁喃喃自语,眉目间有一抹淡淡的,化不开的沉郁。
“今天就到这吧。”她拿书卷敲了一下陆云尘的头,慢慢的说。
陆云尘愣了一下,突然抬头,闯进了先生漆黑如墨的双眼。
她想起今天是哪一天了。
记忆里那是非常大起大落的一天。
上午因为迟到被先生罚抄书,然后先生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傍晚,父亲才来告诉她——先生不会再来了。
正当她为了这个状况感到高兴时,父亲为她带来了一纸婚约。
“反正你不愿去争那阳春白雪,那便只求下里巴人吧。”那时父亲大概是这么说的吧。
反正以陆云尘当时的理解能力,是体会不到这句话的滋味的。
她只知道她才十多岁好吗,她才不想早早嫁人相夫教子呢。还不如,还不如有人来把她带走呢!
于是她很有骨气的离家出走了。
幸好当时沧澜正在招人,她也有一定的资质,于是就进了仙门。
后来,才有了后来。
一段段记忆自陆云尘心头划过……一回神,她发现她正拉着先生的袖子。
“怎么?”先生低着头看她,这幅样子让陆云尘略有些吃惊。
她发现老古板虽然终日里面无表情,老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也束起扎成了个发髻,但是她真的长得很好看。
不过,陆云尘转念又一想——那是当然啊,那可是跟师尊一模一样的脸,弄成尼姑当然也是好看的。
不过……好像……
不对不对,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
陆云尘咬咬牙,瞪大眼做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殊不知技巧太差,一看就假得很,“先生别走好不好?”
“可你又不想学,不是吗。”很难想象这略带赌气的言语,居然是从那个一直古板到不行的先生口中说出来的。
“我确实不想学这个,但是我想学仙术呀!”陆云尘着急,一时口不择言,直接把仙术这个词给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老古板古井无波的脸色终于起了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