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怀里抱着一只粉灰色的小兽, 那小兽兔子大小, 看着有些像考拉, 眼睛跟主人一般大, 很是乖顺的模样。这小子比方好矮足足两个头, 进了门却马上呲牙瞪着方好, 气势上一点都不输。

    “小凡, 没事。”陆展眉这样吩咐着, 手上做着动作。

    小凡指指陆展眉，又指了指方好，咿咿呀呀的叫着, 眉头紧皱。

    “你放心，真的没事。”陆展眉笑了, 用手语示意小凡。

    小凡狠狠瞪了方好一眼, 明显依旧不信任。

    门口传来些微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应该是个女人。那个女人走了过来，站在门边，看着屋内的他们。

    方好有些不好意思, 转眸看向门口那个女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冠，一身青衣, 手执一根白色拂尘, 整个人透出一股清雅温和的气质。她的身材纤细高挑, 乌黑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她没有作声, 只是静静的打量着方好。

    她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现在也风情不减。那双眼眸细长莹润，明明未施粉黛、未着彩衣，也没有簪环点缀，眼波流转之际却凭空流露出几分妩媚之色。只是她双眉微蹙，眼底深处仿佛暗藏着一丝愁苦。然而她却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仿佛将自己经历过的所有一切，都慢慢沉淀下来。

    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方好这样想着。

    “穆道长！”陆展眉笑着走过去，很亲密的挽住穆红鸾的手臂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请两位少侠来屋里喝茶。这位是方好！”

    说着，陆展眉便指了指方好。方好赶忙行礼。

    “还有我！我叫凌冰！”凌冰从门边挤过来，冲着穆红鸾行礼笑道，“能见到这么美貌的女道长真是太好了！幸会幸会！”

    “凌冰！”方好立马窜过来，捂住凌冰的嘴！

    出乎意料，穆红鸾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下子笑了出来。

    “两位少侠，这里地方狭窄，说起话来恐怕不太方便。”穆红鸾态度温和的笑问道，“不知两位少侠可否移步前厅，贫道也好款待一二。”

    “好……”方好放开凌冰，局促的抓了抓自己的衣襟，微微行礼。

    也不知为何，他看到面前这个女冠，总觉得很是紧张。他自觉性子沉稳，哪怕对方像灭绝师太一般脾气暴躁，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面前的女冠已经不年轻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见到她就忍不住想要亲近于她。她很端庄，却不严肃。她很美，但最美的时光已经过去。现在的她也许不是最美的女人，却是最独特的女人。

    母性？对，就是母性。这个词用在一个不能婚配产子的女冠身上似乎有些可笑，却是最贴切的一个词语。面前的这个女冠，周身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方好感觉得到。

    等到了前厅，方好才明白其中的原因。

    加上陆展眉、小凡，屋里统共有七、八个孩子。他们当中最大的十七、八，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见到穆红鸾，孩子们纷纷叫着“姑姑、姑姑”。穆红鸾从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手中抱过一个奶娃娃，搂在怀里哄着。

    小凡和几个稍大点的男孩女孩一起走了出去，没多会儿抬出了一张圆桌，孩子们一个个按着自己的位置落座。厨房里女孩子们收拾出饭菜，一一端上桌来。

    “你们也坐下，一起吃点东西吧。”穆红鸾微笑着，对方好和凌冰这样说道。

    “好！”凌冰不客气的坐下，眼疾手快从盘子里抢了一只鸡腿，痛快吃了起来。

    桌上总共只有一个鸡腿，孩子们眼巴巴看着凌冰，有好几个流着口水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凌冰！你干嘛？”方好双颊绯红，很是局促，想了想，他站起身说，“我、我带了些吃的，可以给大家加菜。”

    说完，他一溜烟的跑走，过了没一会儿，他端了两个托盘过来。一个托盘上放着那套茶具，热腾腾的奶茶还在冒着白气；另一个盘子里堆叠着七、八个烤鸡腿，满满当当。

    小凡第一个跳起来，走过去接住了那个放有奶茶的盘子。看着这套茶具，他低头跟自己怀里窝着的小□□换了个眼神，似乎很是疑惑，闻了闻发觉面前茶品散发着甜香，更加好奇。

    “这是茶具，里面是奶茶。”方好说，“你尝尝，很好喝的。”

    “别跟他说这些，他听不见。”陆展眉起身，接过托盘放在桌上，先捡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放在穆红鸾面前，随后给几个小一些的孩子倒了几杯，最后一杯放在自己身旁，对小凡做手势说，“你尝尝。”

    小凡终于听懂了，他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一双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使劲点着头。

    “他说好喝。”陆展眉解释道。

    方好笑着坐回桌旁说：“大家尝尝鸡腿，这是新鲜烤出来的。”

    “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一个十七、八的健壮男孩子问道。

    方好身子一僵，不知怎么解释。

    “万物生，你有的吃就不错了，还问什么？”陆展眉这样说道。

    “也对。”那个名叫万物生的男孩子点头。

    “哈哈，万物生？”凌冰一下子笑出了声，“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是我娘起的，怎么，不行？”显然这个名字以前就被嘲笑过，万物生一下子炸了，拍案而起，一副要跟凌冰干架的架势。

    “没，挺好的，‘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你看诗里还有你的名字。”凌冰忙说，“不光有诗，还有歌呢，我唱给你听。”

    这样说着，凌冰就哼哼起萨顶顶的《万物生》，万物生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是什么鬼。

    “真的有这么首歌吗？”陆展眉怀疑这首歌是凌冰瞎掰的。

    “真的有，歌手很有才华。”凌冰说，“回头我买一张专辑给你，再买个播放器，你可以天天听。”

    万物生完全没听懂方好在说什么。

    “算了吧。”陆展眉听着凌冰唱歌，忍不住说，“他恐怕这辈子都学不会。”

    “这位少侠，不知你今年贵庚？”穆红鸾一边给孩子喂饭一边问道。

    “二十二。”方好说。

    “你们来自哪个门派？”穆红鸾接着问道。

    “这个……我们是游侠，没有门派。”方好这么说道。

    “游侠？也好。”穆红鸾放下筷子看着方好，“你和展眉认识多久了？”

    “穆道长！”陆展眉听得有些不对劲，细细一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红透，叫住了穆红鸾。

    “怎么？”穆红鸾笑道，“你也过了及笄之年，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你师祖身边的几位师姐都已经成了婚，也该轮到你了。”

    “可花荷姐姐都没有订婚事，哪儿轮得到我？”陆展眉看向圆桌对侧最年长的女孩儿。

    花荷是个身材微胖、看着很喜庆的姑娘，长得一般，胜在可爱。听了陆展眉的话，她眨眨眼睛半晌才回过味来，脸上一红，低头诺诺半天才说：“这不是正在找嘛……”

    “您误会了。”方好赶忙向穆红鸾解释道，“我已经、已经成婚了。更何况我年纪大了些，她还小，怎么看都不合适。”

    “你已经成婚了？”穆红鸾神情惊讶。

    “其实、其实他们俩是、是刚刚出来闯荡江湖的游侠。”陆展眉没办法，找了个借口说，“他们刚出江湖，就被骗光了随身金银。听说穆道长出了名的心慈义气，所以才……”

    陆展眉还没说完，只听“哗啦”一声，凌冰手心落出一把碎金子，放在桌上。

    方好和陆展眉都看着凌冰。

    “额，我是觉得白吃了你们的饭有些不好，所以就想着多少给点嘛……”凌冰站起身，咳了咳，看着穆红鸾说，“好吧，穆前辈，我也不瞒你，其实我们是被陆展眉请来的，目的是来调查杀死她爹爹的凶手。”

    穆红鸾脸色一边，转眸看向陆展眉。陆展眉脸色难看，低声不知骂了一句什么，别过头去。

    “展眉，他说的可是真的？”穆红鸾皱起了眉头。

    “没有。”陆展眉摇头撒着慌，“我才几岁，哪里能找到他们这样的人？别听他们瞎说，他们其实是来卖茶壶的！”

    穆红鸾眉头越发皱紧，她站起身，把怀中约莫一岁的婴儿交给花荷，转眸对陆展眉说：“你跟我来一下。”

    陆展眉虽不情不愿，却还是站起了身。

    “两位少侠也请移步，贫道有话要说。”穆红鸾这样说道。

    方好站起身，拉了凌冰一把，他们俩和陆展眉三人跟在穆红鸾身后，入了内室。

    这小道观不算大也不算小，沿着小长廊过去是一个偏屋，简简单单摆着桌椅茶具，显然是待客之所。

    到了地方，关上门，穆红鸾缓缓转过身来，她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疼惜一丝无奈，仿佛下定决心好不容易硬下心肠，看着陆展眉说：“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