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帮学生鱼贯回到教室,教室里已经没了孟哲和魏权的影子。夏天的教室立即铺满了少年流汗的燥热,闷闷的一层层压下来,像是坐在位置上的雷最的脸。
有同学问他情况,但他始终阴着脸没有回答,整个人化为了一棵腐朽的木块,一言不发的等着最后一块木屑土崩瓦解。他觉得他一定能等到的。
只是,她还是看错了人。
三年前的立夏,初三学生还在紧张的备考,那时还没有人敢提拿年级第一,那时他还不敢对着那个人说一句“我喜欢你”。
他们从家里溜出来,悄悄的聚在约好的小池塘旁,她身上又多了轻轻浅浅的伤痕,他刚在家门口无证经营的便利店领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份工资。
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些无聊的话,她说到她发现了一个自杀热线。
“试着打打吧。”
她拨通了热线,绕到了池塘另一边,示意他不要跟过去。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回来后她的表情柔和了很多,像是锋利的刀刃在一点点入鞘。
她郑重其事的把这个号码写在他手背上。
“你记好这个热线,他姓孟,以后……如果我不在了,你可以找他。”
“他会帮你。”
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永远的。
他当时也许就感觉到了什么,要不怎么会认真的把那个号码记了三年。
他是他们的同类。哪里会帮我们,姐。
只是戳穿这个骗子之后,肯定又要给老魏添许多麻烦了。
他和那个孟哲不一样,他到最后都在帮着自己,帮着自己的小太阳。即使真的有人能帮自己,那也一定是……
雷最怔了怔,悄悄给了自己一巴掌,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魏权当着雷最的面狠狠的向孟哲抛了个白眼,把他撵了出去,和雷最继续同仇敌忾了会儿;一转身就佩服起孟哲的演技和反应能力,他明明和雷最接触时间并不长,几乎没有,却很准确的抓住了雷最最在意的、不容退让的东西,挟着他的所爱逼迫他暂时放弃自杀的念头。
甚至连他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他可不是什么初涉世事的毛头孩子,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真的该死。
那他所看到的孟哲,有多少会是他演出来的呢?
怀疑也只是一瞬间的,魏权作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对自己的判断力有充足的信心,即便略有眼花,也不至于出现原则性错误。
只是……总是有点不安,他真的能在一个上午弄清楚邱清秋的角色?
孟哲收到魏权微信时,已经坐在柜台后拿上一本书了,店里没人,苏荨坐在一旁无所事事,就盯着孟哲,看到他手里拿着篇鲁迅的《幸福的家庭》,眼神却没有落在书上。
苏荨认真的看了阵,像老旧的机器一样一卡一顿的分析,不知道在分析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结果。
孟哲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露出一个浅浅的、略显疲惫的笑容。
“苏荨,这人活的这么累,到底是谁的错呢?”
苏荨不太懂,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孟哲,歪歪头,露出两个毫无污染的、甜甜的小酒窝。
孟哲一副不大想动的样子,伸手拿过手机:
【没想到这个邱清秋真诱导了晋琪月的自杀】
孟哲揉揉太阳穴:
【不知道,我瞎说的。】
那边没再来消息,孟哲把手机扔回桌上,继续捧着《幸福的家庭》。
“……‘好孩子,自己玩去罢。’他一面推开她,说;一面就将纸团用力的掷在纸篓里。”
“彭!”木质的柜台被一只大手拍的震了三震,连摞在上面的书都蹦了起来。
孟哲顺着那条肌肉分明、线条流畅且锐利的手臂看上去,魏权正一脸煞气的撑着他可怜的小柜台。
“……也不完全是瞎说,”孟哲一脸无辜,“但是也没什么实锤。”
魏权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样就好转:“……那你说的那么肯定?如果你最后找不到实锤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孟哲敏锐的嗅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他隐隐猜到了这个护犊子的老师翻脸的原因,知道这人现在是个一点就着的炸、药包,他又不大擅长应付这种状况,明智的选择了沉默。
“你考虑过吗?恩?”魏权的语气危险起来,看孟哲桌上摊着的鲁迅大作,毫无预兆的一巴掌拍在书上,厉声喝问:“他要是真的死在你面前!你以为‘是被你逼死的!’会是一句玩笑吗?!”
“……”
“还看《幸福的家庭》?恩?你是在想他即使自杀了,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己无能吗?”1
苏荨看着自家店主被人拍着桌子吼,小脸上写满惊恐,不断往墙上缩,浑身瑟瑟发抖。
孟哲叹口气,和声对苏荨说:“苏荨,你先上二楼歇歇好不好?没事的。”
“……”
“来,我带着你上去。”
孟哲拉着苏荨,把她送到二楼小小的休息室,转身下楼看到魏权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位置上,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扉页鲁迅先生的头像,甚是不耐。
孟哲只好把坐在苏荨的皮质躺椅上,其实这把椅子更像是老板椅,但当初苏荨非要,就让给她了。
孟哲在软趴趴的老板椅上坐的端正,眼神亮晶晶的看着魏权,诚恳的开口:“我承认,没有绝对的把握就开这种口是我鲁莽了。”
“但是,他父母那边肯定走不通,他自己也不会向心理老师求助,如果没有外因刺激,也许在这两天他就会找到新的自杀方式,他优先选了不那么好操作的晕车药,只是因为晕车药与邱清秋所吞的安眠药类似罢了。想死很简单,谁都阻止不了。”
“所以,倒不如骗骗他,还能拖一阵,毕竟最坏的结果,也还是死。”
魏权的手不再攻击鲁迅先生的脸,不再有动作。
“而且,我还是有很大的把握的。”
“苏趣——就是我给江堇言介绍的那个心理医生,今天去见了她,就在你见雷最之前。我让他从顺便江堇言那里打听了一下邱清秋的情况。”
“他告诉了我两件事。”
“首先,邱清秋在高中并非如你所说,是个安静内向的女孩,她积极交友,参加班里的各项活动,敢于打抱不平,寝室录音的,就是她。”
“然后,关于晋琪月,江堇言确实没有完全说清。”
“她所惧怕的、甚至于让她患上轻度的ptsd的不只是晋琪月不知疲倦的自杀行为。”
孟哲观察了下魏权的神情,发现他听的很认真,警报自动解除,放下心强调:“还有邱清秋、晋琪月对她的威胁。”
魏权沉下脸,两个学生威胁一个学生,校园欺凌?
“两个人的行为是单独的,但内容大差不差,总之都是警告江堇言不要透露关于邱清秋的消息,包括不要让人知道是邱清秋录的音、不要告诉别人邱清秋的存在、不要告诉别人邱清秋和晋琪月的关系。要不就拉着她一起死。”
魏权思考片刻:“所以你怀疑……是邱清秋在那个暑假发生了什么,心理扭曲,怂恿晋琪月威胁江堇言、以及……诱导晋琪月自杀?”
孟哲激动的点点头,老板椅都被他晃得往前滑了几步:“对!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也觉得这个想法合理吗?”
魏权感觉孟哲满眼都闪着小星星、都是对赞同的渴望,明知道赞同了就没了教训着人的立场,可身体本能背离了大脑,言不由衷的表示:“对,想的挺好的。”
孟哲大大的呼口气,一眨眼又局促不安的笑起来:“太好了!还好你能肯定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自己的错了。”
又装!又装!都奔三的人了,还学小男生不安脸红有用嘛!
……还真有用。
魏权不争气的跪伏在孟哲的逻辑和演技之下:“……没什么,毕竟你说的是真有道理。”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怎么验证?”魏权一肚子的话被人堵了回去,恨不得把这张不争气的嘴拍烂,但是又舍不得,闷闷的叼上根烟,决定用尼古丁毒死自己的嘴。
他刚掏出火机,孟哲就一把抢了过去,动作还十分文雅,好像只是管人借了一下火机而已:“小孩子在呢,别抽。”
孟哲指指楼上。
……她再怎么看也成年了吧。
魏权更郁闷了,叼着好久没点了的烟点点下巴,示意孟哲继续。
孟哲刚打算开口,门口就又闯进来一个男人,进门就对着柜台后面的小椅子一通吼:“孟哲!你又干什么了!又是那个热线吧!你他妈自己愿意玩命就自个儿玩!别扯着我妹!”
……无巧不成书。
坐在皮质大老板椅上的孟哲看着被训得一脸懵逼的魏权,默默低下头,装做自己不存在。
这人训完才发现面前的人和孟哲丁点相似都没有,即使孟老板去韩国整了趟容也不一定能修出这一眼分明的线条。
但长得倒可以。
这人看了眼老板椅上的孟老板,又看了眼老板位上的魏老师。目光在二者之间逡巡了数圈,眼里透出诡异的光。
魏权总觉得这眼神分外熟悉,他仔细一想。
……这不是和马连见到自己和长得不错的小男生出现在同一帧里时的眼神吗?
“不好意思,我是苏趣,孟哲的朋友,心理医生。”这人显然比马连有脑子多了,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把诡异的光收了回去,彬彬有礼的自我介绍,“你是?”
“他是对面学校的老师,之前他捡到了我的手机。”孟哲头也不抬抢答,顺带误导。
“老师?”苏趣一挑眉,“老师你紧张什么?怕是和你一起接了那个江堇言的热线吧?”
魏权:……同样是朋友,别人的朋友为什么就这么优秀?
孟哲不再接话,指指楼上:“你妹给你打电话了吧,刚我们俩有点小纠纷,可能吓到她了,不好意思啊。”
还附送一个充满歉意的、可怜兮兮的表情。
“假惺惺。”苏趣不吃这一套,又看了眼魏权就上楼了。
书店里一时陷入了沉默,魏权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对方的小秘密,不太敢轻易开口,孟哲仰着头看苏趣上了楼,转过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是想,必须得去省实验见晋琪月一面,有些事必须从她那里求证,并且要劝她也肯定要面对面。”
但是怎么进去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里隔音很好,楼上人的动静一点都听不见,孟哲侧耳听着,想,那位心理医生,是在安慰自己的妹妹呢?还是故意给他们留的时间呢?
眼前的人又开始轻轻的打击鲁迅先生的头,但这次显然柔和多了,沉思的表情一半留在阴影里,一半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熠熠生光,在思绪紊乱的狭小空间,唯有这人显得胸有成竹,仿佛确定自己一定能找到线头。
是谁给他的信心呢?
孟哲自认自己是没有,他有许多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尽管许多根本没有开始,包括现在这个,他想不出能怎么进入一个管理严苛的高校,还不惊动任何人。
“……对了。”眼前的人不惊不喜的抬起头,仿佛方案一直都在他的脑中,“我们学校每年都会派高三生去省实验,虽然今年还没去,但我可以装作负责人联系他们学校,要求提前带一个学生过去。”
孟哲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怎么要求?”
魏权眉眼中尽是春风得意,恨不得比看尽长安花还多一点:“嘿嘿,你看我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