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最心中一惊,一瞬间以为自己的小九九已经被人洞察清楚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他梗着脖子死撑:“就、就是偶然听到的。”
“听谁说的?”
“……”雷最答不上来,站在空调口下急的满头冒汗,脚趾头在鞋里紧紧的抓着地,最后说,“就、就是偶然、偶然听的,不记得是谁了。”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雷最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仍停在自己身上,不可抑制的慌了起来,手心里也沁出一层薄汗,脚趾绷得更紧了,却仍尽力不让紧张在外流露出一丝痕迹。
最后班主任移开了视线:“行,你去吃饭吧,不过你得记住,无论什么事都是小事,你现在连成年都没有,人生的几十个年头你连四分之一都没过到,几十年后你再看今天,无论是打架也好、成绩也好、家庭也好,一切的不幸都会变成微不足道又意义重大的点缀,它点缀的不是黑暗,而是星空。”
“……毒鸡汤。”雷最终于咕哝了一句。
“啧,鸡汤虽毒,好歹是用鸡炖的,就是为了加强药效刻意放大了某种可能性而已,”魏权笑了两声,“比如说,我刚才说的‘一切’就是毒,在逻辑上就不可能,一个人几十年前出了车祸残疾了,几十年后就能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反正残疾是烙下了,谁也改变不了。其实很多大家也会犯这个毛病,比如龙应台——虽然我不很喜欢她,但东西写的还不错——她在《大江大海》的序里说‘所有的颠沛流离,最后都将由大江流向大海’,是一个道理。”
魏权顿了顿,别有深意的看了眼雷最:“但可以改变的事情还有很多,你自己一个人做不到,不代表没人愿意帮你。”
雷最抿了抿嘴,眼皮颤了两下,头垂的更低了:“……知道了,老师。我去吃饭。”
说完逃似得跑出教室。
魏权看着雷最惊起三五只鸟雀,消失在拐角,知道自己的话暂时起了作用,却并没能根除病灶,追根溯源,还是得闹清楚“为什么”。
魏权把带雷最的这三年翻来覆去的回忆,他成绩平平、不太会跟人交流、没受什么排挤也没什么存在感、家庭状况成谜、生活乏善可陈。
好像处处都是动机,又都欠了点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也不难处理嘛!
魏权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夹着名片,脸上的表情都不是能用苦大仇深形容的了。
只要……能拉的下脸去求一个被自己鄙视过的人。
魏权借着手机屏看了看自己映照在其中的那张自我感觉忧郁而不失风度的脸,用手拍了两下自个儿的脸。
哎,好不容易养了这么张能唬人的脸,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魏权一边忧伤一边还是按下了那几个号码。
嘟……
嘟……
魏权耐心的等着,努力保持微笑。
在电话嘟到自动挂断前,对面终于接起来了。
魏权放松下快把手机捏烂的手,语气平和的不能再平和了:“请问是自杀热线吗?”
“……”对面又好一阵没出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在放什么东西。
魏权耐心的等着,面部抽搐。
对面终于开了尊口,经历了漫长的等待,魏权终于等来两个字:“唔寨。”
魏权:……什么鬼?
说话的是一个女生,声音倒是清脆夹着点小女生的滑腻,就是吐字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了颗大枣。
现在魏权对和这个莫名其妙的热线有关的事是再也不敢轻易下结论了,也就没有直接要求人家把枣拿出来什么的,只是含蓄的暗示:“不好意思,听不太清,能再说一遍吗?”
“……”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唔寨。”
魏权可以确定这人不是故意的了,他在新闻上见到过一些罹患自闭症或是失聪失语的孩子,这个女孩应该是其中的一个,或者有什么其他疾病。
他的声音不由得软了下去:“孟哲,我想找孟哲先生,孟先生在吗?”
这次对面回答的很快:“唔寨。”
……应该是“不在”的意思吧?
魏权有点着急,这样子说不明白,要不干脆去那个“悦享书屋”一趟算了。
只是过去了就能找到人吗?找不到又怎么办?
魏权脑子里一个两个头大,却还是温和的对那头说:“谢谢你,我明白了,你帮了我的忙。”
电话那头情绪显然高涨了不少,连一个“恩”都带着满足和喜悦,末了也没忘记加上一句清晰的:“不客气。”
魏权凭想象都能想出那头一个打扮不是很精致、有些木讷的女生听着电话傻乎乎的笑起来的样子,嘴角默默翘起来。
“苏荨,在笑什么呢?”那边,刚在外面打完电话的孟哲推门而入,依旧的笑语盈盈,让人完全看不出踏入门前的情绪,看到要归类的书都摞在柜台上,小店员正站在柜台里,手捧着自己正冲着电的另一部手机紧紧的贴着耳朵,笑的一脸傻气。
魏权听到这个各种意义上令人难忘的声音,反射性的直了直脊背,嘴角翘起的笑意也压平下去,紧张的考虑着该怎么开口才能既要面子又能暗示认错。
“……电哇。”他听到小女生顿了顿,又加了两个字,“给里。”
“给我的电话是吗?”对面的声音慢慢接近,海水几乎都变成了糖水,半点咸涩都没有,“谢谢你,你做的真棒。”
“不客气!”
这一声不客气可比对自己说的还兴奋了许多啊。
魏权有点不爽,却也清楚,能把一个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的少女哄得这么开心,至少不会是什么坏人。
那就真的是,十分,尴尬了。
“喂?您好?”
听到换了人接电话,魏权清清嗓子,企图驱散那点尴尬:“您好,我是捡到您手机的老师,我姓魏。”
“哦,魏老师,您好啊,”对面语带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不好意思的讪笑,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惊喜,像是一只小鹿,安静的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向你靠过来,几乎一下就戳中了魏权吃软不吃硬的小心灵,“我还担心您要是不打电话过来,咱们一只这么误会着怎么办呢。”
……当然是凉拌了,你还想怎么办。
但是听到另一方当事人对这件事这么介意,他确实轻松了很多,面子首先是保全了,自己再认错也自然了很多,只不过……原来这个孟哲是这种类型的人嘛,感觉哪里不大对?
管他呢,反正能说开就成。
魏权忽视了那一点违和感,言语间也放开了:“哪儿能啊,我当时是被几个学生的事烦着了,态度不太好,您见谅啊。”
“没关系的,本身是我没有说清楚,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就行。”孟哲腼腆的笑了两声。
一旁拿着书分类的苏荨奇怪的看了孟哲两眼,疑惑的歪歪头。
他是怎么做到说话时还笑的可爱,一闭嘴就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的呢?
大人的世界真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