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市的炎热似乎是突然拔高的,在这之前没有半点预兆,连续几周的三十度以上高温,使整座城市陷入到一种昏沉的颓靡里。茂密的城市绿植在烈日的烤灼之下,变得无精打采地发焉。庆幸的是一场恰逢其会的及时雨,将可能继续高攀的温度给压制住了。这场雨是从下午开始,滂沱倾倒而来,整个水天一际,将城市连接在天地的雨帘里。
柏拉发呆地坐在窗边,望着雨水倾注到玻璃窗上,水珠快速地顺流而下。自从得知池沫出事之后,她的心里被难过包围。
沈图将尸检报告的影印本交给柏拉过目之后,她从上午开始,一直持续着呆滞的状态。就那样坐在窗前,一言不发地眼神虚空。沈图明白,这个时候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极其多余,只有等待她从悲伤里渐渐走出来。
他将一杯制作好的抹茶拿铁轻轻放到柏拉身边的茶几上,然后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安静地坐下。
过了一会,柏拉忽然说:“我知道,在池沫心里,其实一直关心着我。”
沈图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附和说:“嗯。”
柏拉更像是自言自语,她喃喃般继续,“他刚从国外回来那会,就找过我,池沫对我说,有财团想要恶意并购柏拉图酒店,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财团的幕后关系,实际上有他父亲的势力在里边,他宁可背叛他的父亲,也不惜告诉我内幕,他的心意,其实我一直都明白……”
柏拉哽咽了一阵,无法出声。
沈图想到的是,这个男人的爱令他起敬。
“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柏拉平复了情绪,继续说道,“他竟会被拉入那种非法的泥泞里。尽管他曾经多次向我暗示过那些,说他自己现在身陷泥沼,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吞噬无法自拔,我先前根本没有当一回事,现在回想过来,他那时,可能是在向我求助吧。”
沈图想了想,说:“也许不是求助,只是需要一个聆听者,让他释放心里的,那份压抑。”
“嗯,你的分析是对的,不过,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合格的聆听者,甚至还恶言相向,对他百般嘲讽,现在,现在……”
柏拉再度哽咽无语。
沈图说:“别太自责了,谁都没有想到过这样的结果。”
柏拉忽然抬起头,沈图看到她泪眼汪汪的双眼,心里颤动了一下。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柏拉问。
沈图缓缓点着头,“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全力。”
“我想,”柏拉坚定地说,“找到那个关键的账本。”
“这个……可是,没有一点线索呀。”
“有。”
“啊?”沈图见她这么肯定,暗中吃了一惊,“什么线索?”
柏拉笃定地说:“池沫来医院看过我,他说那本关系到整个犯罪集团的关键证物,很可能在我爷爷手里,而不是你父亲将它托付给任何人藏起来了。”
“什,什么意思?”
“我有预感,它在九号庄园。”
满面尘垢的沈妈妈奔跑在雨水里,她的全身已经湿透,膝盖以下的半截裤子都沾满了污泥,她巍巍颤颤地跑进派出所之后,脸色惨白的样子吓了值班民警一跳。
沈妈妈凭着最后那丝力气,拼劲全力却又虚弱地沙哑地叫道,“我,我要,报警!”
接到刘南的电话,沈图感觉到整个人毛孔扩张,所有发自心底的恐惧都从那些毛孔里激烈地钻出来。
越野轿车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急速奔驰,沈图坐在副驾座上一脸忧心焦虑。
刘南握着方向盘,偶尔瞥他一眼,“不用那么担心,你妈妈没事,派出所那边的同事说了,只是长时间奔跑加上受到惊吓。”
沈图沉重地吁了口气,说:“我倒不是完全担心我妈,我在想,对方都已经找到我乡下老家了,看来已经开始做困兽之斗了。”
“是啊,现在最头疼的是,根据你妈妈说的,付太太很明显是被那班人给抓了。”
“家里对这事,怎么处置?”
刘南斜眼睨视他,说:“家里说了,先竭尽所能,把作为人质的付太太解救出来。”停顿了一下,刘南继续补充着,“只是,不知道那班人会对付太太做些什么,他们一定会逼迫她交出那个最后的账本。”
沈图不太乐观地说:“看来凶多吉少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悲观了?”
“不是我悲观,我也是刚从柏拉那里听说,池沫在出事前,告诉过她,那个账本很可能在柏大年手里。而不是被我爸给带出来了。”
刘南愕然地踩了一脚急刹,“什么?你的意思是,柏大年其实早就发现了他儿子柏华的犯罪证据,并且将它扣押下来,以此作为交换筹码?”
“大概是这样的目的吧,不过,很有可能,柏大年即便手握这本关键的账本,却仍然没能让柏华停手,所以他一气之下,把柏华赶出了柏家。”
“你这推断,从逻辑来看,完全成立。”
“所以,现在最头疼的是,那班歹徒抓了付太太,无论付太太手里有没有那个账本,她都很危险。”
“这件事,一定有主谋。”
“这很明显,只是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无法进行逮捕。”
“那该怎么办?”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沈图黯然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不甘和遗憾。
连日的疲惫和惊吓致使沈妈妈引发了旧疾,她卧在床上,脸色惨白如霜,医生配制的静脉注射的药剂缓缓流入她的血管里。
沈图咨询过主治医生之后,回到病房,他坐在母亲的床边,静静地望着她。
沈妈妈在噩梦里惊厥地抽搐了几下,像是被噩梦吓醒了,她缓慢地睁了睁眼,看见一旁的沈图。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妈妈有气无力地说。
沈图前倾身体过去,说:“来了一会儿了。”他观察了几眼母亲,问道,“您感觉怎么样?”
沈妈妈张了张嘴,“没事,你放心吧。”
沈妈妈再度睡过去之后,沈图给她掖了掖被子,这时林晓旭悄声地走进病房,看到沈妈妈睡着,没敢大声,她给沈图递了个眼神,而后退了出去。
坐在医院的休息区,穿过厅堂路过来往的人群络绎不绝。整个休息大厅处在熙熙攘攘的嘈杂里。沈图一开始听着这些混乱的杂声有些耳鸣,等他适应了之后,林晓旭正端着两罐冷饮过来。
“喏,给你的。”她递过来一罐。
“谢谢。”沈图本能地答道。
林晓旭愕然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自己跟沈图之间已经产生了这样的客套,这种意味生疏的客套让她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你妈妈,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林晓旭看到沈图疑惑地望向自己,解释说,“主治医生给阿姨配了镇静的药剂,她现在需要好好睡觉。”
“哦。”沈图放心下来似的点点头。
“我们,好像,越来越没有话题了。”
“啊,什么?”沈图愕然地抬起头。
“哦,没事。”林晓旭挤出微笑,“阿姨的事,我听说了。”
“嗯。”
“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还打算继续下去吗?”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晓旭撇过脸,露出苦涩的微笑,说:“从一开始就是吧。”
“那个,晓旭,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啊?”
林晓旭瞥瞥沈图,从他的表情里不难读出此刻在他心中的意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啊,嗯,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
“如果是道歉的话,那就不必了,你并不欠我什么。”
沈图那番已经到了喉咙的言语被哽在那里,他看到林晓旭的反应,只好咽了回去。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他们各自满怀心事地喝着罐装冷饮。
沈图注意到环绕着林晓旭周身的孤独,他心里有些错综复杂。林晓旭视野虚空地落在地面,此刻她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沈图的视角望去,她的半张侧脸在逆光里形成一个落寞的剪影,忽眨的睫毛时不时地跳动。
沈图踌躇着要不要将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她,关于林妈妈被秘密逮捕的事情,不过这毕竟涉及到整个案件,沈图胸腔里溢出的好几次冲动,都被他给强行压制下来。
林晓旭忽然说:“关于我妈妈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啊,什么?”
沈图像是被看穿了心思一样,惊得吓了一跳。
“她去美国,原来只是为了逃避法律。”
“你说什么呢?”
林晓旭笑了笑,转身望着沈图,“我爸爸,都告诉我了。”
“嗯?”
“我妈妈她,原来一直在暗中干着那样违法的事情,和那些犯罪集团同流合污,我……”
林晓旭哽噎了一会,她偏过头,不想让沈图看见自己的脆弱。沈图望着她微微颤动的后背,犹豫地伸出手想要安慰,手掌刚要接触到她的背部,像是凝滞了动作一样,他定格在了那里。不能再释放希望,沈图狠狠心,收回了手,任由她背对着自己小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