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文山市的时候,沈图已经洗漱完毕,他从居住的老旧公寓下来,穿过老城区蜿蜒如同迷宫的弄堂,走出巷口之后,便能够看见横在前面的城区主干道,从北至南,连接着整个文山市区。沈图身后的墙体上,用红色油漆圈出的拆字赫然醒目,他习惯性地抬头望眼身后的巷弄上空,无数凌乱的电线交杂横穿在楼宇之间的半空。
如同往常那样,沈图出了巷口之后,步行到街对面的公共自行车停放港,他用公交卡刷了一下锁车桩,解锁之后,沈图将车推出来,骑向文山市康复中心医院。
沈图从病房进去,看到靠最里边床位的母亲闭目安睡,查房医生林晓旭正做完早班的交接,给病房里最后一位病人做了每日例行的检查,这是一个标准的四人间铺位,林晓旭看到沈图,冲他和悦地笑了一下,然后收起听诊器,放进白大褂的口袋。
“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晓旭问那位中年病人的时候,沈图已经来到了母亲的病床前,他蹑手蹑脚,没敢打扰母亲。
那位中年病人带着疲乏,有气无力地回答,“还好,没有特别的难受。”
林晓旭点点头,说:“那您多休息。”然后嘱咐身边的护士给她吊瓶里注射进安眠药物。
沈妈妈这时张了张眼,看到沈图,本意是想冲儿子笑笑,但在沈图看来,只有她的面部肌肉微弱地抽动了几下。
林晓旭过来说:“沈图,你跟我出来一下。”
沈图不解地抬起头,带着质询的目光望向她,“哦……”看到林晓旭走出病房,他随即站起来跟上。
他站在走廊的过道,望着拐角处的那台自动售贩机,其实是注视着林晓旭的背影,看着她把钱币投进去,买了两罐热咖啡。林晓旭拿着罐装咖啡过来,递给沈图一个。
“你妈妈住这该有三年多了吧?”林晓旭正要打开自己手里的咖啡,看到沈图拉开拉环,把手里的咖啡递过来,她笑了笑接过,又将手里的那罐递过去给他。
沈图似乎在回想了一会,说:“三年九个月零八天。”
林晓旭因为他精确的数字怔了怔,说:“你还记得听清楚。”她喝了一口咖啡,说,“那会儿,我还是个实习医生,还没转正呢。”
沈图若有所思地说:“没想到,我妈在这住了这么久。”
林晓旭像是安慰,说:“不过,你不是也挺过来了嘛。”
沈图了然于心地咧咧嘴,笑出来的尽是苦涩,他说:“是啊,幸亏当初我爸留了那处房产,如果没有把那房子卖了,我妈在这的费用,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林晓旭想起来了找他的真正原因,她说:“过去的事,别想它了。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图疑惑地看着她,问:“好消息?”
林晓旭肯定地点头,说:“昨天院长找我谈话,说你妈妈可以转到双人病房,这样你以后陪护,就再也不用睡椅子了。”
沈图惊愕地张大了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只是发出了一声,“啊……”
“啊什么呀?”林晓旭说,“待会儿我就安排你妈妈转病房。”
沈图有点蒙,他问:“怎么突然转病房了,还是双人间?”
林晓旭说:“不但是双人间,院长说了,那间病房,以后就是你妈妈专属,空余的那个床位也不再对外。”
沈图有点慌,“什么意思啊?我,我可没那钱……”
林晓旭打断他的话,说:“谁说要收你钱了,那个病房有人替你们支付了一大笔钱,别说床位了,就连以后你妈妈治病的药物,都不需要再缴费了。”
沈图明显是被惊吓到了,他完全没有弄明白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是喜讯或者只是林晓旭跟他太熟了所开的玩笑。林晓旭被质疑后一脸郁闷,她拉着沈图来到医院的财务处,林晓旭对着财务科长软磨硬泡,终于撬开对方的嘴。
财务科长说:“我们是签了保密协议的,所以被人知道我告诉你,我可要负责的呀。”
沈图刚想说话,林晓旭又撒娇说,“哎呀,秦姨,您就悄悄告诉我们一声嘛,再说了,我们也不会说出去。”她看看沈图,“是吧?”
沈图用力地点着头。
财务科长拿林晓旭没办法,说:“你这丫头,跟个小妖精一样,真是磨人,好了好了,我帮你查一下就是了,但千万要记住……”她拿眼扫了扫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压低声音说,“这事自己知道就好,半点口风都不要对外透露。”
林晓旭口中应允着,满嘴甜蜜地说:“我就知道秦姨最好了,难怪人们说相由心生,秦姨这么漂亮有气质,肯定是因为心底善良助人为乐。”
财务科长一边用电脑搜索着资料一边说:“去去去,你这丫头,就知道给我灌迷魂汤,小心我告诉你爸爸去。”
林晓旭吐了吐舌头。他看向沈图,见他脸上迷惑和肃然不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伸手温柔地握了一下沈图的手臂,沈图感激地看眼她,一言不发地等待着结果。
财务科长搜了半天,皱着眉头,说:“奇怪,昨天刚录入的资料怎么就没了呢。”
沈图讶然问她:“没了?”
林晓旭也奇怪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财务科长再次确认了一遍,看了眼门口,确定没人,细声说:“系统权限是最高级,也就是说,只有院长本人,才能看到那份捐赠者的材料。”
林晓旭略显失望,她看了看身边的沈图,说:“那怎么办呀?”
财务科长放弃了电脑搜索,压着嗓门,“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捐赠者叫什么,但是昨天给财务科送支票来的律师好像自报过家门,他介绍自己是柏拉图集团的法务代表,然后把一张现金支票交给了我。”
沈图听到“柏拉图”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颤动了一下,似乎有一些复杂的情绪从他脸上飞逝而过。
林晓旭问:“你怎么了?”
沈图摇摇头,“没什么。”
财务科长本来已经结束话题了,但是这时想起支票的事,又补充了一句,“你们知道支票上的金额是多少吗?”
林晓旭被勾起了好奇心,问:“多少?”
财务科长说:“足足三百万整啊。”
沈图不禁出声,“三百万?”
林晓旭也张着嘴,想不明白,“秦姨,您是医院的老臣工了,这么大数额的捐赠,以前发生过吗?”
财务科长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柏拉图庄园别墅群里,几辆豪车沿着别墅区的道路行驶,在九号庄园大门停下按了按喇叭,大门正上方的高清监控摄像头转动了几下,将轿车和门前的图像信息实时传送到监控室,九号庄园的电动铁珊门缓缓打开,呈一字型排列的豪车车队开进了庄园。
沿着九号庄园主道直直地向前行驶了三个多公里,车队终于在庄园的别墅群主楼停下来,柏子君和其父柏锋从车队中间的豪车里下来,他们径直走进主楼,穿过偌大的大厅,想要闯进后院的会客厅,被突然出现的女孩拦了下来。
“叔叔,你和堂哥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啊?”
柏锋摆出一副长辈的面孔,说:“我说柏拉呀,你都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了,还成天在家里晃荡,也不替叔叔分担分担公司的事情,柏拉图这么大的集团,你好歹去做个文秘也行啊,瞧瞧你,就知道成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在家里啃老。”
柏拉早就习惯了她面前这位叔叔的刻薄,即使是父亲在世时,柏锋也从来没有对她和颜悦色过。
柏拉慢条斯理地反驳说:“我说叔叔,柏拉图集团可是纳斯达克上市公司,市值上千亿美金呢,我就算啃老啃三辈子,也啃不完。”
柏子君轻蔑地笑着说:“柏拉,你这就不对了,咱们有钱归有钱,也不能好吃懒做对不对?你看看现在网上的新闻,都怎么给我们这些富人家的孩子贴标签的,什么游手好闲,啃老族,富二代,好像豪车美女,游戏欢场,才是我们的标配,他们之所以会这么看我们,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富二代太多了,知道吗我的柏拉妹妹。”
柏拉白了他一眼,说:“子君哥,你是很能干,也就这一年,据我所知,你自己办公司,把叔叔给的一个多亿资金都给亏了吧。”
柏子君一时被怼地语塞,“那,那……”
柏拉依旧不客气地说:“也对,你这么上进的富二代,交这点学费也是应该的,但是我吧,从出生到现在,估计啃老啃掉的钱,还没你一个零头呢。哈哈哈。”
柏锋也因为儿子的表现丢脸,说:“柏拉说的没错,子君你就没给我争气过。还不如柏拉这样啃啃老,省钱多了。”
柏拉当然听得出来,柏锋表面上是责备儿子,实则是影射自己。她暗自咕噜了一句,不再去理会他们父子俩。
柏子君这会儿问:“爷爷这会在会客厅吧?”
柏拉点点头,“在是在,但他吩咐了,现在谢绝会客。”
柏锋哈哈一笑,说:“谢绝会客?儿子要见父亲,总不至于被视作客人吧?”
柏锋再次想突入后院,柏拉拦在他们前面,向后退了几步,说:“不行不行,爷爷说了,现在谁都不想见。”
柏子君哼了一声,说:“你拦我们干嘛呀,都是一家人。”
柏拉嘴里嘀咕着,“一家人?”快速逡巡了一眼他们父子,说,“爷爷交代了,他跟律师结束会议之前,谁都不能进去打扰。”
柏锋听到律师,脸上惊了一惊,但毕竟安与城府,没有将心里的担忧从脸上表现出来。
倒是柏子君,嚷嚷着问:“爷爷在里边见律师?他见律师要干嘛呀?”
柏拉耸耸肩,“不知道。”
柏大年接过律师手中的打印文件,他翻开资料抬头赫然写着“遗嘱”两个很大的字体,柏大年坐在他的轮椅上,身上披着羊绒毛毯,脸色蜡黄,他甚至只是拿着那几页纸的遗嘱,都觉得吃力,举了才片刻,就无力地将手放下来。
这个中年律师蒋铭大概五十出头的岁数,跟柏大年比起来,他真是壮实且年轻极了。尽管柏大年的财富可以说是富可敌国,但是在蒋铭看来,这位迟暮的老人,俨然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尾声。跟他的财富比起来,他再也没有时间去享受那个庞大的财富王国了。
蒋铭见柏大年疲乏地闭眼靠到轮椅上,恭敬地问:“董事长,要不,我来念给你听吧。”
柏大年半天之后,点点头,气若游丝地说:“念吧。”
蒋铭拿过遗嘱,从头开始念起来,刚开始的条款似乎对柏大年来说都是定式,没有任何异议,当律师读到说:
“本人生命结束之终,特别在遗嘱中申明该述条款,自愿将本人名下的百分之二十的集团股权转到孙女柏拉名下,由柏拉继承;另外百分之十五的集团股权转到沈国明之子沈图名下,由沈图继承……”
柏大年尽管半闭着眼睛,但是他的耳朵格外灵敏,律师所述的条款听得十分清晰,蒋铭读罢整个条款,抬头再看柏大年时,发现他老泪纵横,情绪起伏无法自制。
蒋铭凑过去,担心地问:“董事长,您没事吧?”
柏大年微微点头,他缓和了一阵情绪,嘴里念叨着,“国明兄弟,属于你的,我还是还迟了……”
蒋铭担心他因为激动会出现意外状况,安抚说:“董事长,沈国明在天之灵,也一定能感受到您的诚意,再说,这么多年,您为他的妻儿已经做的够多了。”
柏大年摇着脑袋,悲伤流露出来,乏力地说:“我,我,欠他的,永远,也还不清啊。”
蒋铭这一刻明白了,曾经叱咤商场,所向披靡的柏大年,的确不会活很久了,他曾经给外界的固有印象就是一个毫无温情可言的企业家,冷酷,果断,低调,凶狠,这就是商界对其又敬又佩的全部总结;而现如今,他到了迟暮的最后,表现出来的善良自悔,也许说明了人性终章的反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即便他以往有过怎样的骇人惊闻,如今,很快要划上句号了。
蒋铭问:“董事长,那,您觉得没意见的话,我就去做公证了。”
柏大年微弱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