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葛家沟,两个人在县城转悠了大半天,找了葛红兵几个亲戚朋友和同学,也没有看到人影。
朱瑞明道:“红卫,今天恐怕找不到人了,我们还是回到我家吃点饭,休息一下,明天接着找。”
“你家离县城多远?”梁红卫问,“不远。离这里也就是二三十里地,走过两道梁子,一座峁就到,不到二个多小时就到家了。”
“那太远了,还是在县城找个宾馆休息一下,弄点东西垫垫肚子,明天也好找人。”梁红卫今天见识到梁子的厉害,不敢再走。
“行。不过,这次出差经费有限。连吃带住不要超过五块钱。连长交代,这些钱都是战士嘴里省出来,节约一分是一分。我们找个便宜一点的旅馆,凑合着休息一下就行了。”朱瑞明道。
梁红卫心里埋怨:“不该出这趟公差,谁不知道连长这是个老鳖一,小气鬼。”心里这么想,话说出来可不是这个意思:“连长真会当家过日子。行,我们能填饱肚子,有张床迷糊一下就行了。不过,回到连队,你要找连长给我放三天假,把这几天没睡的觉补回来。”
朱瑞明道:“只要不让连长从腰包里掏钱,放四天假他也乐意。到时候不干活,他会让我们帮嫂子带带孩子,不会让你呆着没事儿干。”
“我还不如跟着连队到地里干活儿。他那个儿子事儿逼,一会儿拉屎,一会儿撒尿,弄脏了衣服,他老婆也不给洗,多麻烦。”
朱瑞明笑道:“毛毛撒的尿,那不是一般的尿,是童子尿,能当中药,专治聋子瘸子哑巴和罗锅,知道不?”
梁红卫道:“回去我找连长,让他把儿子的尿留住。听说现在好多刚当爹的把儿子撒的童子尿收藏保存,以后家里酿酒放进去,做出来的酒质量一流,拿茅台也不换。他可有好酒喝了。”
“真的,假的?”朱瑞明满脸问号。
“绝对真事。”梁红卫说。
“我回去和嫂子说,赶明儿让连长去安心买个玻璃罐,把毛毛撒的留着。让他做点好酒,过年过节给团首长送点,到时候给你也留一份。”
“我们不喝酒,还是给首长们保健要紧。”
“我看连长家属对你不错?”朱瑞明道。
“连长对你也不错。出差把财政大权交给你,就是对你最大的信任。”
“那不一样。我宁愿被嫂子摸一次,也不想当这个家。嗨嗨,真是的,嫂子摸一下肯定舒服。”
“不要对嫂子动歪脑筋,要不然,我回去告诉连长,看不收拾你狗日的东西。”
“嗨嗨,老梁,我们只是想一想,没动歪脑筋。你没看到。连队好多老兵,看见连长家属来了,情绪都有点不经常,洗裤头的人明显增多。这只是我们兄弟之间的悄悄话,不能当真。这样,一会儿我请你吃羊肉泡馍,我自己掏钱,不花连队的钱如何?”
梁红卫笑道:“看你态度怎么样了,照顾不好的话,回去一样收拾你。”
县城不大,楼房不多,街上行人稀少。梁红卫左看右瞧,感觉回到兰封县一样。当年,他第一次到兰封县称,也是在夜里。
那天晚上,刘大炮说:“老君营今天晚上放电影,好像是是谁家办丧事。”
韩平海、陈顺帮、刘七、刘大炮约好了,吃过饭骑车去老君营看电影去。
看电影是农村孩子最大的乐趣,那怕是老片子,看了十多次,也想去看。除了看电影,就是看戏听坠子书。前几年都是生产队拿钱请人来唱。电影是公社电影队来放,一个月一次。如今,土地承包到户,电影队解散了,生产队也不请人唱戏了。看电影如过年一样,只有谁家给父母办周年,或者谁家生了儿子才有机会看电影。听说老君营有电影看,梁红卫和五六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骑车去老军营看电影。
到了老君营,放的电影是越剧《红楼梦》,看着男男女女,又说又唱,要死要活,却听不懂说的啥,不像豫剧曲剧大平调那样入耳动听,也就没了意思。几个人听不进去了,梁红卫提议回家去,韩平海不同意,他想看完。梁红卫道:“回去偷瓜,谁不去不让吃。”几个人一听偷瓜,比看电影刺激,马上站起来,骑车回了家。
走了几个瓜地,都有人看守。现在的瓜地很小,都是一家一户种的,一亩多地大小,一眼能看到四边的风吹草动,不易下手。当年生产队的瓜地,地块很大,看瓜人在瓜棚站着,照样能爬进去偷到好瓜吃。没有得逞,几个人垂头丧气的回家。走到前刘庄村前,梁红卫提议:“我们骑车去县城一趟,如何?”
韩平海说:“十五公里路哪,这么晚了,不把我们累死,我不想去。”
刘大炮道:“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县城,看过火车,也没有见过高楼,我想去。”
梁红卫也没有去过县城,也没有见过火车和楼房,刘大炮这么一说,激起心中的好奇,道:“我们还没去过县城,今天晚上累死也要跑一趟。谁不去,没有蛋子,以后有好事,一律没份。”
顺帮附和道:“我是去,我有蛋子。”
其他人也说要去,韩平海不吭声了。月光下,几个半大孩子,骑车去了县城。他们在油漆马路的街道游荡,看着楼房出神,又到火车站看了火车。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去到县城看看世界。今天第一次到县城旅馆住宿,也是人生第一次,心里未免有些小激动。
俩人急匆匆的走,三条街道很快走了个遍。
先到一家霓虹灯闪烁的“迎宾宾馆”,服务员很热心,要价一人60元,打折后一晚40元。朱瑞明偷偷拉着走开。二人沿着大街,走到了只有二层楼的“好运来宾馆”,服务员脸冷的要下雪。“每人20元。”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朱瑞明拉着两人又走开。几天街道转遍,最便宜还是“好运来。”
梁红卫说:“我当兵前家到县城办事儿,住的也是20元以上的宾馆,再便宜就是街边马车店了,那里可是大通铺,一晚5块钱。”
“大通铺就行,我们几个人滚在一张床上,一个人省15块钱,你算一算能省多少钱。”朱瑞明很认真的说。
“马车店便宜是便宜,可是太脏了。住店的是挖煤拉车的,还有一些看病要饭的,一年也不洗一次澡,臭味冲天。脏不说,还有很多卖肉的,身上有脏病,传染给你回去说不清,我不想给你当证人。”
“老朱,你们山西人可真抠门。我们两个出趟差,看你那个小气劲儿,把连长的精髓都学来了。我当兵前外出,父母也要多给几块钱,让我吃好喝好住好。”梁红卫骂道。
“连长不敢把钱交你,就是怕你乱花钱。他还让我带馒头来,说是吃馒头能省不少钱。我是风箱的老鼠,两头受气。”朱瑞明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丧着脸,干笑,眼睛四处不停的搜索。
街上人很少,车也不多。突然,朱瑞明眼睛亮了,他朝不远处的一个小卖部走去。梁红卫和朱瑞明紧跟身后,以为他要买吃的喝的。走到小卖部,看到门口有一块破旧纸箱子,用红漆写着“住宿。大众旅馆,每人10元,热水洗澡。方便卫生。”几行字写的歪歪扭扭,曲曲弯弯,好像是屎壳郎泥地里爬过的痕迹。
朱瑞明笑道:“我们住旅馆,不住马车店了。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老朱,这是不是有点儿贵了?”梁红卫故意打叉。
“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孩子,出门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这已经不错了,快走吧。”朱瑞明督促道。
小卖铺的老板是个40多岁的中年人,瘦瘦的,像刚从监狱里出来的劳改犯,脸上身上一张薄皮,没有一点多余的肉。听到两人住旅馆,如同新女婿第一次见到岳母娘,手脚放那儿都不合适。
旅馆在县民政局后面的一个街道上,民政局的新大楼与旁边的矮旧民居形成强烈反差,让人感到从京城一步到了偏远山区的乡村。
路是煤渣铺成的,很多碗盆大小的水坑,里面是稀泥,玉米面粥一样。路上没有街灯,两边的铺面也很少,只有几个卖小吃的在街上游荡,星星一般稀少。
“大众旅馆”并不大,一个小院,里面是一座青砖小楼,像一个进入暮年的老人,处处体现出经历了很多的雨霜雪雨。旅馆不是很好,许多房子没有灯光,肯定是没人居住。
两人走进去,一个40多岁的女人接待。登记完证件,领着二人上了二楼。拉开灯,昏暗的灯光下,一股霉味臭味直冲鼻子。
“至少一年没有打扫卫生了。”梁红卫问服务员。
“我们就这个条件,不住拉倒。”服务员一脸的不耐烦,说完转身走了。
“这娘们儿脾气挺大的,要是找个这样的女人做老婆,一辈子可有气受了。”梁红卫打趣儿。
朱瑞明说:“山西的娘们儿都是犟驴子脾气,不要见怪。我们去哪儿吃饭?”
“到外面弄碗刀削面吃就行了,回来早点休息。”二人洗漱完了,走到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面,弄了半斤羊头肉,吃的身上冒汗,满意而归。
楼下一阵吵闹,梁红卫惊醒了。有人在叫骂:“打,打死他个混蛋玩意儿,叫他敢偷男人。”
“还有这个兔崽子,往死里揍。今天不给他点眼色,他一辈子不长记性。”
接着是“哎呦、哎呦”两个男女的痛苦喊叫的喊叫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梁红卫听出来是那个中年服务员:“不要打了,要打死人了。再不停手我要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