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宋青书

第十三章 青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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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扑中文 )    山界地。以后杂事缠身,想来瞧瞧日出,便极难了。咱们今日既逢此景,又何妨吟他两句,稍作附庸风雅之态?”

    罗贯中抚掌大笑:“前辈未免多虑了。咱们江湖人水里来火里去,天下何处不可纵横?以后想来便来,还能有谁管得了咱不成?”

    青书心头一动,回头望了一眼罗贯中,却见他年轻的脸上满是蓬勃朝气,猛觉一怔。好似在这个世界,自己还较他年轻两岁呢,怎地却真的好像一个沧桑地小老头了一样?

    他叹一口气,却不说话。

    罗贯中何等聪明,只一下就觉得这位老前辈似有心事,正琢磨着如何出言不着痕迹的开导两句,却听青书徐徐道:“贯中,你将来准备如何?”

    罗贯中被他问得一怔,半晌才道:“将来准备如何?”

    青书缓缓道:“就是,将来你打算纵意江湖呢。还是扬鞭中原?”

    罗贯中又是一怔,但一闪即过,笑道:“照我想来呢,我得先好生的去逍遥几年。领着兄弟们啸傲绿林之中,游走于江湖之远,闲暇时落座竹舍,好好写上几笔,静待天下之变。”

    青书失笑道:“静待天下之变?”一时间又是摇头不已。

    罗贯中振振有词道:“如今蒙人当道。窃居庙堂,我堂堂汉人,自不能屈膝去侍奉那些个蒙古老狗。而江湖遍野,草莽之间,却仍未有明主崛起。似那周子旺一般人物,想必还不怎么瞧的上我罗本。”说着解下腰间酒葫芦,饮了一口,而后抹抹嘴,眼神愈发清亮。望着青书笑道:“前辈,这是山间的猴儿酒,你要不要来一口?”

    青书洒然一笑,本该是极为好看的,可惜罩了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具,牵扯起来。也就像鬼魅妖怪一般的狰狞恶毒了。

    他伸手接过罗贯中手中葫芦。凑近鼻前,晃了一晃。但闻一阵果香扑鼻而来。他眼前一亮,当即咕噜一大口灌下,陡觉一阵清凉顺着喉咙缓缓渗下,及至胸腹之间,却猛地化作一团火热,青书赞道:“好酒!”他方及饮下,便觉丹田中也腾起一股热流,带动胸前那团火热,顺着行功脉络,一时三刻便走了一个周天,而后纳入丹田,虽然内力并无增长,但却隐隐有精纯两分。

    青书恍然明白,为何这罗贯中修习内功不过六年,却能有此成就,这猴儿酒之功,原也非同小可。

    听青书脱口赞誉,罗贯中嘿嘿笑道:“哪里,哪里,前辈谬赞了。”

    青书见他得意模样,不由又是一阵好笑,当即问道:“似乎这猴儿酒乃是山珍至宝,你小子用什么办法偷来的?”

    罗贯中撇撇嘴,不屑道:“一群蠢猴子而已,不过酿出来的酒还真地是世间之宝,于内力也颇有增益之功。它们把这佳酿藏在一处小洞里,径口不过一尺五寸,人自然是钻不进去的,这地儿偶然被万轲兄弟发现,您也知道,这老小子最擅长鼓捣那些飞禽走兽。”说着又嘿嘿一笑道:“他闻着那股子酒味儿,一溜烟的便跑回山寨,将这消息说了,咱们计议半日,想了个笨法儿,而后便拿到这酒了。”

    青书奇道:“这山间珍宝,当是极难取才对,你们杀了那几只猴儿?”

    罗贯中摇头笑道:“这些猴儿其实说笨也不笨,你道这酒这般好取?那小洞长达数丈,周边又是极厚的岩壁,洞中无论何时都会有那么一两只猴子呆在里头,只消你一将手伸进去,它们便伸爪挠你。你若是用强,它们便立马将酒给毁了。”

    青书听得又奇:“你怎知道用强的话,猴儿们便会将酒给毁了?你以前这般做过?”

    罗贯中道:“万轲兄弟自小便在山中长大,也偷过几次猴儿酒,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生性淳朴,自然比不过那些狡狯猴儿的花花肠子。”

    青书嗤笑道:“方才还说一群蠢猴子,现在却又说人家一肚子花花肠子了。啧啧,啧啧。”

    这番话原似前后矛盾,但罗贯中却泰然自若,并无不适。只笑道:“这群猴子说狡狯也狡狯,说蠢笨也蠢笨,原就如此,前辈您且听下去,看咱用的法子笨是不笨,这群猴子蠢是不蠢。”

    青书点点头,将手一摆,示意他继续讲下去。两人如今都是席地而坐,甚是随意,罗贯中和青书处了一段时日。发现这位武功高强的老人家其实也并不严肃,不由大胆随意起来。

    却听罗贯中咳嗽一声,笑道:“咱们用了七日时光,取尽洞中三十斤猴儿酒,不过总算给那些猴儿留了几斤,也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嘿嘿,也算公平交易。”

    青书啐一口道:“猴儿又不知怎么用钱,公平交易,当真是脸皮极厚。好似城墙!”

    罗贯中听得嘿嘿一笑,拱手道:“谬赞,谬赞。”

    青书道:“你继续,继续。”

    罗贯中道:“第一日。由我和万兄弟两人在远处探听,这猴儿毕竟和咱们无仇,又有灵性,我等若要不伤它们而取到猴儿酒,势必得好生探听探听。遂抓了条毒蛇。拔去毒牙,放在猴洞口,果不其然,洞中猴子倾巢而出。”

    “我一数,发现这洞里地猴儿,还真他妈的不少。足足有五只之多,但猴儿愈多,酒嘛,也就自然愈多了。而且。我还发现,这五个猴儿似乎只是齐心协力地去酿酒而已,并没有分什么猴王猴子猴孙之类。”

    “于是乎,我和万兄弟回山寨令厨师做了五只油淋猪蹄,趁夜也趁热悄悄将这五盘佳肴放在猴洞口。而后便隐匿一旁,静观好戏”

    “这肉香不多时便引得猴儿出来。却不料这猴儿只是嗅一嗅。便转头回洞。我这才猛然记起,猴儿仿佛是不吃荤的。”

    青书听得心头一动。好似隐然猜中罗贯中所用之计。却听罗贯中续道:“第二日早上,我让大师傅做了五盘贵妃山芋,这厨师对山芋特有一手,做来飘香十里,让人食指大动。嘿嘿,咱又悄悄放在洞口,然后这五只猴儿饱食了一顿。晚上呢,又是五盘山芋。第三日也是如此,但在第四日上,我想猴儿的口味或许也会变的吧,遂令厨师换了一味菜,却是红烧板栗,但却少放了一盘,只将四盘放在洞口。”

    “这四盘板栗倒也被他们相安无事地给吃了,然后第五日上,我便将菜又换成山芋,但却减到三盘,今天居然也是相安无事。遂至第六日上,则只放两盘板栗放在洞口,于是乎,嘿嘿,那五只猴子大打了一架,其他三只都是伤痕累累,然后猪蹄便由最壮的两只给吃了。第七日上,我便只放一只山芋放在洞口,然后,我便又看了一场猴子大战,不过,是两个猴子打架而已。但两只猴子到底还是分出胜负,一只猴子被打趴下了,而另一只猴子也是伤痕累累,但总算抢到了那只山芋。我原本以为还需再过两日才能取到这山间佳酿,却不料……”

    说到此处,罗贯中嘿嘿笑两声,道:“前辈,你猜如何?”

    青书淡淡道:“那三只受伤的猴子,联合起来把取胜的猴子打败了,然后自己这方又内讧,打了个不亦乐乎,然后,你们就把酒给取出来了?”

    罗贯中笑道:“不错,不错。知我者,前辈也!”

    青书摇头叹道:“何须如此麻烦?你等既知道这处藏酒之地,又不想伤猴儿性命,只消在猴子洞外不远处,选五处老树根,在其下挖开尺寸小洞,内里装上猴儿最喜欢地食物,猴儿自是伸手去抓。可是猴子生性贪婪,满爪食物又不肯放弃,自是将爪子卡在洞中。此时一涌而上,无论你抓猴或者取酒,都是易如反掌。”

    说着斜了一眼罗贯中,道:“又何须如你这般,兴师动众,又是山芋又是板栗,还劳时七日之久,啧啧。”

    罗贯中目瞪口呆,定定望了青书许久,俄顷忽觉脸上微湿,方才如梦初醒,一拍脑袋,叫道:“前辈真乃神人也!我还说猴儿蠢笨,殊不料自己才是傻瓜一个,如此简单地办法都没想到,惭愧,惭愧!”

    青书道:“莫笑猴儿蠢笨,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为了尺寸之利,便兴兵马,起干戈,以致生灵涂炭,这九州大地,乃至浩瀚宇宙之间的种种仇杀、战争,不都是因此而起么?”

    罗贯中闻言,默然不语,望着又被云雾遮掩的太阳,心头不由极是沉重,贪欲不止,干戈不止,大盗不操戈的事,自己做来,浑无愧疚,只因为对方是猴子么?若是人呢,自己又当如何?

    一时间,他只觉混乱无比。

    -------------------【第一百六十三章 赋诗】-------------------

    一手抢过罗贯中手中猴儿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宋青书舒出胸中浊气,一指天边,笑道:“这太阳又被云雾给迷住啦!”

    罗贯中头脑纷乱,闻言抬首望去,便见天边光亮依然,大地也一片光明,但太阳却终究只隐匿在云层之中,云海翻滚,裹挟金光隐隐,自东边滚滚而来,气势煞是骇人。

    “连窥天河,有云如蛇。”

    青书喃喃道:“天时有变,天下……有变。”

    罗贯中身子一震,机械的回过头来,惊讶的望着青书,而后转向天边翻滚前进着的云彩,带着霞光阵阵,恍若天神仙女鼓瑟而来,即将降临这凡尘俗世之间。

    半晌他才缓缓道:“天下有变?”

    青书淡淡一笑,伸手一探,罗贯中腰间羽扇登时被他抓在手中,却见他扬手一挥,羽扇顺着云海翻腾之势,引沿过来,在罗贯中看来,仿佛是由青书羽扇牵引,才致云河如此翻腾,青书聚精会神,似乎饶有兴致,罗贯中也看得极为入神,眼神一亮,好似生命陡然被注入什么希望一般,死灰陡然复燃。但不过一刻时光,青书却是将手落下,垂首叹道:“大好河山,如今似乎已然支离破碎。”

    罗贯中见他将手放下,猛然觉得失魂落魄起来,听得青书此话,好像脑中就要蹦出什么灵光一闪的句子一样,但却迟迟滞在脑中不肯出来。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分合合,这天下,又如何不支离破碎……”青书喟然一声长叹。

    这一声话出,罗贯中脑中只回响着“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十二个大字。盘旋不定,那仿佛被什么绊住的灵光一点,也终是挣脱束缚。汇作笔尖浓墨,写尽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那波澜壮阔地画卷,终将在他笔下一一呈现。

    罗贯中脑中回荡着自幼听来的话本、评说以及通览过的史书字句,一字一句,一言一语都是那么的流畅,那么的鲜活。好似就有低沉浑厚的嗓音在他耳边徐徐诉说着这一段时光地轰轰烈烈,这一段历史的荡气回肠。

    “贯中,我问你,三才之中。哪项最重要?”青书又举起酒葫芦。微抿了一口,他笑着说道。

    罗贯中回过神来,强自按捺住动笔的**,想了想道:“孟子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由此而观,自然是人和最为重要。”

    青书一扬羽扇。看着那云海翻腾。嘴角划过一丝莫名其妙地笑意,斩钉截铁的道:“错!”

    罗贯中一怔。却听青书续道:“孟轲那老顽固主张民贵君轻,而君权天授,你这般说天时不如人和,倒也得了老孟真传。”

    听他说地古怪,罗贯中只觉莫名其妙,青书看他一眼,又道:“孟轲在撒一个弥天大谎,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全都是为那民贵君轻的主张服务的。”

    “人和可施仁政得之,地利可建坚墙高瓦得之,独独天时,你用什么凭什么去得到?”

    说着看了一眼皱眉沉思的罗贯中,笑道:“天意如刀,自古最是难测,一不小心,就是头断魂消之祸。罗本,你明白了么?”

    罗贯中依旧皱眉沉思,面沉似铁,板着个脸。青书不由好笑,和这老罗相处至今,每当他变成这幅模样,便是他凝神思虑问题的时候。

    这张不怎么好看的脸孔板起来更是显出几分阴森出来,仿佛就要滴下水来,罗贯中却蓦地展颜,笑眯眯的道:“前辈良训,罗本铭记于心。”

    见到罗贯中脸色三百六十度大转弯,青书也不惊讶,只淡淡的点了点头,“哦”了一声,而后又仰头灌了一大口猴儿酒。

    罗贯中看得脸色大变,一把纵上前去,伸手就往青书手中酒葫芦抓去。青书看得摇头一笑:“舍不得了?啧啧,小气鬼。”

    身法一转,便避开罗贯中凌厉的一抓,青书眼神清亮,伸出左手,摇摇手指头,示意罗贯中莫要向前。罗贯中见他如此,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眼神疑惑。却听对方蓦地哈哈一笑,又是灌了一大口猴儿酒,笑道:“好酒,好酒!”

    罗贯中见这口酒足有三两之多,不少酒滴都滴落青书衣襟,蔓延开来,将青衫染作墨色,不由大感肉痛,呼道:“前辈口下留情!”身形展开,又伸手去夺那葫芦。

    青书哈哈一笑,步子一转,又避开罗贯中攻势,笑道:“如此小气作甚,不过一葫芦酒而已。”说着将葫芦一抛,罗贯中慌忙伸手接过。

    罗贯中摇了摇葫芦,再将眼睛对着葫芦眼儿看了看,见酒量已不足半斤,当即神情懊丧,跌足道:“咱们取得三十斤酒,可就只剩下这一葫芦了。前辈您这张嘴可真大啊,这一葫芦三斤酒原是我六兄弟所共有,现在倒好,还剩下这么丁点儿,却教我怎么跟兄弟们交代。”

    青书一怔,他只觉这猴儿酒煞是好喝,便多喝了几口,也未曾顾忌许多,见罗贯中将酒葫芦给他,便也自顾自喝了起来。而罗贯中被他言语所发,正思忖间,却不料青书这一饮饮掉葫芦中泰半好酒,待得清醒,却是始料未及。而青书原是想捉弄捉弄他,却未料到,这猴儿酒却非罗贯中一人所有,一时间也不由大是赧然。念头数转,青书身子一动,晃手间将那葫芦夺过手来,咕噜噜一大口灌下,而后长呼一声:“好!”再将酒葫芦递给罗贯中,笑道:“还有一口酒,你且喝了。”

    罗贯中目瞪口呆,半晌无语。

    青书笑道:“你这是作甚?半斤酒料也不足全你诸兄弟之口,不如先喝了图个痛快,再去山中另寻佳酿。这酒么……老朽喝了大半,啧啧,便由我亲自入山,可好?”

    罗贯中一把抄过酒葫芦,仰头一饮而尽,而后猛地一抛,硕大地酒葫芦顷刻便落入山下苍茫大地,良久方才闻得“咚”地一声闷响。罗贯中眼神含笑,伸出掌来,笑道:“君子一言?”

    宋青书见他又复洒脱不羁之态,不由哈哈笑道:“快马一鞭!”伸出右手,两人手掌“啪”的一声轻击,眼神相对,具有笑意。

    云海奔腾之势渐减,这初阳新起之时,能有如此瑰丽之景,实在难得,但似乎观赏这奇景的两人,都在各自思虑心中难题,全然没有注意到这等幻妙景色由起到盛,由盛而衰的过程。

    已然瞧不见金光隐隐,天边带着一抹淡淡黑色,仿佛就要有雨滴倾盆而下。

    青书哈哈一笑:“贯中,咱们可是说好的,上山之后,可得即景赋诗词一首。”

    罗贯中无所谓的摊摊手,笑道:“晚辈自无可无不可,前辈您可好了?”

    青书一扬手,只道:“你先来,你先来!”

    罗贯中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笑道:“那晚辈便作诗一首,以娱方家。”

    说着便随口吟道:“金阳跳玉风解语,云海腾波酒盈樽,苍山闻之愈醺醺,独我落寞不由人。”

    青书听得暗赞,便觉这诗琅琅上口,亦与酒有关,潇洒之意不尽而来,尤其最后一句,竟是颇有李谪仙之风,似有孤高傲世之态。他心道:“这人若生在盛唐,饮中八仙,定然有他一席了。”

    口中却有意刁难,哼一声道:“落寞不由人?罗本,这金阳初起,正是朝气蓬勃之象,却怎教你落寞了?”

    罗贯中故作伤心道:“前辈把晚辈的猴儿酒都给喝了,如何不教人落寞伤心,唉!”

    青书听得哈哈笑道:“好个惫懒人物!”

    罗贯中嘿嘿一笑,摆手道:“这些话都且慢说,前辈,可是轮到你了呢!”

    青书微微一笑,踏上一步,望着天边渐息地云海裂作朵朵白云,太阳却依旧躲在其中不出来,脸上笑意愈浓,当即曼声吟道:“登望清景无穷,凭峰临东,朝露汐汐,叠浪重重,灵毓悠流真龙。遮蔽日,此志弥高,闻天语,玉液清琼,游宇际,风也逍遥,云也从容。”

    “往昔都随逝鸿,弃古道今,嗟叹却是,微人志同,大道空缚楼中。默凭栏,天地入腹,俯低头,机锋藏胸。破枷锁,试问天下,谁与争锋?”

    -------------------【第一百六十四章 千金】-------------------

    这一阕词牌唤作玉蝴蝶。乃是唐曲,《金奁集》入“仙吕调”。四十一字,前片四平韵,后片三平韵。而后至于宋代,教坊间渐衍为慢曲,《乐章集》亦入“仙吕调”,九十九字,前片五平韵,后片六平韵。

    宋时大词人柳永也曾为此调,词句间***潇湘,愁意不绝,极尽浓艳华丽,温婉柔润之致。

    青书适才所吟,在罗贯中听来,前面几句,倒也平平无奇,甚至有两处韵脚都未曾压到,但及至“风也逍遥,云也从容”的时候,这位史上所称颂的大才子罗某人,竟是微微动容。

    而后竟是越听越惊,天地入腹,机锋藏胸……分明是雄韬伟略暗藏不出,只待时机一举而发,单单听来似乎并无如何了得,但合着这仍在滚滚翻腾的云河雾海,委实让人心潮澎湃。

    “连窥天河,有云如蛇。”这句话似乎还萦绕在罗贯中的耳边。“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贯穿了中华大地上下几千年几乎便已成为真理的十二个字,又再一次撩拨起罗贯中心底的片羽灵光。

    及至后来,罗贯中一颗心竟是扑通扑通乱跳起来,心惊肉跳的想道:“试问天下,谁与争锋?他想做什么?”一时间,他看向青书的目光变得极是怪异。

    云河溃散,化作一朵一朵,漫开天际,金阳跳玉,陡然从层层云嶂中跃出,犹若万道金蛇射开,天地间一片敞亮。

    这旭日东升的阔大气概。即便以罗贯中之慧识灵心,也是不由为之一怔。然而,让他更为惊讶的,却是青书身上陡然腾起的绝强气势,猛然间让他气为之闭。

    好像这一瞬间,眼前这位青衫客与这华山,与这旭日祥云,与这天地万物都融为一体。仿佛化身万丈巨人,借自然之威,雄厚浑然地压将下来,自己这只小小蝼蚁只能乖乖的束手就擒,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天阔阔雾漫漫,风滚滚云皱皱,似乎都及不上眼前这人的一根手指头轻轻一弹。

    罗贯中怔忡半晌,眼神竟是不敢稍离青书,好像这青衫忽然腾起九条金龙。耀着烈日金芒。张牙舞爪,恍若活物——

    无敌分割线——

    剑气冲霄堂。

    这里头的桌椅都是上等红木所制,门外的葡萄架上藤蔓青青,带着绿意沁然,芬芳着场中习武练剑的每一个华山弟子。

    鲜于通在正堂里正襟危坐,右手端着青瓷茶杯,左手掀开盖来,凑过鼻去闻了闻。眼睛微闭,而后分开小指轻轻一弹,一滴淡青色的液珠跳出。轻微地“啪嗒”一响,落在地上。他伸出舌尖,在温润的茶水面上轻轻一碰。

    这等品茶之法,先嗅其味,然后伸指轻弹,方能品尝其味,或苦涩或清冽。不一而足。

    “皎皎滢流注龙涎。青黄梅子惜辞年。”鲜于通眼前一阵恍惚,那个衣衫朴素、气度卓然的儒雅男子好似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右手端着古藤杯,左手则轻轻抚着他的脑袋,口中吟诵着他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的字字句句,摇头晃脑的啜饮一口,而后将茶杯放下,取一条树枝,舞一路剑法,身形纵跃间,真是好看极了。

    “释门梵音居家问,

    庄生天籁闲时听,

    青空霁海任驰骋,

    漫随流水入行云。”

    鲜于通站起身来,轻轻将茶杯放下,踱步走向右面墙上,将悬挂着的一柄折扇取下,稍稍用力一抖,便哗啦一下展开。

    这柄扇子带着大红色的穗儿,一边是一副泼墨山水画,而另一边,则是轻描淡写着地数行草书,似乎张狂到极处,几乎便看不清到底所写为何。

    他走了两步,手一挥将折扇合上,轻轻敲在椅子上,一下一下,节奏分明,口中喃喃吟道:“白菱半残英蕙凋,素衣清歌漫寂寥,汩罗江畔沧浪客,为谁风露泣中宵?”

    一个清朗地声音悠悠传来:“汩罗江畔沧浪客?屈子平生漂泊,沧浪二字,倒也正当。鲜于掌门好诗才啊!”

    鲜于通猛然一惊,手上一松,折扇“啪嗒”掉落在地,他正要俯身去捡,但一只枯槁的皱着鸡皮的手却后发先至,抢先拾起了这柄古意昂然的扇子。

    青书右手缓缓抚过扇骨,潜运内劲,心中却感疑惑,手中这物事却是一柄普普通通的扇子,并未发现有机括暗藏。要知他精研“太极十三势”,云势一通,似乎任何实物到他手中,都能被他探出特性来。譬如那日他抚上马背,竟能清晰的感受到马匹血管中奔腾血液;掣着刀柄,毫不费力的削砍劈斫,挽出刀花阵阵,让彭经添这个使刀行家都给看了个愣。

    所谓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皆精,貌似就是这般。

    是以他一搭上鲜于通手中折扇,便潜运内劲相探,却并未发现有何异状,不由微疑。

    罗贯中站在他旁边,笑意盈盈,他们一路下山,有说有笑,见青书气势迥异于山上之时,他心中不由好笑,暗暗自嘲:“前辈和蔼可亲,纵然时常颇是严峻,又怎会有那等无与伦比地气概,啧啧,莫非我得了眼疾?”

    见宋青书手抚折扇,鲜于通干笑两声道:“老先生来了,峰上美景可堪一观?”

    青书不动声色的将折扇递给鲜于通,淡淡道:“旭日东升,云海翻滚,煞是壮观。”

    罗贯中也笑道:“自古华山一条路,华山之险,也让罗某大开眼界。鲜于掌门居此胜地,委实羡煞我也。”

    诚然,华山位列西岳之位,其险其峻,其高其伟固然是超卓凡石;但更让人所称道的,却是上天独钟地一份神秀。有日月星辰、风雨云雾为之起舞,无一不如绝代佳人,纤合度,让人目为之眩,神为之驰。

    鲜于通伸手接过折扇,笑道:“罗小兄若欲长住,敝派也自不胜欢迎。”

    罗贯中听这话,却摇摇手笑道:“罗某平生最好行走江湖。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青书一卷,慢慢江湖间逍遥,何其潇洒!在祁连山这几年,修身虽未功竞,但料来如履薄冰,也无人能伤到区区在下。”青书听他这般说,颇感奇怪,这位罗大才子习兵法、通战略,只为行走江湖?但俄顷便恍然:“他说他在静待时机!这时段逍遥江湖间,倒也不坏。”

    鲜于通听他说完,含笑点头道:“罗小兄光风霁月,华山派大门,随时为阁下敞开。”

    罗贯中咧嘴一笑,拱手谢过。

    青书在一旁淡淡开口道:“鲜于通,老夫的金子呢?”

    鲜于通身子一颤,脸上涌现极不自然的笑容,强笑道:“老前辈,这金子……”

    青书心中冷笑:“果然。”嘴上却厉喝道:“言出必践,千金何在?”好似刮起一阵旋风,他身上气势大涨,罗贯中看得心中一凛,若不是青书事先吩咐他莫要轻举妄动,他便忍不住要做个和事佬,出言调解。

    鲜于通脸现惭色,愧然道:“晚辈方回派中,才发现这些金子都被弟子用作周转,须得七日后方能送回。”

    青书估摸着日子,好似七日之后,离那一月之期,便只剩下三天时光了。他心中暗道:“他既说没有金子,便定然是想拉拢这身份不明却武功高强贪财拜金的小老头儿,嘿嘿,神机军师,我倒是要好好探探你的究竟,看看谁比谁高明。”

    他口中却仍是厉喝道:“不行,今日必得交出!老夫没那许多时间陪你干耗!”

    鲜于通面上惭色不退,眼珠子却咕噜一转,望向罗贯中去,颇有恳求之意。

    罗贯中终是对这位在他面前表现的出口成章的华山掌门颇有好感,忍不住出言道:“前辈,我瞧这华山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即便是住上十天半月也不会嫌多,咱们在此游览风景,吟赏诗词,也是一大乐事,又有何妨?”

    青书装作面色稍缓地样子,他这张面具虽然好似没鼻子没嘴一般,但故作盛怒与时常表现出地神情,还是有很大差异的。鲜于通见他神色缓下来,忙凑上去,赔笑道:“前辈,您不妨在我派中好生住上几日,待得银钱一到,在下定然付清千两黄金之额。这几日便由在下作陪,一同游山玩水,如何?”

    却听这位老前辈瞥了眼鲜于通,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煮酒(上)】-------------------

    “坐听美人沏香醅,闲嗅琼浆煮青梅,

    轻吟秋色词千首,笑酹幽泉酒一杯。”

    山色清明,落英缤纷。

    华山,莲花峰的某处僻静处,有瀑布流泉,鸟鸣花香,也回荡着清朗的吟诗之声。四人围着一丛篝火席地而坐,身前各置酒杯。火上架着一樽盛满清冽酒浆的小炉,一旁有青玉盘碟置放梅子。

    白观神情淡漠,右手握着一只小勺,轻轻舀了半勺清酒入杯,左手举杯,至于颔下,而后伸舌一触,微微摇头。

    他将手中一摞枯枝轻轻折做两段,而后塞进正燃烧着的篝火中,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火势猛地增大。

    火光骤起,映的众人脸上都是忽明忽暗,鲜于通最后一个“杯”字话音方落,便听罗贯中拍手笑道:“鲜于掌门好诗才,这句笑酹幽泉酒一杯是极好的。尤其这一酹字,妙极,妙极。此诗浑然无间,应情应景,乃是上佳之作。”

    青书淡淡道:“未必吧,坐听美人沏香醅,荒郊野外的,哪里来的美人?”

    罗贯中摇头道:“非也,非也。屈子《离骚》多以美人喻品性高洁之人,适才白世兄为己沏酒,也算应景应情。”

    青书冷冷斜他一眼,似有不屑的道:“是么?”

    鲜于通见这位前辈好像又出现阴晴不定的情况,赶忙笑道:“在下献丑之作,原贻笑方家,前辈若是不喜,权当从未听过,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白观瞥一眼鲜于通。眼中掠过些许怪色,而后便低头伸手,掣着一根树枝。捣弄着篝火,口中道:“品性高洁这四字,白某愧不敢当,倒是今日青梅煮酒,除去吟赏***之外,何妨一论天下英雄?”

    这是青书上华山的第六日了,这几日他游山玩水,将华山数峰都已玩遍。对于华山弟子,也都基本认识。三代弟子之中。自是以白观、蔡子峰、岳肃三人最为出色,较之少林、武当的同辈佼佼弟子。也是不遑多让。但余下数十名弟子。却是几不足道。

    身为三代弟子的佼佼者,在掌门陪同客人一同游览之时,白观不免会被要求同行。罗贯中与他年纪相近。武功相若,颇是谈得来,岳肃和蔡子峰较他二人却是弱上一筹,被罗贯中稍稍刺激的死命练功,游山玩水地,自然而然的也就推辞了。

    今日莲花峰一行,罗贯中诗兴大起。寥寥数语。便成这青梅煮酒的雅会。他才思敏捷,率先作诗一首。清新淡然,绰约出众;白观不假思索,紧随其后,也应景作了一首,却是法度严谨,温文尔雅。青书才学虽博,但未免没有两人精传,微微思忖一会,也是作了一首,只不过却无甚出彩之处,但应景应情,倒也不差。

    鲜于通见三人先后赋诗,微一沉吟,竟也是出口成章,还是最为出彩之作,便是以罗贯中、白观之才,也是为之赞叹。

    青书更是大为讶异,所谓诗如其人,这诗旷达豁然,颇有出尘之致,其人也必不是只会阴谋诡计地反复小人。他心中虽是惊讶,但到底还是不显于颜色。

    而白观一语惊人,又将他拉回现实之中。

    青梅煮酒……论英雄?

    虽然梅子不是青色,但……

    青书下意识的往罗贯中望去,但见这小子一脸兴奋,他忍不住私下揣度:“曹操刘备论英雄那场戏,不是来源于此吧?“

    却听罗贯中抚掌大笑:“不错,不错。吟诗赏词纵然风雅,未免失之豪气,论人论事,指点江山,何其痛快!”

    鲜于通听得神色一僵,但却一闪即过,也是含笑道:“如此也好。”

    青书也想听听这几人如何评论当世英雄,也就淡淡点头。

    罗贯中素知这位前辈绝无可能第一个发话,而鲜于通是华山掌门,高他一辈,遂拱手道:“这天下有几人能称英雄,还要恭听鲜于掌门高见。”

    鲜于通好像微有些神思不属,摆摆手道:“适才多饮了两杯,不胜酒力。罗贤侄不妨先言。”

    这一句话毕,罗贯中又望向青书,青书笑骂道:“你要说便说,看我作甚!”

    罗贯中嘿嘿一笑道:“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英雄者,有凌云之壮志,气吞山河之势,腹纳九州之量,包藏四海之胸襟!”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笑道:“现今正逢乱世,合当英雄辈出。白世兄,依你之见,有谁能当这英雄二字?”

    白观原本听他说的津津有味,却不料他会问到自己头上,先是微微一惊,而后沉吟一会,方道:“我本江湖人,庙堂之事,却非我所知。然则武林中卧虎藏龙,还是有几人能称作英雄的。”

    罗贯中笑道:“愿闻其详。”

    白观道:“武林之中,第一位英雄,便是武当派的创派始祖,张三丰张真人。想必这般说,天下人都是无有异议的。”

    罗贯中点头道:“张真人有包容宇宙之机,颠倒乾坤之能,胸襟博大,武功天下第一,这英雄二字,当之无愧。”

    白观看他一眼,笑道:“第二位英雄,依我个人看来,却是明教已故教主阳顶天,此人虽已身死,但明教群雄却无人不服,余烈犹在,虽是邪派之人,但英雄二字,却还当得。”

    青书听得大为讶异,颇是奇怪的看了一眼白观,暗道对于阳顶天,此人原该恨入骨髓才是,怎地却赞他英雄。莫非他真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罗贯中无所谓的摊摊手道:“我原是祁连山上一寨主,于武林纷争,正邪拚斗,原是无甚了解。但却知道,明教教众四处起义,反抗蒙人暴政,就这一点,赞阳顶天为英雄,倒不为过。”

    白观轻轻叹口气,又道:“第三人么,说来却是话长了。他倒不似前两人那般遥不可及,但每每当你以为自己逼近他的时候,都会发现,其实前边地路,还有很长很长。”

    罗贯中笑眯眯的道:“哦?”

    青书心头一动,白观续道:“第一次见这人时,他还不过是个十三四岁地少年,我与他在武当山上斗武,他已连斗八场,更为救敌人耗损内力,单这一点,已让我暗自折服。而后昆仑山上,终至分道扬镳。”

    说到此处,白观眼神微显沉重,嗓音也渐渐低沉下来。罗贯中虽然奇怪这“分道扬镳”地过程,但白观既然略过不提,他也不好出言相询。

    “再见时已是黄鹤楼畔,蒙人大举来袭,大伙儿混战多处,最后被逼到绝处。正要鱼死网破,他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持传国玉玺,喝令蒙人退兵。而我等,也得以绝处逢生。他……却因此失踪至今。”

    罗贯中沉吟半晌,道:“你是说,武当派的宋青书?”

    白观怅然叹道:“正是。前二人之后,他能算是第三位英雄。”

    罗贯中点头道:“白世兄所说不错,听闻此人武功极强,诛朱武二贼,行侠仗义,得太和儒侠之名,后于危急之时挺身而出,当算他一号英雄。

    青书听他二人评论自己,心中只感极为怪异,百味陈杂。

    白观点点头,叹一口气,再不多说。

    罗贯中奇道:“没了么?”白观道:“这三人之后,我遍观中原武林,也无一人能当英雄之称,如罗兄所言,各派掌门或是占齐英、雄二字,却无大胸襟,大胆识,不足以称英雄。”说着对鲜于通一躬身道:“掌门,白观言语若有冒犯,海涵一二。”

    鲜于通似乎神思不属,只摆手道:“无妨,无妨。”

    “不错,不错,聪明秀出,胆力过人者不是没有,但大胸襟者却是乏矣!白兄这英雄评的精当,只是那位宋世兄,未免太过年轻了些。”罗贯中笑着说道。

    白观摇头一笑,似乎将心事吐出了一些,他微感疲惫,舀了一勺清酒,用梅子蘸了,送入嘴中,而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阖双目,似是不欲多言了。

    罗贯中却仍是想着些事,只喃喃道:“儒侠,儒侠。这宋青书到底是何人物?”

    青书啐一口道:“什么儒侠,简直狗屁不通!”

    -------------------【第一百六十六章 煮酒(下)】-------------------

    “前、前辈……此话从何说起?”似乎颇有些不适应青书的突然开口,罗贯中愕然道。

    白观则是猛然睁目,眼中神光湛然,望向青书。

    青书“啧啧”两声,冷笑道:“罗本,你且说说,何为儒,何为侠?”

    罗贯中听得身子微震,沉吟半晌,说道:“儒者,柔也。助人君顺阴阳教化之道,亦游文于六经要义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是为之儒。”

    白观听得连连点头,望了一眼青书,抚掌道:“贯中兄所言甚是。”

    说到这里,罗贯中想了想,他又道:“而侠……自古侠以武犯禁,似以朱家郭解为鼻祖,实则不然。有人之所,则有侠,万古恒不灭之。挺身而出,拔刀相助,为友为邻,当为侠者。”

    白观在一旁点头道:“为友为邻,侠之小者。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惜今世无人能如郭靖大侠者,否则蒙人也不致为祸至此。”

    青书双手抱胸,冷笑道:“不错,挺身而出,拔刀相助,为国为民,乃可称之为侠。而儒者柔也,说白了不过忍受二字,再多俩字,也就是明哲保身。儒所求者,不过安定不变,而侠若不挺身反抗,忍气吞声,有何资格被称为侠?儒侠儒侠,嘿嘿,说来不过狗屁!”

    这一番话说的罗贯中嗔目结舌,白观脸色忽红忽青,先是愤而欲起,后却露出深思神色。

    鲜于通原是脸色苍白,听得这话,苍白的脸上泛起阵阵红色,他竭力喘上几口气,看了一眼青书。却噤口不言。

    罗贯中却是一拍大腿,叫道:“前辈,我有至交好友,今日若然在此,定然与你把酒言欢,促膝长谈!”

    青书心头一动,淡淡道:“哦?你所说的英雄,可有他一席?”他知罗贯中行事素喜不落窠臼。但却偏要前呼后应。白观之前既然已然品评完毕,他这时引出一位英雄,却是正好。

    果不其然,罗贯中挠了挠后脑,讪讪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前辈您。”

    青书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罗贯中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道:“我这位好友,曾是蒙人的一位进士,但却是堂堂正正的汉人。”感受着身旁三人诧异的眼神。罗贯中语气渐渐沉凝:“他是真真正正不折不扣的一位英雄。当朝惠宗点他为进士,他坦然受之,在大都三年,刺杀蒙古要员十七位,终至事败,中书省内衙之中。激战十余场,身负重伤,终教他逃出。”

    白观听得大声叫好,举杯同罗贯中碰了一碰。一饮而尽,眉眼间皆是豪兴。

    青书听得心中一震,他原以为罗贯中所说地人乃是刘伯温。皆因刘伯温当年也曾抱着游戏人间的心态考过大元进士。但听罗贯中娓娓道来,却又全然不是那位总是笑嘻嘻却神机妙算的刘先生。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人是谁?”不错,一介书生孤身深入大都,连刺要员,英雄二字,当之无愧。

    罗贯中道:“他姓施,名子安。表字彦瑞。”

    青书听得眼中神光大亮。脱口道:“他姓施?”

    罗贯中点点头,青书又道:“可认识一个叫施耐庵的?”罗贯中怪道:“我这位好友……有个别号。正叫耐庵。”

    青书听得大是有趣,一拍罗贯中肩膀,哈哈笑道:“好,好,这等汉子,哪日我定当与他一晤!”

    罗贯中笑道:“前辈若然有意,贯中当可引荐。”

    青书笑道:“甚好,甚好。”忽而神色一敛,问道:“你说他与我气味相投,定会一见如故,却是从何说起?”

    罗贯中哈哈笑道:“我这位好友早过不惑,但骨子里的血性却是从未有减。路见不平怒而起,拔剑杀人这等勾当,他做的多了。有时候我都为他杀性所惊,他却好似无所谓一般,只道: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怕朝廷不怕官。如果遇上这等事还忍气吞声,还算个劳什子侠!”前辈,此一语出,与您适才高论,何其相似!”

    青书点头道:“这等人,若非内心如明镜一般的高人,便是被昧了心窍的魔王。一怒而起,拔刀杀人,在常人眼里,可不单单是偏激了。”

    罗贯中点头称是。

    青书道:“如此说来,他是你说地第一位英雄了?”

    罗贯中拍手道:“然也!”

    白观久不说话,此时也点头道:“能考取当朝进士,显然才学过人;敢孤身潜入大都,胆气更是过人;而后全身而退,武功之强,也可想而知。称他一声英雄,倒也能当!”

    青书看了一眼鲜于通,心头一动,喃喃道:“与朝廷作对,终究不大能识清时务。”鲜于通听得身子一震,在他听来这老先生声音甚小,但青书却是用上传音入密的上乘功夫。方说完这句,青书又叹道:“那还有谁,能被罗本你金口誉作英雄呢?”

    罗贯中笑道:“白兄适才所说者,皆是江湖中人,罗某祁连山上一寨主,不敢多言江湖之事,以免贻笑大方。但罗某心中,这第二位英雄,却是一位明教弟子。”

    青书大感讶异,白观才说过明教教主,罗贯中紧随其后,却是又搬出一位明教弟子来说,却不知是何人,能教罗贯中这般赞誉。

    却听罗贯中道:“这人乃是洪水旗中一小卒,在濠州郭子兴手下为九人长。”说到此处,青书身子一震,郭子兴!伴随着这人的出现,罗贯中所说之人,已然呼之欲出了。

    所谓九人长,乃是亲兵队长的职务,郭子兴身边亲兵九人,九人之长,便是这亲兵队长了。

    “半年前罗某游历江湖,途经濠州,听人言那郭子兴乃当世之雄,遂登门拜谒。而至内堂,与郭子兴攀谈两句,才发现也不过尔尔。此人量小器狭,任人唯亲,亦无识人之明,绝难成就大事。住了两日,便要与他告辞,却不料遇上一桩事。”

    白观听他说起义军之事,心中好奇,问道:“何事?”他早想投军,却碍于此时义军,皆为明教党羽,自己正道出身,名门高第,委实难能屈尊。

    罗贯中舀了一勺酒入杯,举樽啜饮一口,道:“其时方当春季,百花齐放,甚是美丽。我与郭子兴告辞之后,信步漫游,却见一个身着军装的丑脸汉子与一位模样颇是俏丽的年轻村姑站在院子里。那村姑在花丛中嬉戏自若,自有一番好看的韵味,那丑脸汉子却是在一旁定定看着花丛,一动也不动,便是嘴巴也没张开一下。”

    “我瞧这人模样虽丑,但气度不凡,大有结交之心,便要去和他攀谈。但那女子却忽道:国瑞哥哥,这百花齐放的盛景,是极难见到的。你近些日子多读诗书,何妨吟上一首,以应佳景?那被唤作国瑞的汉子摆手道:这些文人地事,我作不来的。我见他分明锦绣内藏,却只是推辞,有心激他一激,便哈哈一笑,随性作了一首诗。”

    白观沉吟着点头道:“罗兄的诗,想是极妙的。小弟愿闻佳音。”

    罗贯中苦笑道:“非也,非也,我愿以诗赋自矜,但和那人一比,却是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他此言一出,便是青书也是心惊,只道:“这人也有那等文采?竟将罗贯中都给比下去了!”

    罗贯中续道:“倒不是他文采如何如何高,这诗还学了那大反贼黄巢一句,只是诗中那一股子豪情杀性,滔天战意,让人为之战栗。”

    说着便将那首诗朗朗吟出:“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要与西风站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

    吟毕,众人都是久久不语。这诗委实是不修文字到了极点,纯然便是市井俚语,若说是还有一点诗气,便是最后那句沾了唐朝那倒霉秀才大反贼黄巢的些许书生气,将满城尽带黄金甲改作了遍身穿就黄金甲。但这样一首好似不伦不类的诗,其间所含豪性杀气,胆识战意,却是截然不同于赏玩***之作,仿若游戏人间,而是真真正正残酷地血性之味,铺面而来。

    白观忍不住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罗贯中道:“姓朱,名元璋,字国瑞!”

    -------------------【第一百六十七章 脱脱】-------------------

    “单凭一首诗,你便称他作英雄了?”鲜于通蓦地笑道,眼中略有嘲意。他极有风度的往自己酒杯中沏满清酒,漫不经心的举樽、抬手,而后置于鼻下,稍稍嗅了嗅,一饮而尽。

    似是没注意到鲜于通眼中的嘲意,罗贯中笑道:“诗如其人,能明其心胸气概。这朱元璋心胸虽不见得有十分宽广,但气魄却大,我观郭子兴定不能辖此人,朱某势必取而代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见篝火火势已然渐消,但这酒却早已沸腾,烟雾缭绕,沁出浓浓酒香,罗贯中双目一亮,迫不及待的将酒沏满这一小小瓷杯,而后一饮而尽,他呼出一口长气,笑道:“好酒,好酒。”

    莫要以为这酒已沸腾,喝下去未免烫伤喉管,其实不然,这处千丈高峰,酒虽煮沸,实际温度却并不甚高,以罗贯中之内功修为,这点热度,还不在话下。

    青书见他如此,心中好笑,索性将小炉从火上取下,置于一旁,笑眯眯的道:“酒香醇厚,大伙儿喝酒,喝酒。”说着倒满一杯温酒,微微抿了一口。

    华山派的两位也自沏酒笑饮,罗贯中好似过足酒瘾,又笑道:“我说朱元璋为英雄,还有后话,鲜于掌门不妨静听。”

    鲜于通举杯相敬,笑吟吟的道:“正有此意。罗贯中又打开话匣子,笑道:“这话却要从我离开郭府之后说起了。我还在濠州城中呆了两日,便从西门离去。而离城不到十里之处,却闻刀兵之声,我心下好奇,当即蹑足上前探查。便见朱元璋和三个军装汉子手执弯刀。奋勇作战,周围已倒了数具尸体,而数十骑兵锐甲精的骑兵正驰骋当场,眼见便要将几人斩死。我定睛一看,却是郭子兴军中精锐。心中不由大感讶异,他们这是作甚?内斗么?方欲出手相救,却见一条淡淡灰影晃动,但听的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似乎刮过一阵灰色的旋风,那数十骑兵,人皆具手脚断绝,血流不止,马匹或裂作两半,或首脑分家,一时间场中尽是腥风血雨,断臂残肢。即便以我数袭蒙营之惨烈。也不及那日多矣!”

    说到这里,白观和鲜于通都是脸色大变,青书却是全身大震,眸子里闪烁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灰衣人!

    “朱元璋和那三名军装汉子遍身血污。好似从地狱里走出来一般。那三人都是双股战战,有两位似是受惊过度,当即一跤坐倒。说实话,即便是我。在那一刹那,也对这灰衣人生出无可抵御地畏惧之心,只盼他莫要发现我行踪。”罗贯中似是心有余悸,那灰衣人空手杀人的手段委实太过骇人,武功之高之猛,简直是无可想像。

    他抿了一口酒,说道:“我当时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场面寂静到极点。那灰衣人面巾蒙脸,头裹长巾。看不清样貌,只是眼神如刀,看着朱元璋等人,却不说话。便听得朱元璋旁边一人拉了拉他袖子,道:国瑞,咱、咱们给恩公下跪吧!另一人却已在一旁磕头不止,口中连连称谢。便是还强自站着的那位,也是受不住那灰衣蒙面人气势威压,也是跪下道:救命之恩,容邓某来日再报。而朱元璋自始至终,都是神色淡定,不动声色的对着那人深施一礼,一字一句道:君神勇至斯,可有意事于郭公麾下否?”

    说到这里,罗贯中忍不住摇头苦笑道:“这灰衣人来意不定,还亏他敢问出这等话!”

    青书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心中惊意,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淡淡问道:“然后呢?”

    罗贯中道:“然后么,那灰衣人忽地哈哈大笑,一指朱元璋说道:你不怕我?朱元璋淡然一笑,却不说话,只是微微摇头。那灰衣人又是一笑:很好,你随我来。说着大袖一拂,朱元璋身旁那三人便都自直挺挺的倒下……”

    说到这里,罗贯中蓦地望着即将熄灭地篝火堆,半晌不语。白观忍不住出言道:“罗兄……”

    罗贯中一抬头,说道:“没啦。”

    鲜于通正听得入神,到此处时却是一怔道:“什么?”罗贯中一摊手,失笑道:“那灰衣人这般庄重,想是要说什么要事,怎么会容得下有人窥测在旁?所以……我被他打晕了。”

    青书一怔:“就这样……?”

    罗贯中笑道:“就这样了。”白观颇有些不可置信,只道:“他怎么发现你的?”罗贯中好笑道:“他武功那么高,怎么可能大意到忽视我的存在?一根手指头轻轻弹过来的石子,正中我印堂穴上,我哼也没哼就昏了过去,然后么……等醒来地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鲜于通蓦地沉吟道:“他为何不杀人灭口?”青书心道:“这人性格古怪,杀人或许是兴之所至,杀性一消,便想不杀人了吧。”

    罗贯中嬉笑神色蓦地一敛,说道:“这……依我看来,或许是朱兄的劝阻吧。”

    青书又是微微怔忡,抬头问道:“为何?”罗贯中道:“其时我距他有三十余丈远,他以石子击昏我后。朱元璋却是清醒着的,想是他说了什么,才让那人大发慈悲放过我了吧。”

    鲜于通和白观都是点头称是,青书却是暗暗摇头:“你们一开始便认定那人是杀人狂魔,有此念想并不奇怪。但……如果他不是呢?”他心中似乎愈发笃定,这便是那个将他从乱军中救出的那人,都是灰衣蒙面,头裹长巾,装束都几乎一样,武功也自高强。

    只不过……他找朱元璋,也是如自己一般约法三章?朱元璋的功夫……可是不甚高明的。

    他皱眉沉思,却始终想不透,理不清。这事经罗贯中娓娓道来,仿佛已经拨云见日,却始终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轻纱,不得望见湛湛青天。

    好比就要将一团乱麻理顺,可又突然出现几个连环死结,难能解开。

    鲜于通蓦地说道:“罗贤侄,你所认为的英雄,就这两位么?”

    罗贯中听他问出此话,神色却忽地一变,继而叹道:“这最后一位,我虽不愿承认,但却不得不衷心赞他一声英雄。”

    青书奇道:“哦?却是何人?”白观也是一脸好奇,只看着罗贯中,静待下文。罗贯中面上微有难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似乎有些恶狠狠地道:“这第三人,是一个蒙古人!”

    他自来便称蒙古人作蒙古狗,但这一次却是例外,破天荒地称了那蒙人为“人”,不禁让宋青书大是讶异。

    鲜于通听得这话,面色一变,看向罗贯中的目光,已经大为不同,以至于语气中都不经意间带上些许恭敬:“愿闻其详。”

    罗贯中又是仰头一口酒灌下,哈哈笑道:“还记得施子安么?若无那蒙古人相助,他是休想逃出大都的!”

    青书点点头道:“你且说他因何能称英雄?”

    “他为蒙人,修《宋史》而无稍贬之意,复科举而取汉人士子,开马禁解农人赋税。黄河泛滥之际,他力谏惠宗,拨下巨款,以救难民。身为蒙人而有这份胸襟,不以屠戮汉人为乐,反而为其谋求生计,所作所为,都可称是光风霁月!”

    罗贯中顿了顿,又饮了一杯酒,续道:“我原甚是仰慕此人,听老施说他崇尚汉学,时常作我汉人儒生打扮,不由更是起了好奇之心。那日老施事发,我恰在他家中做客,惊闻他刺杀失败,便急匆匆领了他夫人潘氏逃出,却在城门十里外将嫂子安顿在一户农家,而后折返大都,却在城门外遇见大批军队,想是在搜索老施踪迹。见此情景,我心中方定,忙四处找寻老施。”

    “不出意料,我果在老施府中发现了伤的几乎奄奄一息地老施,旁边有一个蓝衫儒生卓然而立,风姿潇洒,气度不凡,一双眸子清澈如水,湛然若神。他见我来了,眉间忧色一展,笑道:施兄说阁下必在一炷香内赶回,仁兄果是真好汉。说着又道:城中戒备森严,但出城也不是难事,你二人换上普通军士衣甲,持我令牌,即可畅通无阻。塞了一块刻了蒙文的令牌与我,我不识得蒙古文,将信将疑,但老施却低低地说:这位先生,是大英雄真豪杰,绝对可信,贯中,快走吧。听得这话,我一颗悬着的心也自放下,对着那人躬身一礼,便飞速换上蒙人衣甲,逃之夭夭。”

    罗贯中惨笑道:“我一直忘了问那人是谁,直到和老施分手后,偶然在一个通晓蒙古文字的商人地翻译下得知,那人正是我景仰已久的蒙古人,当朝重臣,宰相脱脱!”

    -------------------【第一百六十八章 端倪】-------------------

    一阵死寂的沉默后,那堆火焰终是不甘心的晃了两晃,释放尽最后一点光热后,颓然熄灭。

    白观拣拾着酒杯瓷盘等物,用一布袋装了,叮铃哐啷一阵乱响。

    四人好似商量好一般,齐齐起身,也没再说什么,很有默契的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山下走去。

    也是这四人武功高明,其时天色,已然不早,换做一般武林人士,这时只怕是不敢冒险下山的。万一一个失足,可就真是千古之恨了。

    青书走在最后,他心中倒无过份仇视蒙古人的情愫,只是不断在脑中回想与那灰衣人拆招时的情形。

    “探势”“单推势”“扑势”三势合一的一掌被那灰衣人轻轻抬手挡住,而后便漫不经心一吐劲,将他震开,另一手疾探而出,破开苏若雨“箫音渺渺”的虚招,一指将她点倒,而后又右手挥舞,五指连弹,如白莲绽放,将杨汐晴攻招一一卸去,左手则平平一掌推来,青书避无可避,只得伸掌正面相抗。

    那一招一式,都那么的挥洒自若,抑且招法间浑无斧凿痕迹,分明便看不出出身何派。间或一式“罗汉拳”,又杂着两招“武当长拳”,而后转为“通臂拳”,往往用的都是最最简单朴实的招式,却可教都能勉强堪称一流高手的宋青书三人左支右拙,而后一举擒之。这人的武功,分明已到化腐朽为神奇的化境。

    青书甩甩头,苦笑一声,心道:“若在这一年间,没能贯通太极十三势,或是纯阳无极功不能大成,我是丝毫没有胜算的。”

    他虽知自家武学修为已然甚高,但显然距那灰衣人仍有极大差距。他心中不止一次将那灰衣人与张三丰比较。想来想去,却是茫然失措。皆因他与这两人差距委实太大,若没跨过那一道坎,打通生死玄关。是绝没可能与他们相提并论的。

    他又想道:“鲜于通这些天似乎并未与何人联系,明日便是第七天,他黄金从何而来?我倒要好生看看,这人是否和蒙人有关系。”

    思前想后,从在武当山上第一次见这位华山掌门,他便觉得极不对劲,为何会怂恿崆峒来武当闹事?如此作为,对明教固然有利,但……似乎不大可能。

    而在黄鹤楼畔。鲜于通明显失踪不见,不在被围困众人之列,大家伙都以为鲜于掌门是不顾同门生死逃命去了,心中都自鄙夷,事后华山派弟子也对他颇有微词,但也就这般了之。青书此刻想来。却是倍觉可疑。

    这些日子鲜于通陪伴青书和罗贯中游览山水,曾悄悄说出“朝廷非不爱子民,时众口难调,百官不一,乃至各地藩属,暴者恒暴,清者犹清。”一句。其时,恨蒙人入骨的罗贯中,正在十余丈外,兴致颇高的一路攀登。

    挑起六大派与明教的争端。显然这位“神机军师”功劳不小。宋青书从来都以为是朝廷派人助成昆暗中作怪,但事实证明,鲜于掌门地功劳,比在少林韬光养晦从不吭声的圆真大师,要大的多了。

    好像忽然明白了原著里明教和六大派之争起因,成昆不过是少林的一个圆字辈弟子,比各派掌门都矮了一辈。就算在汝阳王地帮助下同时制造几桩冤案。而后花言巧语劝得空闻同意,那其余五派怎么办?

    但……如果将朝廷委派的这个挑拨离间的人假设为鲜于通呢?华山掌门之尊。神机军师之名,说起话来,有份量多了吧?

    这样一想,似乎神机军师鲜于掌门,还真是极有可能是大元朝的间谍。

    只是这人既然被冠以“神机军师”之名,显然计谋深远,要他说出当年恶行或许可仿照原著中张无忌所为,但至于隐藏身份么,还须慢慢套来。

    是以青书适才故意在鲜于通耳边低声传音,看他有何反应。但鲜于掌门显然养气功夫极好,表面看来,是极难观察出来的。

    “嘿嘿,咱们便耗下去,今晚我继续盯着你,看看你如何变出一大堆黄金。”青书抛开灰衣人不想,明日便是最后期限,细细思之,便决定继续守这一夜。

    两炷香的时光,这四人便从莲花峰上下来,回到华山派中,寒暄两句,便都自回房不提。

    青书的房间是在西院最里边的一间,与罗贯中房间相隔甚远,他在房中呆到约莫三更时分,悄悄推开后窗,跃上屋顶,月光皎洁,仿似在他身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纱。

    望着漆黑一片的各处房间,听着平稳有序地呼吸之声,青书悄然疾行,不多时便望见远处一间房内,仍是***通明。

    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几下纵跃,便至房前三丈外。

    伏身跃到窗前,伸手轻轻点破窗户纸,凑眼过去,但见鲜于通坐在檀木书桌之前,满脸笑意,地上一个大箱子敞开,黄灿灿的一片,极是耀眼。

    青书一惊:“这是什么时候弄上山的?”

    却听一个微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先生一切安好,王爷也就放心了。”青书心道:“王爷?我所料果然不错。”伸手将那窟窿弄大一些,青书看到左边椅上端坐一人,皓首白眉,一张脸好似干皱的橘皮一般,并不比自家脸上带的面具好看多少。

    鲜于通笑吟吟地道:“承蒙王爷关照,在下心中感激不尽。您送来这一箱两千两黄金,一路劳累,却是辛苦啦。”

    那老人淡淡道:“哪里,这是老奴份内之事,王爷还说,先生以后还有甚事,只消王爷力所能及,必为先生办到。”

    鲜于通道:“王爷厚恩,在下永志不忘,将来覆灭明教反贼,一统武林,在下定然奏明圣上,这滔天功德,全是王爷一手早就。”

    老人眯着眼睛,似乎笑得很开心:“如此,便多谢先生您了。”

    鲜于通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似是漫不经心,话锋一转,忽道:“丞相身子还好么?”

    青书心中一惊:“脱脱丞相?”

    那老人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浑浊老眼一亮,先是咳嗽一声,而后才道:“丞相自二十年前那场病后,身子倒是日益康复,只是前年领军大败红巾军,却引发旧伤,如今境况……”

    鲜于通双手一紧,问道:“可还好么?”

    老人慢悠悠的吐口气,笑道:“经太医诊断,几剂良药下去,倒也无甚大碍,只是身子虚弱的紧。”

    鲜于通似乎微吁一口气,笑道:“丞相与王爷一般,俱为国之栋梁,身子可是要大为注意的。”说着站起身来,来到一处柜前,取出一串钥匙,打开木柜,从中拿出一个紫檀雕龙小盒,打将开来,里边盛着的,却是一支碧玉流金的鼻烟壶。鲜于通笑道:“您一路辛苦,小玩意不成敬意。”说着将小盒合上,双手捧着,送上前去。

    老人连忙摆手:“先生客气了,老奴身份卑微,哪里用得这等贵重物事?这可是要折寿地。”

    鲜于通含笑道:“我知您素来便喜此物,闲时没事,抽上两口,嗅上两嗅,也是极好的。您就莫要推辞了。

    老人又推辞了两番,终是抵不过鲜于通一番“盛情”,笑眯眯的将小盒收入怀中。

    鲜于通见老人收下自家送的礼,又转向木柜之中,取出一个长方形木盒,盒中一柄珠光宝气地短剑,剑柄晶莹剔透,仿若琉璃玉瓦,显然希世奇珍。他笑道:“此中礼物,是在下为王爷准备的薄礼,劳您捎送了。”

    老者先是一愕,而后便想到这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自家收了人家厚礼,便必要为他做点事的。只是这事和所收礼物的价值相比,委实微不足道了。当即咧嘴一笑,露出稀稀落落几颗牙齿和红色的牙龈:“先生放心,老奴一定带到。”

    鲜于通笑道:“烦劳您了。”说着又躬身从木柜中取出一样物事,却是一个锦盒,盒子倒无甚特殊之处,只是这其中物事,却是让老人吓了一大跳。

    “这、这是?”鲜于通笑道:“是给丞相的薄礼,他老人家夙兴夜寐,操劳过甚,这支三千年地人参,劳您老送到丞相府上了。”

    青书暗道:“这三样礼物,后两样似乎价值相等,但前面那样毕竟可求于市,后边这件宝贝,却是有价无市。鲜于通对脱脱丞相,可真不是一般地好。”

    -------------------【第一百六十九章 齐格】-------------------

    那老人看了看鲜于通手中锦盒,脸色蓦地阴沉下来,将已收的两支木盒塞回鲜于通怀中,冷哼道:“先生,凡事不可太过。记住,你是为王爷办事,不是为丞相。”

    鲜于通赔笑道:“您老说的甚是,只是丞相当年于我有恩,在下于京城也无甚朋友……多多劳烦您了。”说着捧着两支紫檀木盒一支锦盒,郑重其事的对着那老者躬身施了一礼。

    见鲜于通如此作为,老人好似微有慌乱,忙道:“先生,你是圣上钦封的四品上骑都尉,何苦与老奴为难?”

    青书心中一震,这上骑都尉,乃是正四品的勋官,非己有功于社稷,抑或是先祖出身显贵,是难能登此殊荣的。但这上骑都尉听来很是威风,但却并无实权,手下一兵一卒也无,只是俸禄与四品大员一般,其余的却是远远不及了。

    鲜于通叹道:“老伯,您在王府五十余年,我也唤您一声老伯。您就帮我这一次忙,可好?”

    老人面色为难,眉棱微微跳动,蓦地一咬牙道:“好,但王爷若是问起,先生你可得多担待

    鲜于通大喜,忙将老人扶到椅子上坐好,恭恭敬敬的又施了一礼,将三个盒子用锦缎包好,交予老人手中。

    老者咳嗽一声,望了望地上敞开的箱子,说道:“先生,你还是先把金子收起来吧。”

    鲜于通一拍脑袋,笑道:“诚然,诚然。”

    老人又咳嗽两声,拱了拱手道:“那老奴先告退了。”鲜于通忙道:“华山夜里雾重路滑。我送您回房吧。”

    老人嘿嘿笑道:“不了。不了。老骨头还没散。”说着便站起身来,蹒跚着往门外走来,走到一半,又回头拱手道:“先生,明儿老奴自会离开,也就不与你告辞了,见谅了。”

    青书暗道:“这老人步态沉稳,落地却悄无声息。瞧他似是一人走来。搬着这么一个一百来斤的箱子上华山,啧啧,功夫了不得啊。”见他就要破门而出,便屏息敛气,闪到一边。悠悠跃高三尺,伸手一勾,腰肢稍扭,便腾上屋脊。

    这一系列动作兔起鹳落,宛若行云流水,迅捷顺畅之极。即便那老者功夫不弱,也是听不出丝毫端倪,“太极十三势”之功用。可见一斑。

    张三丰曾在那本小册子里写道:“此十三势精深奥妙,包罗万象,然则难学难精,非悟性、毅力、慧识俱佳者不能成之。然遍观我弟子,皆无此能。幸耶?哀耶?”

    “包罗万象”四字,可见这太极十三势之强。北宋年间。武林中顶尖的绝代高手无涯子、李秋水隐居镜湖之底,日夜研习武功,为的便是创出一门包罗万象地功夫,而终不能成。但张三丰此时却能自豪的说。这门功夫包罗万象,可刚可柔,可攻可守,可阴可阳。其武学大宗师的气概,显露无余。

    又提到他七位弟子,能传此十三势者,委实太少。盖因这十三势衍变开来。过于繁复。往往悟性不足者,不能悟通下节;而悟性高者。悟通之后,却因在脑中推衍各种情形各种形势太过繁复,无毅力者,自然知难而退;而慧识,却是最为重要一节,条条道路,盘根错节,然则大道至诚,唯有一条。在张三丰看来,张翠山或有此能,但创出十三势后,他却失踪。而其他弟子,则差了许多了。故而藏书于小屋之中,潜心研究一门更为深入浅出的绝学,便是太极拳剑两门绝技。这两门绝技都是易学难精,但练到后来,却是和“太极十三势”殊途同归。

    “太极十三势”既然包罗万象,要修成此技,便绝非易事。青书这些年来无所不读,除去道家经典,诸子百家,无一不览,他不求甚解,只消有一字一句能令他福至心灵便可。厚积而薄发,终让他在光明顶上悟通“云势”,周身融融透透,仿若空谷,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能随心而动,真气恍若珍珠粒粒,充斥全身。

    武学修为到了这个境界,江湖上也就那么几人能与你一争长短了。

    而这位老人家年纪虽大,武学修为却显然没有那么高明,半闭着一双老眼,晃晃悠悠的从堂中走出,怀中兜着鲜于通赠的三样宝物,一步一颠的往东园走去。

    青书脚下一动,悄悄蹑足跟上。

    老人穿廊过室,不多时便到了所住房间。无巧不巧,青书所居乃是西园最里边的一间房,而这老人,恰恰是住在东园中最里边地房间。

    “吱呀”一声,老人推开房间,好似是极困了,一头便倒在床上,嘴中骂骂咧咧:“小兔崽子,给脱脱那贼送人参?王爷还不活剥了我!”只听得悉悉碎碎一阵响动,那老人微微冷笑道:“送给脱脱那混帐,还不如自个儿吃了。”

    话音方毕,便掏出那三千年上支手足俱全的稀世人参,便要往嘴里送去。

    便要一口咬下,老人忽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紧接着腰间一痛,欲要大呼出声,喉咙又是一紧,已被人扣住咽喉要害。

    青书笑道:“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这话却没有沙哑着嗓子,他说着便手下微微松了松。老者只觉压力稍减,便欲大呼,但青书何等人?云势贯通后,风吹草动,秋毫蚊蝇,都逃不过他法眼灵耳。便好似禅宗天眼天耳两门神通,能令人灵识大增。

    老者心知这人厉害非常,自己若想活命,便按着这人说的做。喉头稍稍蠕动,示意青书松开一些。

    青书右手收回些许力道,笑道:“老人家,我劝你还是莫要与我唱反调,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对大伙儿都没坏处。

    老者艰难的点了点头,青书又松开些许,那老者放长长吸了一口气,虚弱道:“你是谁?”

    青书嘿然冷笑一声,手上一紧,那老者被他无俦握力一捏,几乎就背过气去。

    “我问你的是,你地名字是什么。”青书话语森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自刘基与他切磋武艺,谈论经典,他便已开始壮大自家势力。很大一部分是刘基怂恿,当然,也并不排除他自身因素。

    这些势力在无声无息间成长许多,有布庄有钱庄,有大豪有乞丐,各式各样的人受他扶植,渐渐成长在市井草野之间。

    而这无疑是需要很大一笔资金的。

    一穷二白,钱从何而来?莫要忘了,在昆仑山上,青书从朱武两家取了一张白绢出来,乃是昔年南帝段皇爷手书,上边详细的叙述了郭靖黄蓉夫妇如何锻造倚天剑与屠龙刀,如何坚壁清野,将一笔巨大宝藏神不知鬼不觉的埋在襄阳城不远处。

    而那处地方,无巧不巧,正是独孤求败剑冢外五里处。

    这笔巨大宝藏,藏在一间地下石室里,五年前青书浪迹江湖,整理包袱的时候,偶然发现这张白绢,便动了寻宝的心思。

    因为,这笔宝藏,并不是金钱。

    当青书从地上潜入地下石室时,当真为郭靖黄蓉二人良苦用心所感动。满室承载着地,是我泱泱传承至今所凝成的精华。

    这个民族经历数千年的风风雨雨,曾经光耀四方,强盛一时,也曾屈膝受辱,几经危亡。但我们最终没有屈服,我们的文明传承了下来,并能引领着我们再度昂首站起!

    襄阳城乃是国之屏壁,虽然多是武林人士助郭靖黄蓉抗敌,但也不乏文人儒将。朱子柳便是其中典型。他们收藏着各种书籍,孤本绝本,有唐诗,有宋词,有兵书韬略,有经史子集,有阴阳变化,有星相医卜,各式各样。黄蓉在卫戍襄阳前更是将桃花岛部分书籍挪到此处。黄药师何等人物?所藏之书岂能落在蒙人手里,付之一炬?

    黄蓉既知城破在即,心中反而淡定,锻铸倚天剑屠龙刀的同时,便使丐帮弟子在城外悄悄建了一处密室,用来藏书。这并不是仅仅的一些武功秘籍,而是滔天书海,无所不包!

    在密室里转了一圈,青书便决定要让这些书重见天日。

    而在角落里,他发现了一箱金子。

    就是凭借这箱金子,青书雇了远走西域,运了一批货物回到中原,因而起家。经过四五年地运转,已然是流水不腐,因钱生钱。

    这之间对手下雇员的恩威并施,被刘伯温看在眼里,于是乎,也就开始了扶植人才之路。

    老人听到他话,挣扎着道:“齐……齐格。”

    -------------------【第一百七十章 述说】-------------------

    青书一皱眉头:“齐格?你是汉人还是蒙古人?”

    齐格喉咙发出嘶嘶的响声,青书手下再松了两分,他方才长长吸口气道:“先祖是黄金家族的仆人,我自然也是,是大蒙古帝国的子民。年轻人,你是汉人么?”

    青书手上劲力不强不弱,但这老头却是丝毫反抗不动,也回头看不到他容颜,他似笑非笑的问道:“不错,我是汉人。”

    齐格沉默一会儿,蓦地昂首冷笑道:“你要杀我么?哼,我们蒙古人自来便不怕死,要杀便杀吧!”

    死寂一般的沉默,青书怔忡半晌,失笑道:“我杀你作甚?”

    齐格一怔,冷道:“蒙汉不两立,我杀过汉人,也就有死在汉人手里的觉悟。你要杀便杀,不必罗嗦。”

    青书听他话语虽壮,但声音却已微微颤抖,显然底气不足,心中好笑,当即摇头笑道:“老头儿,我不杀你。只消你回答我两个问题,我便不杀你。”

    齐格冷笑两声,却不说话。

    青书见他这般作为,倒也不怒,只淡淡道:“你和华山掌门的对话刚刚被我听得一清二楚…嘿嘿,四品上骑都尉…如此看来,鲜于通是朝廷中人,是毫无疑问的了。只是,你口中的王爷,可是汝阳王?还有,鲜于通是他派来的,还是惠宗皇帝派来的齐格不料青书竟隐在暗处将他与鲜于通的对话听得一干二净,自家还浑然不觉,一时间心中骇然,半晌说不出话。沉默良久,他开口道:“既然你都听见了,查清也是迟早之事。我便与你说了。只是……”说到这里,他忽地一顿。

    青书道:“只是什么?”

    齐格吞了一口唾沫,嗫嚅道:“只是,你得放我一命。”他先前以为蒙汉不两立,自家必死无疑,故而想在死前装一把英雄,充一充好汉,所以说出豪言壮语。而现今却是暴露本性。他武功好歹不弱,但却殊无骨气。这话一出,青书顿时大为鄙夷。齐格又道:“你是绝代高手,武功比鹿先生他们还高,一言既出,便不会反悔,我要你亲口允诺不能杀我,才能同你说。”

    青书眉头一皱,瞧这齐格虎口老茧密布。显然功夫甚深,抑且神情凶狠乖厉,显然手上人命不少,他是蒙古人,所杀的自然便是汉人,想到此处,青书原有杀意,只打算着套出秘密之后,便一爪抓断齐格咽喉。但却不料这老狐狸精明之极。一开口就把话说满。自己若是答应他不杀,言而有信。便只能不杀。但若是不允诺,这齐格势必誓死不言。

    沉吟再三。终是觉得这老人年纪甚大,我不杀之,天必取之。

    青书缓缓道:“好,我答应你。不杀你便是。”

    齐格面上一喜,忙道:“少侠是天下有数的高手,自要说话算话。”青书嗤笑一声,颇是鄙夷此人。继而肃声道:“我所说的话。自然一定践诺。”

    齐格得此一诺,心中大定。他早年闯荡江湖。深通汉语,能活到现在,自是老于世故,对于汉人高手的心性摸得极为透彻,知道这群人个个心高气傲,尤其是臻于巅峰者,都是自重身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地人物。既然如此,自家性命无忧矣。

    他挣扎了一下,示意青书松开他扣住他喉咙的手。青书冷道:“你就这样说,声音要低,否则引来他人,我立马杀你!”

    齐格一个激灵,赔笑道:“晓得,晓得。”

    他收束心神,半晌才道:“鲜于通原名叫做博尔忽,是成吉思汗帐下木华黎将军的后裔,但自幼体弱,弓马骑射都自不行,便为家族长辈所嫌,被送往汝阳王府中,作为世子伴读。”

    青书心头一动:“汝阳王!果然如此。”

    齐格道:“那时候老王爷还在世,便延请了还是落魄书生的脱脱丞相作为西席,教授世子学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约莫着过了四年,脱脱不知何故,被赶出王府。老王爷好似极为震怒,没过一年,又将博尔忽给赶出府去。那一年,博尔忽十四岁。”

    “接下来的事,好像便顺理成章了。博尔忽改名鲜于通,拜入华山派门下,而后六七年时光,他学成紫霞神功,获掌门大弟子身份,取得问鼎掌门之位的资格。而就在同一年,老王爷病故了。世子即位,连发七道密令召回博尔忽,而后密谈一日一夜。我身份低微,自是不知他俩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博尔忽出王府之后,竟接了惠宗陛下的一道圣旨,然后便隐匿草野之中,而至于今。”

    说完这一大段话,老人似乎颇感疲累,长长的吁出一口气。青书眉头暗皱,蓦地低喝道:“你跟我打什么哑谜!脱脱被赶出王府?鲜于通接了圣旨?”手上一紧,便要加大力道。

    齐格微微慌乱,忙赌咒发誓:“天地可鉴,齐格若有半句虚言,定教死在刀枪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青书知这等人最忌讳拿生死大事来赌咒,听他这般说,不由沉默下来。他仔仔细细将齐格说出地话捋了一遍,蓦地问道:“脱脱是什么时候担任丞相一职的?”

    齐格想了想,道:“是在离开王府后的第九年上,至今已有二十七年。”青书默默推算了时间,摇了摇头,只觉心尖缠着一团乱麻,不由微微后悔将刘伯温派出对付成昆,只想道:“若刘伯温在此,定能解此难题。”

    松开齐格咽喉,挥了挥手,将三个盒子拂到他手中,冷哼道:“滚!”已然隐身黑暗之中。

    齐格自始至终都未看到这位高手的真实面目,心中不由暗暗切齿,咒骂着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他知敌不过人家,恨恨的一转身,便要大步往山下走去。

    才踏出一步,却听哈哈清笑,一道灰影从天而降,一只快捷无伦的手蓦地探到他喉间,喀嚓一声,这枯老的脖颈顷刻间便被扭断。

    齐格瞪大双眼,一句“你不守诺言”还憋在喉间,整个人便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青书心中一喜,大步走出,但见一个儒生卓然立在月光之下,悠悠然拭去手上沾上的鲜血,嘴角噙笑。

    这人缁衣儒巾,俊采风流,不是那刘伯温是谁?

    刘伯温施施然的走上两步,大大方方的一施礼,笑道:“公子别来无恙否?”

    青书扶起刘伯温,笑道:“先生莫非冀青书有恙乎?”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大笑。

    刘伯温是刚刚赶到的,在门外听了一段话,屏气敛息,他博采众长,九阴真经中的“销声匿迹”绝学他亦有涉猎,青书虽然神而明之,但那时他在专心致志听着齐格叙述事情始末,而刘伯温的悄悄赶至,却是有备而来,以有心对无意,自然没让青书发现。

    却说刘伯温其人,专攻天文地理,星相医卜之道,鬼谷子之学尤精。自古以来,学这孤云虚侵,阴阳变化之道的,都绝不是什么好苗子。但这些东西一旦学成,则有翻江倒海,毁天灭地之能。肃清宇内,平定四海,若无这等人相助,道路不知道要艰辛凡几。

    诸如汉之张良,蜀之诸葛武侯,唐之李药师,皆为此等绝世之材。刘伯温参修阴阳造化,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尝自比前代先贤,自认丝毫不弱,在他人看来虽是狂妄,但就事论事,他还真有这个本事。

    但刘伯温却还有一个毛病,就是他的确很狂,自居有丞相之才,抑且目空一切,这种傲气,往往便不能为君主所容。他也深知自己这毛病,但却是改之不去,是以游荡江湖之间,迟迟未择明主而侍,皆因于此。各方割地豪强虽都可说是礼贤下士,但若一取得天下,自己这毛病再一犯,是生是死,就极难说地定了。

    然而青书却恰恰能容忍他这个毛病,如何不教刘伯温鼎立助之?

    刘伯温笑道:“公子在华山,可有何发现么?”

    青书将这几天在华山的所见所闻,以及刚刚齐格所言,都统统叙述一遍,刘伯温听得眉头皱起,沉吟半晌,忽而叹道:“若适才手下稍软,这时逼供,却是要容易许多。”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下】-------------------

    将齐格的尸体埋在五丈外的岩壁之下,这一处岩壁前方乃是三株松树,有大树挡着,这块地便自然显得隐蔽了。好好一块宝地用来作那齐格的葬身之所,倒也不枉了他了。青书拿起那根人参笑道:“这可是件宝贝,吃了它,抵个三四年功力,不在话下。”

    这支人参莹白如玉,长须四散,手足俱全,还隐隐透出红光,显然有起死回生之效。

    刘伯温静静注视着那一块翻新的土地,抬手举起一块大石,压在上头,觉得似乎还不能把这翻新的土给遮住,便又取了一块过来压上,听得这话,笑道:“公子纯阳无极功已近圆满,食之不定便臻于至善。”

    青书洒然笑道:“这玩意好歹是给蒙人丞相的,咱们杀了人也就罢了,还取其宝,未免显得不厚道吧。”

    刘伯温摇头失笑道:“成大事者,全然为己谋划,能增进实力,为何不要?”

    青书忙摆手道:“脱脱乃是英雄好汉,即便他是普通人,既是他人物事,我便不能取之。此乃为人处世原则,是断然不能毁掉的。”

    刘伯温瞪大双眼,半晌方才笑道:“公子,基现今算是明白了,为何我遍观天下豪杰,都不能屈身事之,却偏偏心甘情愿、抑且踏踏实实为公子谋划,其间缘由,今日算是明白了青书笑道:“先生不是说,若两月之后。我仍无意于天下,你便……”

    刘伯温断然道:“今日基见公子,便已知公子已起此心。”说到此处,他微微一笑道:“我自幼勤修韬略,于那阴谋阳谋,诡诈之道,都是了然于心。故而私下揣测。知自身傲气,多会为君主所忌。^初时人家倚仗于你,自不会多加得罪。而只待一取天下,分封功臣,只怕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刘基。”

    青书一怔,刘伯温看他一眼,笑道:“公子,你还记得咱俩是何时遇见地么?”

    青书心中默算。一会儿道:“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初,西子湖畔,我泛舟江上,你江边摆摊。”

    刘伯温点点头道:“是啊,一晃便已三年。有幸得遇公子,实乃刘基平生之幸。”说着他微微笑道:“公子江心泛舟,我一眼望见,心中便觉特异。这立冬之初,杭州虽不甚冷,但常人却也无道理挑这时跑到江上去吹冷风。《易经》云:龙跃于渊,似乎便就是这个道理。但凡卓然特出的人物,都会与众不同的吧!”

    青书静静站立,抚掌笑道:“谬承金赞,愧不敢当。哈哈,当时先生打着一副算命招牌,立在青书身前之时,我直以为是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一类人物。”说着又笑道:“青书素无识英辩雄之能。故而不辨先生龙凤之姿,愧哉,愧哉。”

    刘伯温忍不住好笑道:“其时公子方当登岸,基好奇心起。趋而问卦,倒是冒昧了。哈哈。”

    青书随意的掸了掸袖子,也是抬头笑道:“无慧眼在身,不识板荡英雄,反倒出手冒犯,见谅,见谅!”

    刘伯温再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公子!咱们也别这么文驺驺的说来说去啦!”

    青书含笑不语。刘伯温见他眸子一片清明,蓦地叹道:“想来。这便是公子地气度所在吧。我曾中过元人的进士,见过惠宗皇帝,不过冢中枯骨,不值一提;也曾面谒过张士诚、徐寿辉等人,但这些人要么就是无才之辈,要么便崖岸自高、刚愎自用,要么便城府极深、心胸狭窄,屈身而事,只怕结局只有两个,一是兵败身死,一是事成祭旗

    两人边说边走,一边观赏着这山色青青,一边阔论着天下大势。

    刘基苦笑道:“圣人常言防微杜渐,便是从微小处做起,以杜绝大祸发生。会兵败身死者,自然忽略不计,而余下这些人之中,或是不乏枭雄之姿,帝王之才,但只怕都是过河拆桥之辈,一旦天下太平,只怕第一个便拿你祭旗。”说到这里,他神色陡然一敛,变得庄重起来:“为谋者,须先为己谋,再为君谋。若自身都难以保全,何谈助主公于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中卓然而起?”

    青书默然。

    刘伯温又展颜笑道:“说到此处,似乎将事情给说的繁复了。刘基行于天下,游走江湖,自荐于诸多豪杰之前,不过为求一舒胸中所学,破尽天下甲兵,一展抱负尔!当然,若不能苟全性命,我便是躬耕田垄,也好过头断血流。”

    他蓦地对着青书笑道:“公子,伯温惧死,唯此而已。”

    青书心中默默道:“史上的刘伯温,似乎是被朱元璋强行请出,而后方才大展惊艳之才。但以他武功,又岂是朱元璋可强行请出来的?定然是耐不住心中寂寞,身怀屠龙之术,眼前亦有大龙,却偏偏不能屠之,这份痛苦,想必是极为难熬的。但……天下平定之后,他还是不得善终。”

    想到此处,青书神色陡然坚定,肃声道:“我若得天下,终一生一世,定然不负先生!”

    说着竖起一只手,抬头望着繁星漫天的夜空,一字一句道:“皇天在上,宋青书于此立誓。他年若得天下,誓不负刘基!”

    此一话出,刘伯温眼神大亮,但却静静看着青书,蓦地问道:“公子,你不解心结了?”

    青书眼神清亮,似笑非笑的道:“我有心结么?”

    刘伯温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不说话。青书却是懒懒伸开双臂,舒展腰肢,仰天打个哈哈,漫不经心的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一直以为那系铃人乃是沈家那位老兄,实则不然。我心中之铃,除我自己,孰能系之?”

    说着干脆便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将那三个盒子扔到一旁,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半闭眼眸,嘴角噙着笑道:“刘先生,你还记得,光明顶上,我六叔那场剑舞么?”

    刘伯温点点头道:“殷六侠绝世风姿,情深如许,绮丽绝美,却又好似生机勃然。”

    青书慢悠悠地笑道:“生机勃然,先生一语中的。其实自下了光明顶后,我便一直在想,若是见到那沈振鸿,我要说什么?说:今日我来了解恩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又或者:我杀你姑父,灭红梅山庄满门,你来杀我为他们报仇吧?哈哈,这也忒的好笑了吧?”

    刘伯温难得的摸摸鼻子,嘴角噙笑道:“好像……是那么回事。”

    青书神情却是一肃,说道:“六叔七年为情所困,日日夜夜苦练剑术,说白了就是为了光明顶上那场倾城剑舞。而这一日一夜间的辛苦汗水,却织就了一张弥天大网,将自己给裹个严严实实,便好像蚕蛹一般。而那场剑舞……则是生息之舞,故而是因情而起,但却不是因情而灭。”

    刘伯温神色一动,笑道:“愿闻其详。”

    青书曼声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风吟月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仿,此生虽异性长存。”刘伯温道:“是东坡《僧圆泽传》文中摘诗。用于殷六侠之身,倒也合适。”

    “三生石上旧精魂,此关***不关情,无奈情丝渺渺沥,遗梦可尚拥绣?”这些日子随着罗贯中这位大才子锻炼了这么许久,出口成章,对青书来说,倒也不是难事。刘基听得一笑道:“公子文才进步,可喜可贺。”他这人便就是这般,忍不住想奚落他人,韬光养晦固然深通,但一股傲气却是始终作梗。这话言外之意,即是青书以前文才不高,没甚水准,换做其他人听了,必是微有不渝,但青书深知刘伯温性情,却只是微微一笑,而后便忘诸九霄云外了。

    便听青书续道:“刘先生,这两首诗么,便可分别印证六叔以前于现在的两方心态。不是么?他那一场舞剑乃是生息之舞,我为之震撼,苦思良久,似乎纪晓芙姑娘也没在六叔面前出现过,怎地他就能大步洒然离开,不落窠臼?似乎到今天才明白,自己的心锁,唯有自己能开。”

    刘伯温眉头一锁,好似还未明白青书之意。

    青书笑道:“沈振鸿么,我自然还得去找他,这人性格刚直,我若现身,指不定便会与我大战一场,却非我所愿看到。故而我亲自前去,留书一封,详述始末。他若有意报仇,便自来找我,躲躲藏藏,也不算英雄!

    -------------------【第一百七十二章 莲舟】-------------------

    江湖弥弥浅浪,人生几度飞鸿。

    弹指今昔,数来不知几千年。

    兴衰成败,荣辱胜负,好像都只是晃眼即过。

    武当的崛起,也就在这数十年间。但这数十年,在新一代江湖英才的眼中,却是极为漫长的,几乎是漫长到无从追溯。

    如果有人说到武当这两个字,多数人脑中第一反应下意识掠过的,会是那位横绝古今,傲视群伦的张真人,一身道袍,眉目慷慨,长长的白须,道骨仙风。

    而第二个想到的,不是武当的掌门宋远桥,却是二侠俞莲舟。

    江湖弥弥浅浪之中,一舟孤帆亮起,气定神闲,自横江中。

    俞莲舟威望之隆,甚至在宋远桥之上。

    这位武当二侠,总是带着一分高山雄岭的沉稳,面上波澜不惊,好像万事万物都不能打动他半分,但实际上呢,却是冰山火种。

    俞莲舟独自走在山间险道之上。一步,一步,宽厚的肩膀,淡漠的神情,以及步子与步子的节奏,都透着一股无可比拟的从容淡定。你甚至可以相信,即便是此刻天踏下来,这个男子都不会弯一下腰,低一下头。

    这是青书所没有的,也是他所敬佩的。

    若说父亲是谦和儒雅的月下清竹,这位自小便敬重的二叔,则是深藏不露的一潭幽水。而这潭幽水,定然火热火热。

    可以说,武当七侠之中,不娶妻不生子的俞莲舟,对于兄弟骨肉的情谊,看得比谁都重,却藏的比谁都深。

    先是在紫霄宫中惊闻张三丰离开武当,再是忧心忡忡的听到六弟离山。而后便是师兄弟齐下武当,分头寻找。**

    殷梨亭从没将纪晓芙一事透露给诸位师兄弟听,大家都不知他离山作甚,要去何处,是以莫声谷北上。张松溪南下,俞莲舟西来,张翠山东走,宋远桥坐镇武当。

    武当泱泱大派,总是须有人坐镇当中的。

    俞莲舟两月来经襄樊,过蜀中,先至成都,再寻绵竹,在四川寻了二十余日,却无所得。便索性北上。可就在途中,他收到宋远桥手书,说是光明顶惊现师尊仙踪,化解殷六俞三恩怨,而正道诸人颓然而返。

    言辞虽然简短,却让俞莲舟欣喜不已。

    三弟失踪七年,今日终是回家啦!

    陡然卸下心头千斤大石,俞莲舟心头一阵轻松,登时启程东返。这次所择路线不同,沿途小惩了几个无赖混混。便经长安。而长安之东,古道之上,俞莲舟眯着双眼看了看险峻挺拔的华山,青峰隐隐,云雾袅袅,他心道:“何妨拜谒华山掌门?”

    自古华山一条路。这条路之险之陡之峭。可想而知。只是,在俞二侠足下,却好像大道坦途一般,浑然不费丝毫力气。

    俞莲舟一步一步,稳健浩然。看似极慢,但不过大半个时辰,便至苍龙岭处,华山派驻。

    一个身着青衫地年轻弟子横剑喝道:“何人擅闯华山派?”

    俞莲舟眉棱一动,看了一眼那年轻弟子,双目低垂,拱手道:“武当俞二。特来拜谒鲜于掌门。”

    武当二侠。威名赫赫。单只“武当俞二”四字,便不知足以令多少江湖宵小闻之丧胆。逃之夭夭。

    可那位华山弟子,却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俞莲舟,但见这人粗布衣衫,其貌不扬,双目半闭,极类乡间老农。

    当即嗤笑一声:“俞二侠英姿飒爽,岂是你这等模样?想要来华山蹭饭,你还嫩了些!”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看看自己,鲜衣怒马;看看人家,布衣老农。

    还极合时机的想到,还是华山派的条件好!一定要好好学武功!

    其实若是换成岳肃或是蔡子峰中的任何一人,来看俞莲舟,都会大吃一惊,立刻行礼问道。但这位仁兄却好似并没有那等眼力,也不看步伐是否轻灵稳健,也不管气质是否浩然广博,单以貌取人,以衣度人。

    俞莲舟双眼一睁,静静注视着这位华山弟子,目光深邃悠远,波澜不惊。这年轻人被他一望,好像优越感陡然消失,心中微微发毛,想要张口呵斥,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正当他老兄被注视地快要暴怒的时候,俞莲舟一敛双目,淡淡的一抱拳道:“如此,打扰了。”说着一转身,便要转回山下。

    这一转身,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个年轻人,一人葛衫,腰间别了个大酒葫芦。一人黄袍,背负一柄古拙长剑。

    俞莲舟双目一扫,见这葛衫青年举手投足都流露一股出尘之气,显然玄门心法已然臻至上乘的境界;而那黄袍青年长剑指天,锋锐外露,剑法想必也有相当修为。

    俞莲舟暗赞道:“好一双少年!华山有此二人,中兴在望!”想着又不由黯然忖道:“除去秦添、清叶,武当更有何人?”而后又是想道:“青书若在,武当定然兴旺百年。”

    微微摇了摇头,俞莲舟一挥长袖,大步下山。

    葛衫青年见这人步伐身形,不由“咦”的一声。身旁那位黄袍青年原本目中无人,听得葛衫青年这一声,不由驻足回望。

    葛衫青年一个健步上前,拦在俞莲舟身前,拱手道:“小可罗本,敢问前辈尊名?”

    俞莲舟微惊道:“你不是岳肃或蔡子峰么?

    那位青衣的华山弟子已然笑道:“罗大哥,他自称武当俞二侠,哈哈,笑死我了。你莫理他,一个讨饭的贼汉子而已!”黄袍青年横他一眼,低喝道:“闭嘴!少丢人现眼!”那弟子不料师兄言辞陡峻,不知所以,弄了个面红耳赤,却始终不敢争辩一句。

    黄袍青年走到俞莲舟面前,目光锋锐,一字一句道:“敢问可是武当俞二侠?”说这话时,眼睛还自盯着俞莲舟,气势强悍,好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样。

    俞莲舟微微一笑,即便是千军万马,山崩地裂,他也未曾惧过。武当七侠什么阵仗没见过?岂惧区区一少年哉!

    他从容不迫的说道:“鄙人姓俞,草字莲舟。”

    罗贯中大喜:“今日得见武当二侠,风范若斯,不负平生矣!”黄袍青年面色忽地一白,翻身下拜道:“华山蔡子峰,拜见武当俞二侠!”

    那位青衣弟子,双腿早和筛糠一般抖个不停,噗通一下跪倒,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是,尚在师门历练,还没正式踏足江湖,却得罪了这么个大巨头,以后还想不想混了?

    俞莲舟哪里会和他计较这许多,先扶起蔡子峰,又看了一眼罗贯中,心中一喜,笑道:“鲜于掌门又收佳徒焉?”

    蔡子峰低眉敛目,恭敬道:“这位罗兄,乃是师尊延请上山的客人,并非华山弟子。”

    罗贯中则是笑道:“在下姓罗名本,草字贯中,原是祁连山一匪徒,专与朝廷作对。草莽之辈,却让俞二侠见笑了。”

    俞莲舟面容一肃:“我东来途中,多闻祁连山六杰者,可是足下?”罗贯中笑道:“所谓杰者,殊不敢当。”

    两人对视一刻,蓦地齐齐大笑。

    蔡子峰对那青衣弟子喝道:“还不快去禀报掌门,有贵客来访!”那弟子忙一骨碌跃起,便要往内堂奔去。蔡子峰又道:“你且慢着!后山两位师叔祖,也请到剑气冲霄堂来!”

    要知俞莲舟地身份低位,江湖之中委实是少有人及。武当少林并驾齐驱,少林三神僧和武当七侠,俱是驰名江湖的大人物,较之昆仑、华山等派的掌门,也是不遑多让。原本鲜于通于他身份相当,出来相迎也就罢了。但蔡子峰考虑到的是,武当这次并未上光明顶参与盛事,若是这位俞二侠图谋不轨,突然发难,恐难能制住他。两位师叔祖反两仪刀法狠辣绵密,众人联手,也能制得住他。

    他却不知,今日,又岂止是俞莲舟一人到来?

    三人一路走过,罗贯中和蔡子峰都是不由自主的落后半拍。

    有些人,即便是其貌不扬,即便是古拙低调,但他特有的气质,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溢乎其外,让人情不自禁的生出尊敬。

    俞莲舟就是这样一个人。

    沿着小道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一亮,屋舍俨然,砖瓦齐整,场中弟子习剑比武,汗水挥洒间,洋溢着的笑容,明朗的让人双眼都有些刺痛。

    -------------------【第一百七十三章 冲霄】-------------------

    宋青书百无聊赖,很随意的坐在浓郁的树荫之下,乘着习习凉风,啜着一口儿小酒,恨恨的看了一眼在他身旁打坐的蓝袍青年,目光流转,似是不经意的扫过场中习剑的弟子。

    今天是来到华山的第十日了。在和刘伯温谈过之后,青书

    他老兄武功之高,鲜于通早知根底,想着华山派中武学,没一项能及得上这位前辈所学,也就无需遮遮掩掩,遂吩咐弟子习剑时大可泰然一些,甚至于有所不懂,都可去请教请教那位老前辈。

    这边风景独好,也自凉快,天方亮时,青书便落座此处,但他甫一坐下,便见华山弟子陆陆续续的赶到,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的练剑用功。

    偷看其他门派习武练剑,向来便是江湖大忌,被擒住者轻则废尽武功,重则击毙,门户之见,似乎由此也可略窥端倪。

    青书大感尴尬,他往昔也曾窥见他派上乘武功,但这般明目张胆,却有些说不过去,想着便要回避。但还未等他起身,岳肃老兄便已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兴冲冲的背了一段内功心诀,十分虚心的问道求解。

    宋青书目瞪口呆,这、这世上哪有人将自家秘籍背给外人听的?仔细一听,好像还是镇派之宝紫霞秘籍。他有过耳不忘之能,听了这玄门正宗的上乘心法,心中大感其奥妙之处,较之纯阳无极功,又是一番天地。

    沉吟一会儿,青书又详问岳肃如何搬运周天,何处穴道打通,何处又未通,而后寥寥数语,却是令岳肃恍然大悟,连连称妙。

    更提及“圆通定慧。体用双修”一语,暗语剑道、气功并无轻重之别。至于岳肃听进去多少,将来的气剑之争是否还会发生,却是青书所不能定论的

    场中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衫的小小少年正运使着一套剑术。绵绵密密,青书看得眉棱一动,暗道:“是养吾剑!”

    当年的白观,最擅长的剑术,不是希夷剑,不是夺命连环三仙剑,却是这一套养吾剑。一剑一剑。浩然正气充斥其间,养足自身之气,连绵不绝,破无可破。

    如今重见此套剑术,青书心头却是泛起异样感觉,皆因这名少年剑术之间,竟然微含“太极”之意。

    细细观之,好似又理所当然,养吾剑重守不重攻,剑势连绵。圆融无缺,似与天地成一体,本就暗合太极剑意,有所相同,倒也并不稀奇。

    只是这少年能领悟到其中妙谛,却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了,若非他有一个极好的师傅,便是靠自家悟性。勤修而得。

    青书忍不住伸手一指,粗着嗓子道:“岳肃,这人是谁?”

    岳肃内息一顿,睁开双眼,顺着青书手指方向望去。笑道:“这是白师兄收的开山大弟子,名叫风亦儒,资质极佳,是个好苗子。”

    青书眉棱一动,喃喃道:“哦?姓风……”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这少年。

    天上风云变幻,白衣苍狗,腾龙跃虎。被阳光映地一片金色。是难得的好天气。只是无论这云彩如何美丽夺目,都只能活在风的驱使下。

    那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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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影幢幢。但俞莲舟还是一眼就注意到那一抹树荫下望着天的青影。***头发花白,面容可怖,显然年纪不轻。但……那个身影,怎地那么熟悉呢?

    心中微微奇怪,俞莲舟沿着大道,低眉敛目,不去看华山弟子习剑练武,径自往剑气冲霄堂走去。

    武当俞二来访。

    刚刚在山道上遇着地华山弟子显然把这个消息渗透到华山的极内部了,大伙儿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目光情不自禁的投向青石铺成的大道上那宽厚的身影,眼中尽是崇敬之色。

    朴实无华,这是真正的大侠。

    他们心中都这样想。

    青书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望见场中众人似乎都停下练剑,心中微微奇怪,一振衣袖,站起身来,悠悠长啸一声。

    眼睛落在那身着粗布麻衣的汉子身上时,他全身一震,啸声嘎然而止。

    而被啸声所惊的俞莲舟,目光也恰恰投了过来,如一潭幽水,波澜不惊。

    要俞莲舟这种人“惊”一下,当真是极难极难的。但,他确确实实的被刚才的一声啸“惊”到了。

    并不是说发出啸声的人,功力如何高超,蕴藏了多少内力于啸声中,而是,这声啸,分明含纳佛道两门吐纳心法!

    两人目光相撞,一句“二叔”到口,却被青书生生咽了下去。俞莲舟冲他一抱拳,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便径自走向堂中。

    罗贯中三晃两晃到青书身旁,嘿嘿笑道:“前辈,这可是武当派的俞莲舟俞大侠!”

    青书几经浮沉,早已波澜不惊,颔首道:“果然气度非凡,大侠风范。”

    罗贯中微微有些兴奋,笑道:“他途经华山,特地来拜谒华山掌门呢。”在他看来,行侠仗义救人扶危的武当大侠,比起端坐堂中儒雅非常的鲜于通,要更值得尊敬,更值得结识。

    青书觑他一眼,蓦地生出一个不可思议地想法,却听他笑道:“贯中,你一直说自己没师傅,要不要拜在武当门下?”

    说实话,在武功方面,罗贯中老兄除了一身磅礴内力还勉勉强强够看之外,其他的本事在青书看来简直是不堪入目。换而言之,罗贯中所学,除了内功上乘,其他拳脚剑术,皆是“五行拳”、“九宫剑”一类江湖上人人都会的武学。青书早有心教他一些武当绝技,但门户派别之分始终是江湖大忌,他自己倒无所谓,但若将来罗老兄行走江湖,遇上武当弟子,一经核实,只怕立刻便会被武当派下令追杀。

    但……如今,俞莲舟就在此处,想必他也极为乐意去收这么一位佳徒吧?

    罗贯中听得青书所说,面上微有难色,沉吟一会儿,方道:“我固然乐意,只是……教我内功的前辈,我还需知会一声。”

    青书笑道:“你且说说,这内功是谁教你的?我帮你去说。”他早觉得罗贯中内力隶属玄门,自己也觉熟悉,但究竟何派,却是难能辨别。早些时日也问过罗贯中这个问题,但罗某人却是守口如瓶,半句话也不多说,只道传我内功的前辈言明不准透露他姓名。

    武功绝世的前辈在传功之后,往往就郑重其事的吩咐后辈莫要透露他地姓名住址。这一招在武林千百年的传承中屡试不爽,若干年后的令狐大侠似乎就深受其害。

    果不其然,这次罗贯中仍是微微一笑道:“那位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准我说出姓名,为人诚信在先,既然答应了,罗贯中便定然不会多言。”

    青书无所谓的摊摊手,哼道:“那随你了。”

    两人边聊边走,半刻钟都不到,便径自走入剑气冲霄堂中。

    守门的弟子知道这两位乃是掌门贵客,出入自由,自然不多加拦阻。

    甫一进门,便听鲜于通呵呵笑道:“俞二侠驾临华山,端地是蓬荜生辉。”

    俞莲舟只抱拳道:“客气,客气。”

    罗贯中方要大步走入,却被青书拉住:“等等。”

    猛然间一声怪笑如雷炸起,一个头发花白的高老头背负朴刀,一晃一晃的颠进门来,哈哈笑道:“俞二侠,好久不见!”

    俞莲舟一见是他,站起身来,道:“前辈久违了。”

    高老者既至,矮老者必不远矣,果不其然,伴随着一声重重的“哼”,矮老者也自掠进堂内,呵斥道:“师弟,你安静些,客人还在。”

    高老者颇为畏惧的看了一眼压在他头上几十年的师兄,嗫嚅了两句,矮老者横目瞪过去,他登时不敢哼哼。

    矮老者也自与俞莲舟一番寒暄,几人一一见过,鲜于通又引见了几名华山弟子,白观、岳肃、蔡子峰都赫然在列。

    俞莲舟望着可说是人才济济的华山派,心道:“华山人才鼎盛,兴旺在即了。”他倒没有什么嫉妒心理,只是心中委实悲哀:“若青书还在,武当定然发扬光大。”

    -------------------【第一百七十四章 惊变】-------------------

    华山,剑气冲霄堂。

    俞莲舟和高矮老者寒暄几句,客气一番。罗贯中老兄好似极为迫不及待,拽着青书急步入室。

    鲜于通长笑道:“前辈、罗小兄弟,你们来啦!”说着一指罗贯中,对着俞莲舟道:“俞二侠,这位是祁连山的罗本兄弟,想必你们是见过了的。”

    俞莲舟颔首道:“不错,罗兄弟文武双全,风采超卓,委实是难得的人才。”说到此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青书身上。

    这位头发花白,双手枯槁的老人一身笔挺,全无常见的佝偻模样,仔细一看,竟是看不出丝毫会武功的痕迹。没有鼓起的太阳穴,没有满是老茧的虎口,没有虬结的筋肉,没有莹润的眸子。俞莲舟心头一震,暗道此人若是不会武功,便是已臻至返璞归真的极上乘境界。

    鲜于通顺着俞莲舟目光望去,颇为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这位,这位前辈……”青书并未告诉他姓名,甚至是连化名都未曾捏造一个,此刻介绍起来,却是颇为不便。

    “鄙姓宋,俞二侠有礼了。”他不愿对二叔撒谎,只说姓而不道名,双手抱拳,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礼,仿若晚辈。直把鲜于通等人看了个目瞪口呆。

    以往时日,哪里见过他弯过一次腰!然而,他确确实实的弯下腰去,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俞莲舟感应到鲜于通、罗贯中等人的怪异表情,心念一转,便明白这人来头定然不小。抑且人家年岁已大,不敢受这一礼,站起身来,也是恭敬回礼道:“哪里,您客气了。”

    青书心内苦笑,微一摇头,似乎顺理成章的转过身去。快步走出大堂。

    这一下众人又是瞠目结舌了一番,你给人家施礼,人家起身还礼,你还不买账,这是个什么道理?

    俞莲舟微微奇怪,他上华山来,原就是因三弟回归。=心中大石落下,欲要游览山水,一展胸襟,顺便在秉着大师哥交好各派地宗旨,来华山派驻地一访。但这一行,却是又认识两人,罗贯中性格豪迈,天生的自来熟,俞莲舟颇感有趣。然而这青衫客,却仿佛……

    是一种即熟悉又奇怪的感觉。

    气氛微有些尴尬。鲜于通忙打圆场道:“华山地小人稀,怠慢了俞二侠之处,还请见谅。”

    俞莲舟淡淡笑道:“哪里,哪里,鲜于掌门客气了。”说着又坐回原位,对高矮老者一拱手道:“两位前辈别来无恙?”高老者虽然胡闹,但在这位武当大侠面前,也知道丢不得人。跟着矮老者还礼道:“托二侠之福,甚好,甚好几人又寒暄一番,鲜于通似乎谈性甚浓,一言光明顶上。殷梨亭与俞岱岩大展神威,打得杨逍和殷天正二人一败涂地,而后张真人强势出场,微言化沧桑,正道明教两相罢手,武当一派有大功德于武林,实乃正道楷模。

    俞莲舟听得三弟与殷天正生死搏杀。以及六弟惊艳剑舞。技压杨逍,表面波澜不惊。心内却已惊心动魄,手上微微渗出汗渍,心中忖道:“三弟寻殷天正比试,却是为何?”一股寒意在他心中渐渐萌生出来,殷天正是五弟的岳丈,而十七年前天鹰教辗转夺得屠龙刀……

    俞莲舟微微恍惚,心内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回响:“不会,不会的。”蓦地,他悚然而惊:“师尊那个时候在光明顶上,他、他早知道了么?”

    “俞二侠,俞二侠?”俞莲舟定了定神,清醒过来,却见鲜于通笑眯眯的端坐首席,遥遥端起茶杯,对他一敬,想是之前说了以茶代酒之类的话

    俞莲舟淡淡一笑,也是举杯遥敬,抿了一小口。

    却听鲜于通笑骂道:“白观、子峰,长辈在场,你们也放不开来,便出去指点指点师弟们练剑吧!”

    白观、岳肃、蔡子峰齐齐应命,对着俞莲舟躬身一礼,徐徐退出堂外。罗贯中大感尴尬,青书先是不打招呼便

    场中所余者,不过鲜于通、高矮老者以及俞莲舟四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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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书施施然负手而行,随意指点了两个练剑地华山弟子,抬头望了望天,秋高气爽,天空有十分湛蓝。

    见到俞莲舟精神矍铄,气势内敛,心中固然是高兴的,太师傅创出太极拳剑,父亲和几位师叔精研七年,功夫定然大进,由俞岱岩和殷梨亭两位身上,便能窥见一斑。

    但,高兴之外,却又是淡淡的失落。

    深吸一口气,随出一拳,忽地一怔,不经意间,竟是又用出浸淫十余年之久的武当长拳了。

    闭起双眼,一招一式的演练开来。

    起手式,井栏式,倒骑龙式……

    一招一式,青书仿佛又回到幼时在院中被父亲逼着练功的时候,脸上洒着汗水,身上也似乎由于懒筋发作,泛起了阵阵酸痛。

    其实他内功精深,又怎会有酸痛之感?不过是心中所想,至而不能自拔,乃至于斯。

    一套长拳打完,他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却见众华山弟子早已围作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白观更是一脸骇异之色。

    这套武当长拳,早已不是武当不传之密,江湖上泰半人士都会运使。但……又有几人能得其精髓呢?

    岳肃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剑气冲霄堂中。

    想必,也只有那位俞二侠能见证眼前这人的修为了。

    华山的众多弟子们,都是窃窃私语,暗道:“若是将本门入门拳术练到深处,可有那等神髓?”

    嗡嗡的吵闹声不觉,青书却是想道:“二叔若见我使这套拳,想必立时便能认了我出来了。”微微苦笑,神思却已落在剑气冲霄堂中。猛然间,他耳边响起轻轻的哐啷一声,仿佛是杯子被碰倒,还有茶水缓缓流出的声音。

    他心头一震,不好!身子一动,已然掠过人群,往剑气冲霄堂奔去。

    华山的练剑坪距剑气冲霄堂不过二十丈之距,青书顷刻间便至堂外,掀开门帘,大步走入。

    但见俞莲舟软倒座旁,鲜于通神色狞恶,手持折扇,便要往俞莲舟胸口“膻中穴”点去。

    地上鲜血汩汩流动,青书顺着鲜血望去,但见高矮老者胸口染红,各自瞪大双目,面色惊怖,躺在地上,一语不发。

    青书神明通达,已然听出,这两位华山耆宿,已然断气了。

    他又惊又怒,一个健步跨上前去,见俞莲舟呼吸平稳,尚自完好,不过筋软骨乏,定定望着鲜于通,眼神含煞,却是不说话。

    却听鲜于通笑道:“前辈此来,正是时候。”

    青书早已凝力于掌,严阵以待,只待鲜于通一动手,便立毙他于掌下。时至此时,他早已不顾什么“顺藤摸瓜,调查出幕后黑手”,“当着众人的面揭穿此人”这些想法,想得只是自己二叔的安危,若有个好歹,一万个鲜于通都赔不起。

    但鲜于通似乎又顷刻间没了动手的意图。青书定了定神,强自按捺怒气,淡淡道:“怎说?”这几日间,他多透露有意报效朝廷以求富贵之意,鲜于通也自隐隐透露出自己与朝廷暗通声气地意思,青书假装“心照不宣”,鲜于通也自以为这位老先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故而此时此刻,有此一言。

    鲜于通一扬折扇,侧耳一听,笑道:“众弟子已至,咱们待会儿再说。”

    白观一马当先,领众华山弟子走入堂中,一见此景,顿时惊怒交集。高矮老者虽常年闭关,但对众弟子都是关照有加,现今横死本派,如何不教众人悲愤交集?

    鲜于通一脸悲愤,指着俞莲舟厉喝道:“此人枉称武当大侠!竟是突出辣手,欲要杀我!我三人联手,好歹制住这人。但两位师叔终是为他所害,武当派一至于斯乎?”

    华山弟子听掌门一言,先是不可思议,继而尽是愤怒之声,岳肃和蔡子峰各自拔剑,便要杀了俞莲舟以泄其愤,却被鲜于通拦住,而后晓以大义,说道此人毕竟是武当派的人,须得留着活口,向武当讨个说法。

    唯有白观紧皱眉头,不发一言。

    俞莲舟只是淡淡看着这一群被糊弄的华山弟子,不发一言,待得稍稍安静了些,才冷冷道:“两位前辈,并非俞某所杀。”

    白观眉棱一挺,扬声道:“谁能作证?”声音运上内力,场中鼓噪声一时间被压住。

    -------------------【第一百七十五章 往昔】-------------------

    罗贯中早就目瞪口呆,听得这话,忽然清醒过来,忙大叫道:“不错,俞二侠光明磊落,定然不会撒谎。既然他说非他所杀,便一定不是他!”

    岳肃恨声道:“若不是他,还有何人?”蔡子峰也咬牙切齿道:“白师兄说的对,谁能为他作证?”

    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传来:“我能为俞二侠作证。”清脆悦耳,恍若珍珠落下玉盘,极是好听。

    话音甫落,空山之中,忽然流起丝竹悠悠,吹箫鼓瑟之声,柔柔响起。

    剑气冲霄堂外,黄衫的绝色女子从空中缓缓落下,身旁四个婢女,各持琴箫笙瑟,个个眉眼秀丽,国色天香。

    黄衫的女子袅袅娜娜踱步入室,冷眼横斜,华山众弟子被她一扫,都是情不自禁的生出自惭形秽之意,让开一条道来。

    人间绝色。

    众人的目光好似一时间都被她吸引过去,喧闹的场面顿时一肃,一片寂静。

    黄衫女子缓缓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流转,望了一圈,定格在青书身上,蓦地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这一下把众人笑得神魂颠倒之余,又多了几分莫名其妙,她……为何突然发笑?

    黄衫女子眉眼弯弯,浑然没了刚进来时的冷艳。但减去这三分冷艳之后,却又是两分妩媚,一分卓然。

    佳人目光戏谑,青书摇头苦笑。

    汐晴啊汐晴,好久不见了。他目光中微有歉意。

    杨汐晴理解的点了点头,如画的眉目笑意盎然。

    白观到底定力非常,一怔之后,便问道:“姑娘如何作证?”

    杨汐晴回过头来,一张脸又蓦地冷若冰霜,只道:“你是鲜于通?”她到底不通世事。^^苏若雨又未曾在信中同她说明鲜于通年纪,见白观当先问话。便当他是华山掌门了。

    白观一怔。鲜于通却是拱手道:“不才鲜于通。忝居华山掌门。”

    杨汐晴目光凝在鲜于通身上,缓缓道:“哦,作证也不难,诸位。我先说一个故事,再来说说今日之事。”话锋一转,正指鲜于通:“鲜于通,你还记得胡青牛么?”

    鲜于通身子一震,脸上慌乱之色一闪而过,但瞬间便镇定下来。冷笑道:“明教的魔头,蝶谷医仙,好大名头!我如何不认得?姑娘,你跟他是一伙儿的么?”

    这一番话先是点名那胡青牛明教身份,占据上风之后,再挟威逼进,夹枪带棒。好不厉害!

    杨汐晴美目中华光流转。看了一眼鲜于通,淡淡道:“鲜于通。你又可还记得胡青羊?”

    鲜于通啐道:“什么青牛青羊,你当我开牲口场的么?不认得,不认得!”

    杨汐晴听他言语无状,也不着恼,只道:“那白垣呢,你认识他么?”

    白观身子一震,目光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鲜于通厉声斥道:“妖女,拿我白师兄英灵玩笑,饶不得你!”

    “铿”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挽个剑花,往杨汐晴上三路刺去,正是华山绝技,夺命连环三仙剑。

    罗贯中蓦地大叫:“姑娘小

    剑影霍霍,端地让人看不清哪剑是虚,哪剑是实。俞莲舟虽是软倒,但眼力仍在,一眼便看出,这一剑意在咽喉,想到鲜于通二十年功力非同小可,即便是自己对上也不能轻敌,忙深吸一口气,便要出言提醒。

    可话未出口,便见杨汐晴自腰间拔出一管玉箫,不慌不忙的横身一刺,迎上前去

    这玉箫做地精致之极,流光剔透,却不过一尺之长。鲜于通手中长剑却是三尺青锋,锐利非常。绝难想像这样两般兵器会撞在一处。

    “叮”地一声轻响,青黄两色一闪即过,两截断剑被激地抛飞起来,杨汐晴玉箫横摆,管口正对鲜于通咽喉。

    这位华山掌门面色惨白,一干人众也是目瞪口呆。

    谁能料到,威名赫赫的华山掌门,竟是一招败在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手中!

    青书心中不屑:“区区三脚猫功夫,也想与破剑式相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俄顷又想道:“她的剑术又精进啦!”

    杨汐晴漫不经心地道:“鲜于通,你肯听我说下去了么?”

    白观踏上一步,双拳握紧,沉声道:“姑娘,你…请你说下去。”

    杨汐晴淡淡道:“这位鲜于掌门早年风流成性,在苗疆招惹了一位蛊毒圣手。那位姑娘恨他寡情薄义,便在他身上下了天下第一蛊毒——金蚕蛊。鲜于通拼死逃出南疆,终于不支昏倒。也算他命不该绝,一位采药的大夫遇见了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听到此处,鲜于通脸色一片惨白,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青书却是暗自好笑:“这话定然是谁教她的。什么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的话,她是断然说不出来的。”眼神一转,便见小虞在一旁眨着一双妙目,定定望着他,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两人好似是一见如故,便拜了八拜,结为兄弟……”杨汐晴如数家珍,将鲜于通的往事一件接着一件抖落出来,鲜于通身子颤抖,显然心中极为震撼,但偏偏咽喉要害受制,不敢妄动。

    一件接着一件,渐渐言及白观之父白垣,白观双手握紧,瞪大眼睛,好似一闭眼,便会立刻堕入无边噩梦,永世不得翻身。

    “你师兄喝斥你寡情,并要告知掌门,你为了掌门之位,便狠心杀了他,是不是?”

    杀死白垣,委实是鲜于通内心最为痛苦之事,他被老汝阳王赶出王府,流落江湖,拜在华山门下,本想安安静静学武喝酒度日,因此与白垣感情极厚。白垣端方君子,素来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能厉声喝斥鲜于通,委实是将他当作了极亲近地人,心中痛心,才会出此一语。

    但……那个时候,鲜于通却被现任汝阳王召回大都,汝阳王好言安慰,许以高官厚禄,让他光宗耀祖。鲜于通,不,博尔忽毕竟是蒙古族人,听得此话,如何不想回归?因此便咬牙答应。

    而后苗疆一行,引发一系列事案,固然有风流抑且下流的本性作祟,但实是他心乱如麻,唯以酒色度日而已。而白垣句句诛心,说到后来竟动起手来,他一咬牙,终于拔出折扇,射出一蓬毒烟……

    金蚕蛊毒性之狠之烈,他亲身所受,亲眼所见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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