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在咸阳的所作所为,异人、赵姬、范柝三人,是前不久才听说,只不过没有证实。范柝、异人刚才已经从他们口中证实了,确有其事。只不过他们谦虚,没有在饭桌上说出。范柝为什么在这种场合说出尉缭在离间计中的功劳呢?连如凝也猜不出他的用意,是故意泄露过去的事,让赵国人知道么?出于对丈夫的保护,因此她说:“虽说你俩没直接参与,可是这些事件件都在王孙的主持之下。我看你俩是替主人受功。”说完,如凝就近敬了异人一杯。
赵姬早前已经知道哥哥并不是被秦军当面斩杀,而是中了暗箭,也知道秦国对赵括尸体的埋葬情况,虽不是厚葬,也还算过得去,而且还专门通知了赵国,随时可以派人去起回来。当时赵王还问赵姬什么时间移赵括的墓,赵姬怕移墓回来,被仇恨赵括的人挖坟,回答赵王“现在移回来不合适,以后再说。”因此,她并没有在虢贇提起这事时太伤感,而是佩服如凝的观察、应变和先后替范柝、尉缭、虢贇解脱的能力。因此,赵姬看着她敬完酒,接着如凝的话说:“要说功劳,离不开你们主仆的多年努力,更离不开三位姐姐多年操劳。”
如凝说是异人的功劳,赵姬更谦虚,把所有人都带上了。当然,赵姬的话还有一层意思:如果你如凝是代表秦王来追究调拨范雎与白起不和的责任,那么好说,你们夫妻都在内。
异人:“功劳最大的还是吕兄。”
异人说吕不韦功劳最大,范柝清楚指的是让白起撤军之事,连忙带头给吕不韦敬酒。
范柝敬了,虢贇虽然不知道内中隐情,出于礼节,也对吕不韦说:“多日没有共饮,小弟也敬兄台一杯。”吕不韦刚喝了范、虢二人敬的酒,姒骊环也要再敬。因为他俩坐得近,劝酒时姒骊环还在桌下偷摁了一下不愿连喝的吕不韦大腿一下。
吕不韦无法再推脱,只得喝下。喝了后爽郎地说:“好酒,真甜。”
茅若皦虽没看到姒骊环的动作,但她扫见了吕不韦喝酒前皱眉的表情,猜想大屁股肯定又轻狂地作了小动作。因此说:“好酒还皱眉,好似强逼。”
姒骊环听小刺猬如此说,冲赵姬挑眉挤眼,意思是说,她不让向你的义兄示好,又要刺人了。赵姬对姒骊环会意地一笑,并无下文,这时吕不韦却说:“我来敬尉夫人一杯。”
吕不韦先让侍侯的人为自己斟满一爵,隔桌对着如凝恭手举杯一饮而进。如凝边对吕不韦粲然一笑,边连忙端起面前的酒说:“我也敬吕大商人。”
因为吕不韦向如凝敬酒时,是向伺候的下人要的酒。这种斟酒不及时的失职者,被站起来又忙活的范柝瞪了几眼。
异人:“酒继续敬,你再说说,宴会上,王上有什么圣训?”
虢贇:“庆功宴上由丞相范雎宣读了秦王签发的劳军令……
范柝:“昭令我们早已收到,并组织全馆人员学习领会了好几天。”
虢贇:“那我就说说宴会上王上和大臣们的一段对话,不过,因我们坐得远,听不真切,有些情景与内容是听其他参加宴会的人说的。当时,白起向王上评论赵括时说:‘我以50万之众围赵括20万,精锐伤亡过半,才全歼此军,这是我用兵以来从未有过最大损失。腹中无食,以人充饥而斗志不懈,这是赵括的本领。我方伤亡大于对方死亡数,实际是秦军未胜,赵军未败。’王上听后说:‘本次与赵对决连年,我损30万,赵死40万,可谓小胜。而赵括死,武安君存,可谓大胜。’范雎听了,对秦王说:‘长平鏖战,获得大胜的是王上。’秦王笑而不答,略微思索后,当众宣布:‘长平一役,武安君指挥有方,计深功高,寡人特拜大良造白起为上将军,晋升公大夫王陵为五大夫……’”
姒骊环本来就对庆功宴这种交际场合感兴趣,听虢贇说秦王授白起为上将军,不解地问:“上将军为哪等职务?哪级爵位?”
姒骊环如此一问,问得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别人不便回答,只当没听到,虢贇则回避不了,只得回话:“上将军是职位,不是爵位。只是名誉上比将军大,实质上与将军完全一样,还是主将而已。不过,白起的上将军,与乐毅统领五国之兵攻齐时,当的上将军有区别,那时乐毅可以协调其他参战国的主将。”
茅若皦听了说:“费哪么大的劲,心那么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都说他会充任太尉,位列三公。谁知,到头来手下的王陵连升三级,他却原地踏步。也难怪,在这自我标榜、自吹自擂,表扬与自我表扬的时代,吃亏的总是自谦之人……”
质馆的人虽说恨透了白起,仍为他出力没讨好鸣不平,只是不敢说出来,只有茅若皦口无遮拦。异人怕她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在桌下轻踢她,打断了她的话后,接着说:“要说么,应侯说得没错,长平之战秦军之所以能胜,最大的功劳还在圣上。”
虢贇:“主人认识透彻。的确,没有王上亲临前线,征民纵火,吓得陵川赵军气失魄散、形全而不为之用,白起岂能获胜。”
范柝虽不完全同意虢贇的观点,不好在这件事上过多议论,侧向他问道:“白起听了范雎的话怎么反应?”
虢贇看看异人,有点口吃地说:“当时白起只是脸色不好看,没说什么。不过,他手下曾说,本可以等敌人来援时,彻底消灭赵军的有生力量。”
范柝等都知道赵姬曾主张赵王发兵救赵括,但是,如果今天虢贇说的属实,赵王真要发出救兵,不是正中白起的计么?因此,他劝虢贇喝酒。
赵姬:“白起想围点打援,就没想想被围的赵军会不会乘机突围?不想想在丹水东岸的两万来秦军,有没有能耐阻止赵军的接应?”
吕不韦:“白起亲信的话不足为信,且无新意,还是琢磨王、将、相这三人的对话有意思。白起是真心称赞赵军呢?还是表面吹败敌,实为自表大功?是自贬呢?还是在公开场所委婉地报怨有人命令他强攻,才导致死伤过多?范雎只说秦王功劳最大,不说秦王功劳为什么最大,是奉承秦王呢?还是引导秦王说出他范雎的离间计功为第一?秦王只笑不答,是没有听出白起报怨、范雎争功呢?还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听吕不韦如此连问,女人们装着不懂政治,只顾各自吃喝;男人们虽然也会反面思考,却作出一副寻找答案的揣测状,没有回答。异人不等吕不韦自问自答,接着吕不韦的话,继续解析下去说:“武安君没有骄傲自大,仍会天下无敌。圣上归功于臣,特授白起上将军一职,开秦国之先例,荣光无限。当然,尉、虢二兄应召亲赴庆功御筵,更是圣上、相邦对我们质馆的激励。”说到此,异人吭吭咳嗽两声,示意众人别只听他说,要吃喝,自己也夹了块鹿肉,边吃边想着接着要讲的内容。
异人讲话时,赵姬专注地倾听着,不住地点头赞许。她夸张地赞同动作,用意是封住没有官场政治经验的吕不韦的嘴。因为赵姬不好直接提醒吕不韦,在人多嘴杂的吃饭场所,不知道谁是谁的人,不知道哪个厨子、佣人会不会告密,可不能口无摭拦,乱加评论。非要评论,只能像异人那样,不管背后有没有别的含义,只根据表面内容,向好的方面说。
异人讲话,不仅赵姬在点头赞同,范柝、虢贇也在点头表示佩服。佩服什么呢?因为吕不韦、异人的话里,都引用并发挥了易经和老子道德经的内容。
易经的卦六三爻象辞中有“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意思是为王上做事,不要自己表功,而要把功归于君王,这样才会有好的结果。孔子在系辞中对易经卦九三爻辞“劳谦君子,有终吉”的解释是:“有功绩而不炫耀,是敦厚到了极点……谦虚的目的,是以恭敬的态度来保住自己的职位。
老子道德经中的益谦第二十二有“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仅这篇有,苦恩第二十四中也有,两篇的大意是:不自我表扬反能功劳自现,不自以为是反能是非自明,不炫耀自己的智谋反能再用时见效,不摆老资格反能长久。正因为不与人争功、争论、争名、争位,所以天下人就无法和他争。
看吕不韦不再争论,异人咽了嘴里的肉,用眼神示意赵姬,再找个话题。赵姬看到了异人示意,微笑点头,表示接受任务。然后向着吕不韦问:“吕先生商界大亨,无心政治,但商场如战场,不知对当今的天下形式有何看法?”
吕不韦以商人的身份参加这种接风宴,听他们谈馆内安排住处的事,不好插嘴,谈到军国大事,还是有话想说。谁知,正在兴头上,只说了半截,却被异人引向正面。正感觉自己酒喝多了点,现听赵姬明确地请他继续发表意见,正中下怀。因此清清嗓子说:“吕某乘着酒兴、班门弄斧,各位不要见笑。白起长平大胜,是继他33年前在洛阳附近与韩魏大战伊阙,斩首24万,为秦国打开了进入关东的正门,18年前攻下楚国郢都,为秦打开了南侧门之后,这次长平之战,又为秦军东出攻开了一座北侧门。至此,有了两翼或侧后的安全保证以后,秦军将就近大举东进灭韩、魏。”
异人、范柝早已领教过非等闲之辈的吕不韦,而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听商人吕不韦谈军国大事。刚才已经认同了他说的白起在庆功宴上是假谦虚、真有气,现又听他说长平之战的意义、作用和下一步秦军的行动,对他陡升敬佩之意。刚好拿酒回来的尉缭,只听了吕不韦说秦军将会攻韩、魏,却有不同的看法,把酒递送给异人后说:“臣下认为,长平决战前,我军100万、赵军80万;决战后,我以伤亡30万代价,歼灭赵军40万,加上冯亭、廉颇二人先前的损失,赵军共死了50万以上。由此可知,我军所剩还有70万,在七雄中仍是最强的;赵军仅剩30万,数量上在七雄中虽不是最少,但因为刚败,实际上已经成为最弱。因此,王上仍会用范雎的远交近攻迷惑人,待我军休整以后,仍旧灭赵。”
各位对尉缭的判断纷纷点头赞同,赵姬却找到了吕不韦刚才所问,秦王为什么只笑,而没有实质性的内容奖赏给白起的原因。什么原因呢?秦王犹如越王勾践。
勾践在灭了吴国的庆功宴上,听了乐师赞文种、范蠡之功,面无喜色。范蠡登时明白,勾践为了灭吴,不惜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如今胜利了,却不想归功于臣下,猜疑嫉妒之心已见端倪。范蠡看透了勾践,不辞而别,保住了性命,还不忘写信给文种,向其说明吴王说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道理。可惜文种只是称病不上朝,没有学范蠡逃到国外,结果,勾践把伍子胥自裁的利剑又赏给了他,让他带着奇谋去侍奉先王。
白起虽没有彻底消灭赵国,但秦王、范雎却认为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大胜,下一步消灭六国易如反掌。既然这么容易,能不能让秦王也赏白起一把剑,先除此患?
茅若皦对军国大事不懂,听不出吕不韦、赵姬、尉缭三人的话有什么区别,从异人手中要过酒瓶,自行打开。
异人把酒瓶拿过来,闻着酒香说:“这是王妃所赐之酒,十分珍贵,今天若是混着喝,品不出真味,改天享用。”
赵姬心想,异人真够谨慎,肯定是对这两瓶被不知名的小太监转来的酒不放心,才说以后再喝。因此附和:“茅姐姐定要好好珍藏,我们能看看就满足了。”
在大家传看酒瓶时,异人看赵姬若有所思,认为她的心思仍在密室中讨论的事上,结束了这顿接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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