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支前众生还不知道赵括主力被围的具体情况,仍拼命向前线奔腾。在支前队伍中,有一群十多个年轻女人组成的鼓动队,她们跑跑停停,时而敲梆打锣、说书唱歌激励士气,时而介绍前线不断传来的赵军已经突破了秦军防线、正在乘胜追击等特大喜讯,时而在路旁的房墙、土坡、大树上刷写“抗秦援韩、收复上党、保乡卫土”等大字标语。在这群年轻女人组成的鼓吹队当中,有一个年约及笄、个子高挑、身材性感、声音甜脆、歌赛射嵇(射嵇是宋国著名歌唱家,听他的歌能成倍地提高劳动效率)的少女,显得尤为活跃、惹人注目、令人心醉,激荡了不少支前男人的心情,也给了他们加速前进的动力。真可谓二八佳人体似酥,妙歌曼舞胜战鼓。
正午过后,本书第一回说到的赵国黄龙,微微降势,渐渐地又幻化出一条飞得更高的飘浮青龙。这条青龙,正是赵国超过几十万的支前军民,在没有一丝风的烈日下生火烧饭冒飘起的炊烟。
在山顶上一个方圆十几里的山凹中、参天森林下、遍野荆棘旁,拥集了数万赵国的支前众生,其中也包括吹鼓队的女人们。这些人经过多日不分昼夜的驱赶狂奔,头发、眉毛、脸上、鼻孔、牙齿、口腔、身上已被扬起的飞尘与汗水染成黄色泥人。流淌的汗水朦胧了双眼,却难以冲刷出原本的肤色。这些呼气冲宵汉,汗水摔八瓣的泥人,犹如烧制前的陶胚。只不过这些陶胚会动,正主动奔向烈焰熊熊的火窑。
山凹里仅有三五个疏稀的小小山村,约有百十所低矮破旧的草屋。这些能遮挡铄石流金烈日的房屋,远远不够分配给支前的军地大官,有许多等级低的官员只得钻进临时搭撑起来的遮阳帐篷下。鼓吹队的女人们没有帐篷,官们员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下对她们特别优待,她们只好挤一棵巨大的山柿子树下,作短暂的歇息。先到树荫里的男女老少,看到这群女人来了,岂会错过近距离饱眼福的机会,争先恐后地礼让出一块地方。她们叽叽喳喳地从树荫下、人丛中跑进跑出,各自从皮囊中倒水、拾柴、生火,烧着一小罐一小罐的稀粥。
刚才说到的那个活跃动人少女,先把自己的马牵过去,让支前队中负责牲口饲养的人员喂上。又站于树荫外,在身上拍弹抖洒了好一阵,才勉强露出红衣绿裤。虽然她的衣料质地考究、色泽鲜艳,但不论她的如何拍打,也难以全部去掉已经被汗水浸透不知多少遍,渗入布丝的讨厌黏尘。在队友的催促下,她不再整理自身,开始烧饭。在“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的龟裂田地里,因为战争而没时间收割的干枯蜀黍、高粱杆和上季度留下的麦荐,刚才已经被一哄而上的众人拔光,连伸手够得着的树枝都已经被掰秃,只有人上不去的又粗又高的大树上,还有些青枝蔫叶。
看她没柴生火,有人主动递给她几根没完全燃烧的湿柴。有人支援柴火,再加上她用的是口小青铜锅,比别人的陶罐传热快,饭做熟得并不是最晚。饭做好后,她嫌人堆中的汗气呛鼻、烟气熏眼,端着热粥向树荫外走。她在树荫外刚吃了几口,一个满身土泥、破衣烂裤、奶瘪骨凸、光脚赤足的中年妇女,一只胳膊偎爬着,另一只胳膊长长地伸着乞讨过来。还没等她爬到少女面前,忽啦一下,一群老幼伤残模样的乞丐已经抢先围了上来。在乞食者的贪婪盯视下,少女匆忙又吃了几口,挤出乞丐群,有些不舍地把锅中的食物倒给了偎爬妇女一些,剩下的几口,倒给了一个可能是从前线下来,多处箭伤已经化脓发臭、年过半百的老男人。乞食妇女把得到的半碗食物护在身下,爬向一个卷躺在不远处一块大石旁边,皮包骨头、无力睁眼、奄奄一息的半大男孩。
少女收拾好锅筷,离开大树,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一块有点发馊的坚硬干粮。少女边啃着干粮,边在山坡上拔些野草,喂自己一路骑坐的黑红马。从陵川出来,黑红马一路上吃的多为干草料,现在主人给它的食槽里添了青草,马通人性地点头碰碰她的手。少女伸手拍拍它,再去拔草。
不远处另一棵树下,一个稍胖的布衣中年商人,吃过了仆人端上的饭菜,边频频摇扇驱署,边用余光注视着少女。商人迷迷糊糊的小眼睛,并没有引起少女太在意。等少女拔草走近时,他憨笑着搭讪:“‘拔茅,茹以其汇’,是泰是否?”
“拔茅,茹以其汇”出自泰卦的初九爻和否卦的初六爻,虽然句字、位置相同,却因卦象有异,阴阳有别,意义并不一样。前者的意思是,用丰茂的青草喂马,对作战很吉利,引申为打仗拼的是后勤。后方有充足的物质支前,是前线取得胜利保证,否则,前线的智勇难以发挥。后者的意思是斩草除根,清理干净朝中飞杨跋扈、结党营私的反战派、投降派,前线才能胜利,否则,后方奸臣使坏,前线将士难胜敌人。
对于战事的预测,赵姬原本忧心忡忡,好不容易游说朝野,尤其是感化吕不韦,由他带动巨商大贾,征集、购买了必须的物资,正在向前线运送,使前线的物资有所保证,现在听这人泰否不定地如此一说,她惊讶地用眼神反问,难道朝中真有不测之事了?
商人被少女用眼神反问,看看周围,合了下眼皮,摇头示意,这地方不便为这事多说后,双手狠劲地摸去脸上的尘土,睁眼看着她,改了话题说:“真鲜嫩。你没吃饱吧?”
继续拨草的少女不知他说的“真鲜嫩”是指自己拔在手中的蔫草?还是她沾满尘土的衣服?还是灰头灰脸的她自身?指向不明的话可以不理睬,但是,对“你没吃饱吧”这句明确的关切问话,需要用微笑回答。她回头把下颌放在右肩,忽闪着一双水灵灵的丹凤眼,冲他微笑着说:“唉呀,原来是……”
商人被少女认出,伸出食指在嘴边嘘嘘,意思是不让她叫出名来。站起来走近些说:“小妹还能认出我,真不容易。”两个熟人简单打招呼,她感谢他果真来了,他暗示她不必亲上前线,后方更需要她。这是他在邯郸时就表明的态度,仍旧说服不了她,返回原地要拿吃的给她,她又弯腰拽草。
由于离得不远,少女不停地弯腰、直身拨草时,变换的曲线、优美的姿态,令周围的人又饱了眼福。商人回身拿了几条小咸鱼走近递向她,少女把手中的草抛向自己的马,感谢地冲他笑笑,掏出方巾擦擦手,接过他递来的咸鱼。少女捏起一条咸鱼边唆唆吃吃,边看着他,似是等他再说些什么。少女津津有味地吃了一会,随手解下背后的水囊,仰头喝了几口。
少女虽然没有吃饱喝足,腹中的饥饿感却有所缓解,看着远处的天空,自言自语地说:“这天气,都快秋分了,还热如大署,真该降些甘露了。”
一直站在她身边的商人,又递给她一把不太新鲜的黄杏,接话说:“枯树干草易燃,以后生火做饭时,千万加倍小心,提防炊火烧山。还好,你看那边有了乌云。”
少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酸杏时,又挑了两三棵成色较好的,抛给不远处,一直设法一点一点地向无力张口的半大男孩嘴中喂食的那个讨饭的中年妇女。
在她扔杏给中年妇女时,商人伸手想制止。虽没有挡住,却碰到了她的胳膊。她的胳膊被碰,认识到自己还没接上商人刚才说的话,她顺着商人指的方向望去,还真看到山顶那边遥远的天空,似有一片黑云,因此她说:“真能下点雨就好了,否则,大旱川竭,粮食绝收,百姓如何度过年交时节的严冬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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