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子不是寻常的瓷坛子，是玉泉山上摩崖洞里挖出的一大块青石做的，摩崖洞这一处常年寒冷，此青石亦通体冰凉。

    酒，是用雪白的梨肉配着蜂王浆酿出来的，里面还加了一大把干桂花，清甜里带着冷冽，这坛子酒埋在一株梨花树下三十年，用黑泥封住，以至于不外泄酒气，镶着碎玉的刀刃划开泥封时，一股浓厚清冽的酒香直冲鼻间。

    “如何？”

    胤禛面带得色，挑着眉。

    胤禩在心里默默地摔了碗，谁特么说老四清心寡欲！谁特么说老四不爱俗物的！这是什么！是什么！

    可是吃人家的嘴短，他却什么也不好说，只得握紧手中的玉盏，闷不吭声的尝了一口。

    虽品过千万美酒，可这盏梨花白的滋味仍旧十分难得。

    “不错，送你的人倒是有心。”

    胤禩难得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胤禛听了心里也得意的很，便讲这酒的缘故。

    “河东布政使邱明是高家的门生，他的小妾从前是江南毓秀酒庄的小姐，后来毓秀酒庄被歹人算计败落，这位小姐就嫁给了邱明为妾，她酿酒手法堪称一绝。”

    “江南果然人杰地灵。”

    再细品了那梨花白，胤禩不禁如此感叹道，胤禛倒是斜着眼看他不住的笑，毓秀酒庄的梨花白里掺了蜂王浆，入口时只觉着微甜清润，这梨花白都埋了三十年了，酒劲儿自然大的很。

    他记得老八的酒量似乎并不是那么好吧，至少不是能够连饮三杯的酒量，胤禛默默放下手中的玉盏，他知道这酒劲儿大，不敢多饮，却见胤禩在一边兴致勃勃的又倒了一盏，自顾自的品味起来。

    这小酒鬼！从前怎的没发现呢？

    胤禛心里默默吐槽一句，却也不去劝他，他忽然觉得能看到眼前这个人喝醉的模样，也不错。

    今日是鬼使神差的很，胤禛用力的嗅了嗅，果不其然，这小花厅里熏炉里点着的是白玫瑰掺着些许白麝香，胤禛盯着那十分精巧的玉炉子，突然觉得从身体到心里，都燥的很。

    却看那一边的胤禩，第四杯下了肚眼神已经些许飘忽了，但神志还是清楚的，只见他微眯着眼，嘟嘟囔囔道

    “美酒……果真不宜多饮……”

    你也知道啊！

    胤禛无奈，只得去扶胤禩一把，他可不想这人倒在自己府里，还得腾屋子出来照顾他。

    那酒后劲极大，胤禩的眼神也越来越飘忽，嘴里小声嘟囔着不知说些什么，身子慢慢也没了气力，只得半倚半就在躺椅上，胤禛上去扶他，谁知这人整个身子竟瘫倒在胤禛的身上！

    “你……”

    胤禛欲言又止，只得无奈接受了这个人今晚必须在自家府邸休养的事实。

    毕竟两辈子的亲兄弟，虽然跟仇人似的，但是把人家扔出去也太不像话了些，他胤禛还是要面子的。

    况且胤禩这样子，让下人看着不好，所以胤禛也只好亲自动手，在此之前，一向细心的他似乎忘记了花厅玉制香炉子里燃烧着的白麝香。

    所以在他搀着胤禩往客房去的时候，身体意外的感受到了燥热与难耐。

    这熙平朝的衣裳真是该死极了，若是都如他满人那样高领马褂多好！这熙平朝的衣服偏偏又是汉人的，襟上的扣子一点也不牢靠！挣扎之间胸口就露出了一大块！

    这般情景，他怎好叫人搭把手？胤禛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怀里的老八没有完全醉死过去。

    于是他开始尝试，用手使劲的戳了戳老八的脸，低声喝道

    “你醒醒！好歹也自己回房歇息，莫要累我！”

    这一声成功的让垂着头身子完全倚靠在胤禛肩上的胤禩成功抬起脑袋，随后这位大爷难得勤快了一把顺便还睁开了一直微阖的眼，此时此刻胤禛十分痛恨李长信的那双有几分勾人的桃花眼，他努力回想从前胤禩的样子，回想胤禩的那张脸，努力回想那张从前让自己恨极了的脸，这样大概就不会让他感到燥热。

    可是，他竟想不起来了，对，没错，他记不起从前胤禩的模样。

    前世，直到胤禩在宗人府病逝，他都没去见他最后一眼。

    眼前这个胤禩顶着李长信那张俊秀风流又带着几分勾人的脸，让胤禛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久的端详对方。

    胤禩虽神志不清，可是眼前的一切他都看的格外清楚，眼前的这张脸，眼前的这个人。

    与胤禛不同，胤禩一点也没忘记从前胤禛的模样，即便胤禛如今顶着李长珅的脸，那张与从前胤禛只有三分相像的脸，但是他仍旧不会弄错，对，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胤禛，这个他前世与之纠缠一生，不死不休的胤禛。

    他恨之欲死，可却一刻也没忘记的人。

    若是在平常，他绝不会当着胤禛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这一刻，在酒精与情感激烈碰撞之下，他几乎失去了理智，脱口而出道

    “我恨你欲死……”

    “可却从未忘记过你，哪怕一刻……呵……”

    此时，胤禩一只手还搭在胤禛的肩上，身子已经恢复了几分气力，靠着一只手的力气半倚靠着胤禛，胸前的衣裳褪去了一般，一双晶亮的眼睛牢牢的注视眼前的这个人。

    而胤禛，他亦牢牢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所有的欲念在一瞬间退散干净，前世与今生的恩怨交错，再也分不清。

    胤禛突然觉得下颚一阵疼，缓过神来才看见眼前这个明明已经没什么气力的人，一只手已经捏紧自己的下颚，眉眼间带着冷笑，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让我再多看几眼，记住你的样子…………”

    那你看吧，那你去记住吧。

    胤禛心里突然释然了，身子也放松了许多，任凭眼前这个半醉半醒的人对自己肆意妄为。

    你再看清楚一些，你再看久一些，没关系，我欠过你的，你看多久都没关系，你是要向我追债的，你当然要记清楚我的样子。

    但是胤禩啊……我更期望的是，回到咱们那个时候，让我好好看看你，让我好好记住你的样子。

    半晌，胤禩终于也没了力气，一只手缓缓垂下，整个人身子也径直歪倒在胤禛身上，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看来是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只是一滴滚烫，顺着衣领缓缓流下，胤禛甚至都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是那一刻，他紧紧地握住了胤禩的手，牢牢的将那个人摁在了自己怀中。

    他向来不屑于表白自己的心迹，也不管胤禩听得听不见，只叹了口气，用极轻的声音徐徐的说着

    “你看，夜多长啊……”

    “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记住我，所以别着急这一下。”

    “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恨我，我就在这里不走了。”

    “你累了，我带你去休息，休息好了你才有力气记住我，才有力气恨我。”

    “但你得答应我一点，也给我很长很长的时间，让我有机会去记住你，这样再来几世，我都能找着你了……”

    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将脸轻轻的贴在怀中人的脸上，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也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我愿再给你一世的时间，也给我自己一世的时间，我再不会让你恨我，也再不会忘记你的样子。

    夜色为证，立誓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