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反应过来？”

    夜色正浓，胤禩懒洋洋的瘫在书房中的红木雕花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书桌。

    胤禛倒是也没在意胤禩那语气，只是若有所思的低眉不语，京城势力盘根错杂，他一时之间竟然没法分清。

    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胤禩，他分不清，那胤禩能吗？

    “你前几日见了宫里的人？”

    其实昨儿胤禛从安贵妃那里得了信，是安贵妃派来贴身伺候他的大宫女绮罗说的，漪澜宫的大宫女楚伊昨日见着尚宫局的莫尚宫带着人悄悄出了宫，楚伊便多留了心眼派一个太监一路跟着，谁知道，竟看见莫尚宫去了八王府，于是禀了安贵妃，安贵妃便让绮罗告诉了胤禛。

    被胤禛这么一问，胤禩整个人身子僵了一下，他凝紧眉，想着他见莫尚宫这件事，果然是瞒不住的。

    “你是如何知道？”

    胤禩的习惯之一，出了事不着急辩解也不忙着糊弄过去，只是一定要问问原因所在，胤禛听了不屑道

    “你以为宫里有什么事瞒得过谁？我直接告诉你也无妨，那个莫尚宫出宫的时候被我母妃宫里人瞧了个正着，听那边说，这事其他宫里还不知道。”

    最后一句是为了安安老八的心，胤禛知道胤禩的，这个人总是喜欢把事情做得不留痕迹，可是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前世老八也是如此，总以为他做什么其他人不知道，结果……哼。

    胤禩这才舒口气，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不过他也暗暗的骂自己运气背，怎么被混账老四晓得了呢？

    事已至此，胤禩也懒得瞒胤禛了，便一五一十的说了

    “太子派出去的那个太监，之前在尚宫局司会处当过差，我想这个太监咱们并不了解，若是能问问尚宫局的尚宫，出了事咱们也有个准备。”

    “至于这个莫尚宫为什么会愿意帮我这个忙，是因为她的孙子前些年得罪了陆家的人，被远远发配到西北当差去了，我在吏部，她想让我帮她。”

    胤禩特别强调了“咱们”，这个橄榄枝抛得够明显，胤禛自然是听出来了，不禁心中窃喜。

    看来，老八心里知道，靠他自己一个人是没法和太子正面碰的，还是要拉拢他一齐办这个事，这事正对胤禛下怀，他也懒得拿乔，便直截了当的说道

    “老八，你觉着，若是太子想动两浙，最会牵扯到何人？”

    “自然是江南孟家。”

    胤禩回复的十分笃定，他前些日子一直在吏部翻看存档，江南这些年一直都在孟家的势力范围之下，最挣钱的丝绸生意，孟家不可能不沾染。

    “还有赫连家和陆家，近年来，这两家也在江南分了杯羹。”

    不愧是执掌吏部的，老八果然比他清楚许多。

    胤禛点了点头，事情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孟家，赫连家，陆家，这三家直指的是七殿下李长霁和十殿下李长宁。

    太子这样大肆染指江南，凭这两人的性子居然没有丝毫反应，这说明，给太子下套的就是她们！

    “你觉着她们想做什么？”

    说着，胤禛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木桌上轻轻划着。

    “恐怕，江南那里就是个圈套，对了四哥，你若是方便不妨去问问你那个母家高家，这次的事高家也没有任何反应，我觉着倒是有几分怪了。”

    这个问题其实胤禩也想了很久，虽然高家在江南没有明显的动作，可是高家能眼睁睁的看着太子和谭家在江南大肆搜刮而无动于衷？

    这件事，只有老四去问才是最为得当的。

    胤禩的话提醒了胤禛，他的手指突然停了动作，高家，对，没错，差点忘了高家……

    “你提的很好，我是该去探探。”

    沉思了一会，胤禛这才回了这么一句，说着便起了身，胤禩见着了也跟着一起，这是他二人都想不明白的，可是却又少个机会去查探。

    “我明日就去一趟高府，孟家和赫连家那边，你多留意。”

    “四哥放心，江南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只是孟家在那里势大，我尚且不敢有什么动作。”

    是的，这个时候先急着动手的最容易暴露，他倒是要看看，这几家联合在一起究竟有什么猫腻……

    开了春之后，孟府的梨花也开的格外灿烂，孟府的花园精巧别致，日头好的时候，看上去也是一景。

    今日孟府请了好些人，大伙儿知道孟玄凌喜欢春日，特别是喜欢在春日里请人来品茶论诗，于是国子监的几个，翰林院的几个，甚至是吏部以及中书省的几个官员都来了，来者大多是当年科考上头榜的，没有这个学问的人倒也不敢来这。

    今日同往常不同，茶会主座上不再是孟玄凌，反而成了中书令高祁宏，高祁宏十分泰然的坐在主座上，听着几个官员谈论着《大学》中的几个典故。

    “这是开了春第一拨龙井，新鲜摘的，炒制好了之后便由着运河进了我这里，高相不妨尝尝看，看看今年的龙井如何？”

    孟玄凌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可是双手依旧白皙娇嫩，是平常保养得当的缘故，她亲手替高祁宏煮了茶，高祁宏微微点头示意之后接了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合上眼细细品味。

    “滋味绵长，今年的茶比往年还要清淡一些，不知是不是去年雨季少的缘故。”

    孟玄凌莞尔，也拿起手里的茶盏，凑近微微闻了闻

    “这往年的第一拨的滋味您都记得呢，您说的不错，去年雨季少一些，今年开了春杭州就一直是雨季，想必明年的茶滋味会更好。”

    “我总是能在孟相您这里品尝到最新鲜的龙井，不知道明年我是否还有这个口福。”

    孟玄凌听罢顿了顿，一双清明的眼朝高祁宏处望了去，嘴角带着几分笑，配合着她清俊的眉眼，仿若画中之人。

    细嫩的手指缓缓拨弄着茶盏，孟玄凌微微倾了倾身子，将煮好的茶又替高祁宏续了一杯。

    “高相喜欢的话，每年都会有。”

    高祁宏的话有很多层意思，但是孟玄凌似乎四两拨千斤似得，她知道，高祁宏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试探。

    提醒她，如今太子和谭泉在江南有所动作，势必会威胁到孟家在江南的地位，但是高祁宏这一次却愿意帮她，形成短暂的联盟关系，还有一层意思，则是询问孟玄凌，这次之后，两家还能不能继续合作？高家若是有需要，孟家是否会出手？

    孟玄凌则是巧妙极了的回了句“喜欢的话，每年都会有。”

    意思是，高祁宏若是真心合作，那么两家自然会一直是联盟关系。

    高祁宏听罢哈哈一笑，随后又抿了口茶，他喜欢和孟玄凌说话，他们互相之间不难理解对方的意思，可是所有话语都并未说透，隔着一层朦胧，在不言之中……

    孟玄凌笑了笑，接着说道

    “开春之后不少人约我去京郊狩猎，我骑马不算好，气力又不算大，看来春日里的第一拨猎物是没我的份了，不知今年头一次春猎，高相斩获如何呢？”

    说罢一双眼又朝着高祁宏望了去，高祁宏微微眯了眯眼，侧过身子对孟玄凌说道

    “老夫这次倒是收获不小，八只野兔子，六只狍子，比起去年反而好一些，老夫自觉这筋骨还算能动，今年的猎物比去年狡诈些，但却依旧被擒在老夫的马下！”

    说着高祁宏微微抬手，做了一个斩获的动作，眼里隐不住的自豪。

    “这正说明高相越活越年轻了，我是没这个好处了。不过我倒是喜欢秋猎一些，夏日里少有人狩猎，猎物在整个夏日里都养肥养懒了，所以到了秋日里咱们才可以轻松的猎到更多更肥美的猎物。”

    刹那间孟玄凌温柔的眉眼似有寒光，但是只有一瞬，就被一个低眉掩盖过去了。

    那秀气的双手，在高祁宏看来似乎不那么柔弱，反而带着些许刚劲儿，让人无法忽视。

    她太能等了，明明此时下手便可，她却愿意再等一个春秋。

    “哈哈，孟大人言之有理，不过老夫看来，秋猎的猎物固然肥美，却没有春猎来的有意思，大概是老夫年纪大了，越发喜欢较劲！”

    孟玄凌瞥了高祁宏一眼，她能等，却没想到高祁宏却忍不住了。

    当啷一声，孟玄凌放下茶盏，微微整理了衣裳的下摆，莞尔道

    “春秋各有滋味，只要猎物到手，自然愉悦，那狩猎便有了意思。”

    此时忽来一阵东南风，吹着满院梨花四处纷飞，院里参加茶会的众官员不禁仰起头欣赏这样难得的美景。

    孟玄凌也见着了，忽的，她有一阵恍惚。

    方才脑中所想的一切计策，一切打算，都在这个时候被生生掐断，梨花纷飞，这个场景太熟悉，又太让人流连。

    二十年前，她就是在这个梨花纷飞的春日里，就在京城最繁闹的前门大街上，一身吉服，梨花花瓣在眼前流转纷飞，那个时候前门大街的两侧种着些许梨花，她是刚刚从江南来到京城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如梦似幻。

    彼时，先帝崩逝，新帝继位，这是新帝的第一场科考，她拔得探花，她妹妹孟钰冉又在几年前大选被福安帝看中，选入太子宫中为侧妃，太子一登基就身怀龙种，受封连妃。这让孟玄凌成为了满京城权贵们巴结的对象，风头生生盖过了当年的状元郎，同年，她迎娶了赫连家的六小姐，在京城购置了府邸，探花郎成亲，东门大街被早早安排了一路的红纱，可真当是鲜衣怒马少年郎了。

    可惜，那最美的韶华，如今看来不过一梦，不过一梦。

    她眼里忽然闪出几点泪花，又在神智清醒时被很快擦去，就连坐在她身旁的高祁宏都未曾发现。

    真是老了，老了。

    孟玄凌心里如此自嘲。

    老了才会怀念旧事，老了才会这样脆弱。

    但是啊，即便她没有太多时间了，有些事，她也必须要做完。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