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胤禩刚去惠竹轩看望罢了微嫔，轿子才过了宫门，就听到一个侍卫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跑而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拦了胤禩的轿子，胤禩抿了抿嘴，一个眼神示意身边的向明上前问话。

    那侍卫这才缓了缓气，陪着笑回道

    “实在是该死，竟在殿下跟前失了礼，是我家七王爷听说您进了宫，连忙遣了我给您捎口信，王爷说，今个儿是初一，循旧例请您去趟南薰宫烧香。”

    南薰宫？烧香？

    胤禩听了这话倒是糊涂了，又明白的听见“循旧例”三个字，便知道这事是从前那位八殿下李长信每年都需得去做的，这倒是奇怪了，他在府里也呆了些日子，平素进宫给微嫔请安也算勤快，怎么就没听说这趟旧例呢？

    胤禩面上答应了那侍卫，让王妃张氏以及侧妃陈氏先回了府，那侍卫便引着胤禩一路去往南薰宫，路上胤禩小声问向明

    “南薰宫是何地？”

    向明听了吃了一惊，低下头赶忙回道

    “爷怎得忘了？这南薰宫是故连贵妃的寝宫啊，家里人都知道您小时候还在那儿住了许多年呢！”

    胤禩心道一声不好，竟无端透了底细，便只能强装镇定，略带不经意的说道

    “大概是那侍卫口音重，我竟没听出来是南薰宫。”

    向明心眼虽多可是是万万不敢怀疑主子的，只得赔笑的说了几句是，随后便低头干自己的差事不敢多言。

    胤禩心里自然是提了十二万分的警戒，又暗暗埋怨这老七好死不死的这个时候找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一路思索着，只感觉轿子一顿，撩开帘子便到了这南薰宫，胤禩默算了一下，故连贵妃孟氏是在李长霁十二岁时去世的，那么这样看来南薰宫已经八年没住人了，可眼前这个静谧却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宫殿却让胤禩有几分意外，他从前在康熙朝时，但凡宫室只需一年无人居住便必然被怠慢，满地灰尘遍地蛛网是常有的事，这八年没住人的南薰宫竟干净成这样，也是奇了。

    但是若想着如今是十殿下李长宁管着少府监，胤禩倒也不奇怪了，凭着李长宁的细心以及心思，打理一个久无人住的宫殿还是不成问题的，况且无论是李长霁还是孟家，在朝内都势力不小，宫里的奴才看菜下碟也知道的。

    如此这般想着，胤禩便命向明推开那宫门，南薰宫同这里其他宫室一般，都有一处亭亭院落，只是这院落倒是不好打理，久无人居小池塘终成一潭死水。

    院落里有几个扫撒的下人，想必是知道李长霁要来特意安排的，胤禩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整个宫室的氛围，既然是烧香，可为什么这里却没有一丝檀香味？

    推开正殿的门，李长霁负手立在正殿中间，身边跟着一个白衣侍女，她今日一身暗蓝织锦绸缎褂子，绣着颜色浅淡的梨花，未着首饰，可是怎么也看不出是祭祀的装束。

    见胤禩来了，李长霁转过身子，微微点头示意，胤禩自当还礼，低低的喊了一声七姐。

    李长霁身边的白衣侍女将一束金线香递给里胤禩，又不知从宫殿的哪个角落里跑出一个青衣小侍，规规矩矩的将紫金缠香炉奉上，胤禩冷眼看了一圈这宫殿，这里的建造有几分奇怪，他一进门就隐隐的这样认为了，绕来绕去的跟迷宫似得，也不知这位从前的连贵妃娘娘在这里绕的晕不晕乎。

    恍惚间，李长霁拉住了胤禩的手，浅浅一笑，她今日未施浓妆，眉毛画得平和温柔，没了平素里七王爷的威严与凌厉，反而像是一个长于深闺的公主。

    “他们是从前母妃的下人，多年前也算是伺候过咱们，时光荏苒变了相貌，我怕你认不出。”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胤禩蓦地“醒”了过来似得，方才李长霁面上的柔和可能只是假象，今日的种种也许只是一场试探。

    胤禩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表情，还带着几分苦闷

    “年宴上陪四哥多喝了几杯，他醉了不说还累了我，这几日整个人都是晃晃悠悠的，今日请安差点没栽过去，若不是姐姐提醒差点忘了母妃的日子，真是该死……”

    胤禩心安理得的，毫无愧疚的将黑锅甩给了胤禛，本来的嘛，胤禛这货就是连累他了。

    李长霁毫不在意的一笑，眉眼微垂，拉着胤禩接着说道

    “我……我从前也没想过，母妃会在大年初一没了，这样好的日子，我仿佛都无心过。”

    她的表情淡淡的，低垂着的眉眼看不出太多情绪，连语气都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

    “那个时候八弟你还小，不，也不小了，你来南薰宫的时候已经会念论语了，母妃一直赞你聪慧过人，自小就是，不像我，淘气的很，每日在跑马场上疯玩，让她操了太多的心。”

    “七姐……”

    太过沉重的回忆让胤禩觉得喘不过气，这个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似乎在叫嚣，是被回忆唤起来的阵阵波澜，让他难受的紧，是一种揪心的疼痛，无声无息的蔓延在整个身体中。

    李长霁抬起头，两行泪痕清晰可见。

    这是胤禩第一次看她流泪的样子，胤禩来到熙平朝之后从来没看见过身负官爵的女子流过泪，她们仿佛是没有感情的木人，是这个庞大帝国运转机轴上的一个滑轮，日复一日的默默献出自己的一切，没有女人应有的幸福，甚至不能称作一个女人。

    “真是的，我前些年和母妃许愿的时候就说过，不会在你面前流泪了。”

    李长霁破涕为笑，只是笑的勉强，身边的白衣侍女递过绣帕，她狠狠的擦了擦，随后将帕子扔到一边，胤禩扶着她，她的手冰凉的可怕，不，是整个南薰宫都凉的可怕，不是风雪呼啸的凛冽，而是如同死亡一般的寒冷彻骨。

    再干净的地方，也掩盖不出坟墓的本质，这里，曾经埋葬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不，恐怕不止一个。

    “你看，夕阳出来了。”

    恍惚间，胤禩听见身侧的李长霁喃喃自语。

    “这样的冰冷，我绝对会完完整整的还给她，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