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享殿,最后一次郑重拈香叩拜先帝。此一去,还不知前路如何。</p>
到偏殿沐浴后,我重新穿上帝王衮冕,长身立于人前。</p>
玄色衮袍挺阔,袍带紧束,旒珠垂于眉间。我步履端重登上天子玉路车,回望苍翠帝陵,多日来山中的人月两闲,至此已恍如隔世。</p>
我命车驾趱程疾行,两日后,遥遥可望长安。</p>
车辇至此再难前进,闻讯从长安城涌出的民众和随驾而来的百姓如流水般汇聚到一处,围拢在车辇四周。</p>
我索性出了辇车,骑马在人群中缓辔而行。我的这个动作,将百姓热情激得空前高涨。一路</p>
欢呼“万岁”之声,有如山呼海啸声震长安。</p>
“丞相,骠骑大将军。”我在马上随意唤道。</p>
崔煊和刑岳均已改为骑马,闻声行至我身后。</p>
“卿等既言奉请朕还朝亲政,那么亲政大典在何时何地举行啊?”</p>
崔煊道:“陛下,太皇太后已命司天台占卜吉日吉时,于太极殿行亲政大典!”</p>
“朕看没那个必要!”我声音清冷,一路上并未就此事发问,“朕今日还朝,今日便是吉日。朕此刻抵达长安城,此刻便是吉时!朕要在朱雀门城楼上,即刻举行亲政大典!”</p>
“皇上!”刑岳怫然,他还想再说什么,可声音已被一浪又一浪的呼声所湮没。</p>
刑岳彷徨四顾,似被眼前场景所震撼。</p>
我不理他,只目视前方。双唇紧抿,我知道他只能服从。</p>
攻城略地、战功煊赫又如何?当面对排山倒海的民众,那些都帮不了他!</p>
良久,我听见刑岳无波无澜的声音:“臣即刻入宫,将陛下所言禀奏太皇太后!”</p>
“有劳丞相和大将军了。”我淡然一笑。</p>
我徐缓前行,直走到朱雀门城楼下。</p>
我在朱雀门外勒马,手掌交叠撑在马上,上身微微前探,一副欠抽的表情望着眼前大开的朱雀门。</p>
竟陵王适时打马至我身侧,旁若无人问道:“陛下,若是太皇太后不允今日陛下之请,陛下如之奈何?”</p>
“那就只好……回去了!”我扭头看向竟陵王,嘿然一笑,“反正朕在山间住着也不错!”</p>
民心在我身上,我此刻就算想回也回不去了。</p>
竟陵王抬头看天:“这时候若打马回去,怕是到不得路途中歇脚的行宫,如何是好?”</p>
我还想接话,朱雀门内突然走出三人,在我面前站成一排,城楼上也有了动静,内侍们悄无声息的布置礼乐、御座。</p>
崔丞相立于中间,高声道:“太皇太后慈谕,请皇帝即刻于朱雀门行亲政大典!”</p>
他说话的同时,随同出来的慈寿宫大长秋冯拂手捧宝匣,将天子之玺高举过头顶。</p>
“好!”我在马上含笑给出了回复,却未依礼下马叩拜谢恩。</p>
我步履沉稳踏上朱雀门城楼,短短两个月之内,我竟三次登上朱雀门城楼。</p>
在这里,我曾饱含屈辱、以血溶墨书写罪己诏;在这里,我也曾放粮于民,赢得民心。今日同样是在这里,我将接过象征君权的天子宝玺,成为名正言顺的大夏天子。</p>
“授天子之玺——”礼部郎官高声唱和道。</p>
崔丞相自冯拂手中接过天子之玺,我近前跪接。当我起身时,三公九卿及文武百官尽皆俯首叩拜:“圣天子修明德,与日月同辉!”</p>
我肃然端立城楼之上,平托天子之玺于胸前,望向下面叩拜的百姓。</p>
“请陛下御座受礼!”礼部郎官再次叩请。</p>
我看一眼天子之玺,不觉皱眉。与我同登城楼的竟陵王已然高声问道:“为何不见虎符?”</p>
刑岳似早有准备,不动声色道:“虎符为大夏调兵之物,系大夏内政,殿下似乎无权过问!”</p>
我虽愤怒,可这也在我意料之中。刑氏立族军中,怎会轻易移我兵权?</p>
因此我只冷然瞥向刑岳,迈步走向御座,鼓乐声中,百官及百姓俯首叩拜中,我稳坐御座上,自始至终面无表情。</p>
我虽然如愿以偿亲政,可任重道远,在我铲除刑氏之前,我将迎来人生中最艰险的岁月。</p>
亲政大典结束后,我至太庙拈香、以太牢礼敬列祖列宗。而后进宫到慈寿、长乐二宫太后座前,行跪叩大礼。</p>
对于我的亲政,太皇太后表现得非常欣慰,当晚于慈寿宫举行宴饮,同时款待南梁贵使竟陵王。</p>
宴会上太皇太后和我祖孙之间,似有意营造天伦之乐的氛围。</p>
我不止一次起身为太皇太后把酒祝寿,太皇太后则含笑忆及我幼年时的痴语,逗得殿下文武百官笑声一片。</p>
宴饮氛围极其融洽,我每次起身祝酒后都要经过竟陵王前,他也都起身持杯,我也回身从汤圆手里换一只酒樽,两人行平礼饮酒。</p>
刑岳坐在竟陵王的下首位,自始至终都是独自饮酒。</p>
宴饮散后,我稍显熏熏然,拜辞了太皇太后,我和竟陵王晃晃悠悠走出来。</p>
我这位舅父着实善饮,今晚他竟比我喝得还多,此刻还叫嚣着要继续饮酒:“主称会面难,一饮累十觞……还是你北夏的酒味浓重!”</p>
一语逗的身旁侍监掩袖而笑。我双眉抖动,看着竟陵王就像我镜前照影一般!</p>
从宴饮地慈寿宫后的鹤鸣园出去,要穿过徽音殿前的庭院。</p>
庭院前银光剑影,我们不由驻足观望。我喝得有些神志不清,笑着看刑岳在庭院舞剑。突然心血来潮,拔剑加入。</p>
刑岳剑影稍迟疑了一瞬,而后同我双人舞剑。</p>
多年前我们曾不止一次在徽音殿前的庭院中舞剑,长久形成的默契,让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刑岳无心一较高低,因此只是徐缓地舞动。</p>
竟陵王从旁喊好,未及退出的文武百官也是一片奉承声声。</p>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我从刑岳的剑中,读到浓重的悲凉。随着我今日的亲政,我们再也回不去总角时的兄弟情谊了!</p>
既然迟早要一绝生死,何必执念往昔呢?想到此我咬牙,手上用力,一道剑影飞起,直刺向无边的黑夜。</p>
我还剑入鞘,不理会稍显错愕的刑岳,转身离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