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安心，只有鹿脯一人入山。”</p>
鹿脯傻笑，刻意重重道出“一人”两字。</p>
我谒陵前曾吩咐饼饵和鹿脯：南梁若允借粮之请，则鹿脯独到山中报信，饼饵留下指挥内秘阁，另谋大事。</p>
见状我略松一口气，连日紧紧绷住的心弦逐渐放松。</p>
鹿脯继续道：“南梁皇帝特遣使节，一路兼程至长安，当朝答允借粮解我困厄，限期两年还粮。主君可知，梁皇遣出的使节是哪一位？”</p>
总不会比梁誉地位还高吧？我这样想着，就听鹿脯大声道：“南梁竟陵王！”</p>
我瞠目，竟陵王萧大业？！梁皇御弟，放眼南梁皇朝，只在梁皇一人之下的权贵亲王！曾于梁皇出巡狩猎期间数次摄政！他的出使本身，就可以表明南梁的态度。</p>
此外在大夏，竟陵王也有一重身份，那就是就是夏帝舅父。</p>
我轻声道：“梁皇遣竟陵王来使，不会只有答允借粮一事。”</p>
“主君英明”，鹿脯笑得见牙不见眼，“竟陵王入朝当日郑重递交国书，敦请大夏天子亲政！”</p>
梁皇为何如此殷勤？</p>
我想了下才明白，必是梁誉和蔺非然领教了刑岳的阵法变幻鬼神莫测，归国后禀奏，梁皇深以为忌，所以才要促我亲政。</p>
遣竟陵王来朝，其实暗含了警示之意——若夏帝不亲政，南梁便拒绝借粮。</p>
这的确是迫使刑氏归政的巧妙时机，大夏遭饥馑荒年，刑氏纵然恼羞成怒想要发兵南梁，可出兵哪能没有粮草？因此刑氏只有受制于人！</p>
以我对梁皇一味吟风弄月的风闻，这应是竟陵王想出来的计策。</p>
鹿脯问道：“奴才来时饼饵请示主君，内秘阁是否依之前的筹谋行事？”</p>
我原是计议在南梁答允借粮后，由饼饵驱使内秘阁在长安城各坊间风言风语，谣言我被刑氏软禁于先帝陵寝，以此激起民怒，逼迫刑氏还政于我。</p>
可如今看来，似乎多此一举了……</p>
我抬头看看默然倾听的杜亦拙和唐紫雕，杜大只笑不语，唐三则摇了摇头。</p>
我被他们逗笑，很为自己一时的迟疑而不屑，真是身在局中心自乱。</p>
“鹿脯，归告饼饵，依事前筹谋行事！”我负手而立，轻声吩咐。</p>
南梁施压，我即便得以亲政，可总觉不是滋味。</p>
我为大夏皇帝，必须要在大夏百姓的吁请下还朝掌政。于今之计，我只有刑氏看清楚民心所向，才能让他们懂得敬畏天子之尊。</p>
鹿脯不敢久待，当即叩辞下山。</p>
我望着他背影消失于草色离离中，抬望眼斜阳将落，映照露珠斑驳。</p>
“又是一日”，我深吸一口气，“朕上山已是第十五日……”</p>
三日后，丞相、骠骑大将军、御史大夫及九卿、六部尚书，奉请我还宫亲政。与之俱来的，还有巍巍重羽华盖、赫赫斧钺旌旗的盛大天子仪仗。</p>
我在偏殿召见了崔煊、刑岳和裴大明。崔丞相简略禀奏南梁答允借粮，特使竟陵王递交国书敦促我早日亲政之事。</p>
我默然听过，不置一词。</p>
崔煊言讫，三人共同跪下，高声道：“请陛下还朝，行亲政大典！”</p>
我垂眸看向下跪三人，眼皮止不住挑动——都是刑氏的人啊！亲政，才是对我真正的考验。</p>
崔丞相不疑有他：“恭请陛下登辇回宫！”</p>
我轻笑道：“丞相莫非忘了？朕当日曾言，朕要为先帝守陵二十七日，这才刚过去几日啊？难道丞相欲陷朕于不孝吗？！”</p>
崔煊张口结舌，大概他以为我就此亲政，是顺理成章的事。</p>
刑岳脸色发黑：“陛下当真不愿还朝？”</p>
他语气里满是威胁，莫非刑岳被刑太尉附体了？现在说话时的神气越来越像了。</p>
我咬紧牙关，持重点头：“不还。”</p>
“陛下……”崔丞相揖手就要再谏。</p>
然而他的话被刑岳硬声打断：“如此，臣等请退！”</p>
刑岳通身气宇迥异于前，我想他是终于醒悟他的家族使命。</p>
又三日后，皇叔祖穆亲王亲来奉请，被我温言谢绝。</p>
鹿脯往返于山间和长安，向我述说京中的云谲波诡——</p>
内秘阁风传我已遭刑氏软禁，不久就要禅位给刑太尉。正在长安城出使的竟陵王闻言大怒，于宴会上在文武百官前公然质问刑太后，言辞多有不敬。刑岳当即摔杯，剑挑竟陵王，虽被劝止，可宾主不欢而散。</p>
与此同时，虽朝中申明我是为先帝尽孝而自愿守陵，可人们却宁愿相信我是身不由己，于是开始有士子和百姓向山中涌来。</p>
某日清晨我醒来，听得山下沸反盈天。</p>
“外面怎么回事？”我问入内服侍的汤圆。</p>
汤圆笑容可掬：“主君，山下百姓请求面圣。说是不见主君，心中难安。”</p>
我依旧还上一袭素白纱衫，准备出见百姓——是该还朝了！今日，已是我到山上的整整二十七日。</p>
我步履安闲向山下行去，才走到半山腰，就被山下眼尖的人看见并高声呼喊：“皇上！”</p>
山脚有兵丁守卫，百姓尽皆跪在山道上，叩首在地齐呼“万岁”。</p>
我疾步下山，示意众人平身。我打量距离我最近的几张面孔，其中不乏学子，而且李榭正站在人群里。</p>
我微笑对百姓拱手道：“朕确是自愿为先帝守陵，以尽些微孝心。劳卿等记挂！”</p>
李榭朗声道：“臣等今日刺来，一为看陛下是否御体安康，二为恭请陛下还朝。”</p>
我尚未及答言，因所站位置稍高，远远就见旌旗飘摇、华盖云伞向这边行来。</p>
丞相崔煊率领群臣行至近前：“启陛下，陛下守陵之日已满，朝中众卿恭请陛下还朝。”</p>
崔煊身边走出一中年男子，身着南梁服色，眉长目秀神似皇太后。</p>
他先是含笑端详我一番，方才揖手行礼：“臣拜见大夏皇帝。”</p>
崔煊介绍道：“陛下，这位是……”</p>
“舅父免礼。”我不等他说完，忙上前搀扶，以半礼相见。</p>
竟陵王呵呵一笑，环顾四周：“陛下这是做什么呢？与民同乐么？”</p>
我嘿然一笑：“二十七日已满，朕……正准备还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