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我愣怔半晌,随即泪下如雨。</p>
“梁卿真是枉费朕坦诚相待!朕出示这血书,只因南梁是皇太后母国,朕不过想给舅氏提个醒,与其攘外不如安内!”</p>
我言下之意,是点明为何图籍偏偏就落在秦相手里!显是南梁内部出了间者!</p>
我毫不避讳将疑点指向了秦皇后。</p>
梁誉眼中精光一闪,忙垂下眼帘。</p>
我只当没看见:“南梁若因此犯夏境,大可随意!南梁取胜,朕额手称庆!可若不幸被大夏攻破了防线,也就到了朕和皇太后、华妃的死期了。”</p>
梁誉和蔺非然相互对望,眼神均是黯然——凡是领教过刑岳鬼神莫测战阵变换的人,没有谁有全然必胜的把握。</p>
梁誉低头思量片刻,目光闪烁:“臣愚昧,难辨血书真伪。”</p>
我自上位俯视梁誉,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良久,我和他都心照不宣地笑了。</p>
从梁誉的立场自是巴不得这血书千真万确,只要梁皇无子,他总还是有希望的。</p>
这也就是我为何要将血书同时展示给梁誉和蔺非然的缘故,两位使节可互为佐证。况且蔺非然出身南梁皇太后戚族,梁皇纵然不忍处置皇后,可却难以抵制来自皇太后及外戚的压力。</p>
梁誉声称不知血书真伪,其实是在询问如何取信梁皇。</p>
我既敢出示血书,就不怕梁皇不信!</p>
我轻哂道:“原户部司员外郎时缀,原大理寺卿顾云清,原京兆府少尹韦念……这几人皆是问罪过程离奇,皆是问斩,也皆是抄家籍没。——抄家籍没!家中总要有些东西值得人觊觎。二卿若嫌不够,朕这里还可以提供一串名单!”</p>
我想了想,终是没忍住:“朕虽遣散了皇太后和华妃随嫁侍从,但想来依旧有不少梁人遍布长安城,职责如吴盐一般,探听这些官场事体当不费吹灰之力。”</p>
梁誉暗自皱眉,我在话说出口的同时已有些后悔,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不甘示弱。</p>
至此,我将梁誉在太极殿上当朝质问三事,悉数挡回!</p>
宾主再难尽欢,熏风殿晚宴只得匆匆落幕。</p>
漫天星斗如银砂遍洒天际,远处传来更鼓声声。微凉夏夜,宫墙角落遍植的翠竹清香弥漫在四周。我深吸一口气,我已倾尽全力,余下就要听凭天命了!</p>
我负手闲庭信步,汤圆汤饼紧随在我身侧,侍监及辇郎远远的驾车跟在后面。</p>
汤饼见我意态闲适,误以为我心情尚好:“奴才以为,主君不会出示血书……”</p>
他声音戛然而止,因我已转身冷眼看他——星月银光下,我想我的面色应是惨白渗人的吧?</p>
他没想到,我又何尝预料到我会这样做?</p>
世事变幻莫测,若当年秦氏再无侥幸生存者,那么全族就只剩馎饦和秦皇后二人!</p>
她为报复刑氏,势必牵连大夏朝政。南梁迟迟不允借粮,想来也是秦皇后在从中作梗。</p>
我为早掌朝政,不得不与刑氏虚与委蛇,尽除阻我筹谋之人。</p>
我和她,本该是同仇敌忾,然终因所处位置不同,倒要先分出个你死我活来!</p>
然而更让我忧心的是馎饦,他一手掌控外秘阁,那么秦皇后怀有身孕,他是当真不知、还是故意隐瞒?</p>
想到此我疾步登上辇车:“回宫!”</p>
北阁中寂若无人,事实上也确实无人——除了我和馎饦。</p>
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稍稍低头候命的馎饦,半晌语重心长唤道:“秦兄。”</p>
他愣了愣:“臣在。”</p>
“朕想开诚布公问秦兄一句话,秦兄可有事欺瞒于朕?”</p>
馎饦稍显迟疑:“臣……”</p>
“抬头,看着朕的眼睛。”我冷声命道,从他的迟疑、从我们长久以来的默契,我此刻就可断定,他有事瞒我!</p>
馎饦缓缓抬头:“臣愚昧,请陛下明示!”</p>
我强压怒火:“此事关乎你秦氏族人!”</p>
馎饦惊慌失色,当即以额触地:“陛下恕罪!她不愿陛下知道,请陛下放过她!”</p>
“她不愿让朕知道,你便代为欺瞒?秦博!你究竟是谁的臣子?你是臣服于朕,还是她南梁皇后?!”</p>
“南梁皇后?主君说的是秦皇后?”馎饦陡然抬头,前一刻的惊慌失措陡然转为一脸茫然。</p>
我同样茫然:“你又在说谁?”</p>
馎饦长跪,神情专注:“陛下,秦皇后怎么了?可是臣的外秘阁出了纰漏?”</p>
“秦皇后有孕,你可知道?”</p>
馎饦轻轻摇头,谢罪道:“臣未能得获消息,请陛下责罚。”</p>
观他意态磊落,我疑心顿去,缓声道:“朕适才把顾云清血书拿给梁使看了……”</p>
馎饦略加思索立即明白因果:“梁皇敬重皇后,秦皇后不会为此背负罪责。”</p>
“难道你不怨朕?”</p>
馎饦坦然道:“臣曾迫陛下痛杀己子,若臣沉湎亲情,岂不是对陛下太不公平了?”</p>
我微笑拍拍他肩,误会尽散,馎饦就要退下,我突然叫住他:“且慢!你适才所言的那个‘她’,是谁?”</p>
馎饦嗫嚅,一时无可答言。</p>
我没想到,长久以来我的猜想,竟因我和馎饦对答的谬误,得以水落石出!</p>
我心跳如擂:“你有事瞒朕,吴盐曾告诉朕小狐没事,朕想知道实情。”同时我也因那句不愿我知道而寒彻肺腑,“她不愿见朕,那就不见!你只要告诉朕,她过得好不好?”</p>
馎饦终于开口:“小妹……已嫁做人妇,陛下放心,她很好!”</p>
知道她还活着,我在安心的同时,难免失意:“她夫君对她好吗?是什么样的男子娶了小狐?”</p>
馎饦想了想道:“那人有些玩世不恭,可却心里有她。”</p>
我默然点头,那就好!</p>
几日后,我在太极殿具礼送南梁使节归国。这是这一回,身后既无太皇太后垂帘,眼前丹墀上也没了刑太尉的身影。</p>
内监郑重捧出用云龙黄绫包裹的两幅卷轴,递交南梁使节。</p>
我说道:“朕那日在长乐宫,喜见华妃恭绘皇太后行乐图。朕被华妃带得兴起,御制华妃行乐图。请二卿带回去呈递梁皇,大夏与南梁舅氏之国永世为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