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徐缓问道:“梁皇、皇后好?母后好?”问到这里她看一眼华妃,又问道,“竟陵王也好?”——竟陵王是华妃父亲,华妃不便动问,故此皇太后代为问出。
梁誉跪直上身,抱拳道:“主上和皇后一切安好,大梁皇太后也安好!”他看向华妃,“只是竟陵王去岁秋因石头城中多雨,染了一场风寒,幸已痊愈。”
余人尚可,只有华妃闻言侧转过身,以袖拭泪。
梁誉又说道:“不敢动问北夏皇太后……还有华妃,是否安好?”
“你不是都已看见了么?哀家和华妃,都好。”
骨血至亲间隔了山重水复,不得相见。唯有互道一声“安好”,以寄拳拳亲情。然而在这一片安好声中,宴饮的气氛渐转悲凉。
我举杯笑道:“今晚亲人欢会,当畅谈高歌才是!朕谨以此酒,为皇太后寿!”
梁誉和蔺非然亦皆举杯,为皇太后祝寿。
一轮祝酒后,宴饮继续。华妃跪坐于食案旁,亲自服侍母后用膳。
梁誉侧眼看着皇太后并无差别的青绿菜色,皱眉道:“闻知北夏灾荒,大梁皇太后挂念北夏皇太后,故命臣等送来石头城御田胭脂米,以及山菌、血燕之类,皆是北夏皇太后在梁宫时喜食之物。”
南梁皇太后是母后的阿娘,心系女儿也在情理之中。
皇太后眨了眨眼,勉强压下眼中水汽,冷声道:“统统带回石头城!”
梁誉和蔺非然面面相觑,诧异于皇太后为何突然动怒。
“哀家现在是大夏的国母,大夏国中百姓无食,哪有子女吃不上、为娘的却尽日山珍海味的道理!大梁皇太后只知心疼她自家的女儿,难道哀家就不懂疼惜哀家的子民?!”
说到最后,母后声含哽咽,立时吩咐华妃布菜:“哀家吃这些,已然很好!”
皇太后负气一般,夹起一片葵叶吃了,南梁使节叩首谢罪,我亦避席而跪:“母后所言虽句句在理,可这怎么说也是南梁皇太后的一番心意,还请母后勿要推辞!”
“阿娘若真体恤女儿,便该催请阿兄允准借粮!否则哀家有何颜面做这大夏国母?二卿回去告诉梁皇,他若不肯借粮,哀家便与华妃绝食而死!”这般无理取闹的外交辞令,从母后口中道来,却显得恰如其分。
皇太后愤然离席,华妃向我行过告退礼,我报以感激一笑。
我和南梁使节重新落座,我不在意地笑笑:“皇太后清傲又心系故国,此番梁皇迟迟不允借粮之事,皇太后难免羞怒交加。”
梁誉沉吟半晌道:“陛下,臣等归国面圣,当如实禀奏北夏皇太后所言,请主上借粮。然则……”
蔺非然接口道:“然则此事不易!”
我不动声色望着他们。
“主上最是敬重皇后,可皇后至今对北夏秦丞相灭族之事耿耿于怀……”
我听着梁誉述说,腹诽道,与其说是敬重皇后,不如说是言听计从、畏妻如虎!然而梁誉接下来的一语,让我险些失态,他说道:“何况眼下皇后有喜。”
我缓缓睁大眼睛,半晌徐缓笑道:“这是喜事!为何舅氏不诏诰天下?”
梁誉笑得稍显勉强:“皇后欲待诞下皇子后,再行诏示。”
秦皇后真是良苦用心!她若一举得男,为梁皇诞下嫡子,那么我将无权问鼎梁皇宝座。梁誉这些年费尽心机的一番苦功,也尽付之东流。
此事终于促我将这几日迟疑难决的一事,做了决断。
“二卿可知?秦丞相因何满门抄斩?”我沉下脸,示意汤圆遣出熏风殿中一干内侍宫婢。
不待他二人答言,我低头解下腰间金紫龙袋掷在桌上。汤饼单膝跪地解开袋口,从中抽出一条卷折如手指粗细的暗黄葛布,徐徐展开呈送到梁誉面前——即便时隔将近一年,我依旧嗅到那令我胆寒的铁锈味道。
我冷声道:“二卿自看!”
梁誉见葛布上血迹斑斑,已觉惊诧莫名。我不理会他,默然饮酒。
两人看过血书,汤饼重新卷好依旧放回龙袋中,双手捧持龙袋呈我。我接过,不疾不徐系回袍带上,方抬眸看他二人。
我不意外于他们脸色的骤变,两人既对血书内容惊疑莫辨,同时又因那“区区十万铁骑,可破南梁防线”的述说而恐惧。
梁誉:“不知这血书,陛下是从何处得获?”
蔺非然:“陛下公然出示血书,莫非北夏已然得了秦相图籍?”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这是原大理寺卿顾云清在狱中写下的。血书提及,凡是可能知道图籍下落的秦氏旧人,均遭刑氏扑杀,顾云清自身遭遇也印证了这一事实。刑氏急于寻得秦相图籍下落。”我对梁誉点点头。
“至于朕……”我语焉不详,“若是见了图籍,必然烧毁。”
蔺非然毫不掩饰他的怀疑。
“蔺卿不必如此看朕!”我冷笑道,“朕烧图籍是为自己,又不是为南梁!朕手无兵权,纵然得了图籍,又哪里寻那十万铁骑?朕将这图籍视作祸根,只会加速朕的死亡!”——图籍若落在刑氏手中,南梁被攻破的同时,夏帝也就没了存在的必要。
梁誉直视我的眼睛:“陛下向臣等出示血书,难道就不怕我大梁如惊弓之鸟,引重兵直捣长安城吗?!”
闻言我仰天大笑,直笑出了眼泪。
“梁卿真是枉费朕坦诚相待!朕出示这血书,只因南梁是皇太后母国,朕不过想给舅氏提个醒,与其攘外不如安内!”
我言外之意,是曾落在秦相手中的图籍,只能证明南梁自身出了纰漏!而其中最大的疑点,指向了秦皇后。
梁誉眼睛亮了亮,随即垂下眼帘。
我只当没看见:“南梁若因此犯境,大可随意!南梁若取胜,朕额手称庆!可若不幸被大夏攻破南梁防线,朕、皇太后、华妃也只有一死了之。”
梁誉和蔺非然相互对望,眼神均是黯然,我知道他们是因领教过刑岳诡谲的战阵,自忖没有战胜刑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