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他俯伏下去的脊背,点点头,涩声道:“好一个‘在山泉水清’!如此,朕不便打扰李公子清静无为的人生。”
李榭没想到我会这般好说话,稍稍一愣,立即谢恩。
我扫一眼食盒:“朕命人送你去见淑妃。”
我和李榭一前一后步出宣室殿,殿外的天井里已聚集不少阿监青娥观看斗鸭。只见两只鸭子被围在场中,拙意十足的拽扭姿势,和它们眼中射出的凶光形成鲜明对比,违和感十足。
这也是斗鸭最吸引人的地方,鹿脯和驼羹竟在场边开了赌局,赌哪只鸭子胜出。
内廷雍肃,纵有乐事也不准张狂恣意,是以都在低声下赌、掩唇轻笑。没有市井的喧嚣叫好声,反而可将斗鸭毛羽摩擦、铲嘴互拧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我很不合时宜地问道:“谁愿去朱雀宫一行?”
馎饦平素不进妃嫔宫殿,于是他很自然地指了指正私开赌局、计算赢多赢少的鹿脯、驼羹。鹿脯纱帽上夹着一只毛笔小跑到近前:“主君,奴才愿往!”
我瞪他一眼,情知是淑妃每次打赏的银两,足够他再开十回赌局。
“嘉亲王府遣人来给淑妃送吃的,你可带了去见淑妃。”
鹿脯躬身领命,前面引路带李榭前往朱雀宫。可行过三五步,才发现李榭并未跟上。
此刻,李榭正聚精会神望着争斗正酣的两只斗鸭。
“李公子?”我提醒道。
李榭一脸痴迷:“在下孤陋寡闻,竟不知鸭子也可用来厮斗。”
我负手站在廊檐的高阶上,忍不住笑了:“公子岂不闻‘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的诗句?同类相见,必存一较高低之心。鸭如此,人也如此!”
李榭闻言扭头看了看我,眼珠转了两圈,又去观看斗鸭。
我吩咐鹿脯道:“去取四只斗鸭来送给李公子。一会儿去朱雀宫见过淑妃后,你亲自送公子出宫,对侍卫就说斗鸭是朕送给嘉亲王的!”
鹿脯忙从人群里拽走了鸭舍监。
李榭略一沉吟,也不推拒,躬身道:“李榭谢陛下割爱相赠。”
“谈不上爱物,只是一时的玩物罢了。原先李太傅在朝的时候,朕可不敢玩这些,就怕被太傅扣上一个玩物丧志的罪名!太傅现今赋闲了,可准小叔在家玩这些?”
“家严……从不禁李榭玩耍。”李榭眼中有一丝晦暗。
我正要探究根底,鹿脯已拎了四只竹篾编的小鸭篓过来:“主君,全在这里了!”
李榭忙接过其中一只,看着篓内全身通黑、无一根杂毛的黑鸭,一时爱不释手。
我闲闲道:“公子千万当心别让夏斯阙给烤了吃肉!”
李榭被我说得一愣,随即忍俊不禁道:“陛下和嘉亲王,真是手足情深。”
我原以为过两日既可出宫前往平康坊,谁知就此被耽搁住。
丞相崔煊会同户部上奏表称,冬日多雪、春日多雨,关陇河内多地遭灾,地里的青苗就算侥幸没被大雪压死,现下也被雨水冲泡的所剩无几了。眼看又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南梁迟迟不允借粮之请,恐怕灾民生变,请朝廷早做决断。
河内府禀奏,有大批灾民涌向仓储奉陪的洛阳,请求允准开仓赈济、遣兵纾解难民。夏斯阙领东都牧,闻报大惊,仓促间决定火速返回洛阳。
临行前一日,他来我宫里辞行。
我想到无意入朝的李榭,意态消沉:“李三公子是和你同往洛阳,还是径自回归陇西乡里?”
夏斯阙被问,眼珠转动,然后故意沉沉一叹:“小舅父,他走不了了。”
我倏然抬头,李榭……不走了?!
“小舅父闯祸了,都怪十弟给的斗鸭!”
夏斯阙向我述说,原来李榭自得了斗鸭之后,先是一个人在府中后院赏玩。可但凡斗物,都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己得了好东西,恨不得尽人皆知。此事李榭也不能免俗,他先是抱着斗鸭在长安城东西两市招摇过市,引得路人侧目。这两日恰逢平康坊举行私社,正是热闹的时候,李榭索性抱了斗鸭跑去平康设赌。
熟料乐极生悲!
斗鸭这东西本就稀少,被京中的贵公子看了眼红,要花银买去,李榭哪里肯让,又不便明言斗鸭出自皇帝赏赐。于是就有人私放恶狸咬食斗鸭,幸有人拼死相救,却遭恶狸咬得遍体鳞伤。
我听了愕然无语,这李榭,怎么到哪里都能生出事端来!
然而还有更让我始料不及的。
夏斯阙叹口气,看着我的眼睛说道:“那拼死相救之人,正是荣国公之子,唐紫雕!”
我张张嘴,欲辨已忘言。
“李榭为辅国公幺儿,唐紫雕是荣国公独子,同为公侯子弟,相差不过五六岁,却是相看两厌!荣国公训子严苛,唐紫雕也自知身负重任,不敢怠惰。辅国公娇宠幺儿,李榭虽贪玩,可读书有些小聪明。这两位公子学问上难分出高低,幼时见面就掐,如今难免存了瑜亮情节。”
所以李榭欠下唐紫雕人情,为之郁闷。
他情知唐紫雕是我要驯服的臣子,恳求道:“还请十弟看太傅薄颜,担待李榭这回闯下的祸。”
我示意他无妨,唐紫雕对我已有怨念,我贬他入贱籍时曾言,若是自尽罪及家人!可他若因伤病而死,则与家人无咎。
夏斯阙松一口气,起身道:“如此,臣告退了。”
“六哥回去后就开仓赈民?”我随口问道。
夏斯阙眼角锋芒毕露:“臣不忍百姓对仓饿死!”
这是我和他关于灾情的所有对答,不比公卿的慷慨陈词,可都是心里早下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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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望日前后,是平康坊私社的例日,也被称为花社。
至期坊内辟出四块空地,分作歌、舞、管、弦四部,各自搭起亭楼,将色艺双绝的女伎请到亭楼上献艺,当私社的尾声,由出银最高的郎君评议出四位花魁。
如果说诸坊市的私社是各自的欢庆,那么花社就是整座长安城的狂欢!东西两市摊贩挑担前往售卖,更有斗鸡走狗者开局设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