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听得“李榭”二字，刑崖如同收到索命阴符，手里的剑不住的颤抖。</p>

    刑岳则利索地垂下剑锋：“二弟，收剑。”</p>

    刑崖眼中划过不甘，他紧了紧手中宝剑，就是不肯服从长兄的命令。</p>

    刑岳并不多言，手起剑落，一道冰凝寒光自刑岳手中闪出，下一刻所有人都看见宝剑在空中翻飞，再看刑崖手里已是空空如也。</p>

    “太尉严令，来人，将二公子送回府中禁闭！”</p>

    刑崖冷笑两声：“大哥！今日是有人要刺杀刑崖，大哥打算轻易放过行刺之人？”</p>

    刑岳只当没听见，以凛然目光扫视仆从：“太尉严令！刑崖回府禁闭！”</p>

    刑崖本待争执，可被刑岳以太尉相压制，愤愤不平率领仆从离去。</p>

    李榭双眼一直紧盯刑崖不放，眼中恨意似要将对方剔骨剜心一般。直到刑崖消失在门外，他的视线也一直跟到了门外。那种执念，似乎刑崖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肯罢休！</p>

    “李公子”，刑岳拱了拱手，“辅国公已痛失一子，公子若再有闪失，辅国公将情何以堪？”</p>

    李榭眼角余光扫一眼刑岳，旁若无人走去捡拾被挑飞的宝剑，收剑入鞘，轻声道：“那是李家的事！”</p>

    他眉宇间毫无傲气可言，然翛然独立、衣冠磊落，彰显通身的傲骨。</p>

    刑岳正要开口，门外突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我不觉皱眉。</p>

    “找到了！三公子在回雪楼！”</p>

    随即一道人影跳进回雪楼，疾步行至李榭面前：“小舅父，可算找到你了，幸好没事……”</p>

    我轻轻扬眉，夏斯阙竟也到了！</p>

    李榭见到夏斯阙，稍显错愕：“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p>

    “小舅父什么都别说了！华予……”</p>

    夏斯阙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他悄声同李榭说了两句什么，李榭面露惊恐：“她现在怎么样？！”</p>

    夏斯阙轻轻摇头：“只要小舅父平安无事，她自可无恙，小舅父先回府再说——来人，护送三公子回府！”</p>

    李榭就此被郡王府内侍恭请出门，几个店伙开始收拾楼下的满地狼藉。</p>

    夏斯阙回身才发现刑岳，不由愣住。刑岳率先揖手行礼，因不便在外称呼，夏斯阙同样揖手还礼。</p>

    我于此时在楼上倚栏而立，优哉游哉笑道：“骠骑大将军难得大驾光临平康里，不如一起去喝杯花酒？”</p>

    我话还没说完，楼上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刑岳身上——尽管之前刑崖那声“大哥”，已惹人遐想，可终不及我一语道破引起的反响激烈。</p>

    刑岳战神之名，向来人所畏服。战神今日跑来了平康里亲民，那就是神仙下凡的效果！</p>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舞伎歌女更是将灼热目光抛洒向刑岳。</p>

    夏斯阙抬头看我，嘴角扬起心领神会的坏笑。</p>

    刑岳也抬头看我，面容不辨喜怒，可一双如黑曜石的眼眸里，隐有火苗蹿动。</p>

    他侧头瞥一眼裨将，裨将解下腰间钱袋交给刑岳，刑岳直接扔给店伙：“酒！”</p>

    店伙眼神有些怪异，击掌数下，就听一阵胡乐不知自何处飘荡而出，六名胡姬踏歌而至，燕燕轻盈、莺莺娇软，每人双手捧端起夜明玉碗里盛满琥珀色的酒浆。</p>

    我虽听不懂她们在唱什么，可轻软的合声唱得人心里直似满溢蜜汁，大概是用胡语唱出的祝酒歌吧。</p>

    此刻一身材火辣的胡姬在刑岳面前柔缓旋过，碗中酒汁没有涓滴洒出，刑岳接过玉碗：“刑岳今日鲁莽，久不至平康故地，不曾照顾得生意，先自罚一碗酒！”</p>

    言毕他将玉碗凑到嘴边，一吸而尽，极尽豪爽之能是。</p>

    我尚未反应过来，刑岳便又接过一只玉碗，双手捧起仰头看我：“楼上这位公子，刑某不惯同陌路人饮酒，敬尊驾一碗酒，恕过！”</p>

    在我“咯咯”的咬牙声里，刑岳再一次喝尽了碗中酒，围观人群里开始有人喝彩。</p>

    我却暗自蹙眉——太诡异了，别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刑岳他一向不擅饮酒。这般豪饮，他不要命了么！</p>

    我看见又一胡姬将玉碗递到刑岳手上……</p>

    “且慢！”我转身快步下楼，在与刑岳相距几步开外的地方站住，与他隔空相对。</p>

    我伸手就要接过身旁胡姬手中玉碗，胡姬迟疑不肯放手，我顺手扯下衣带上悬挂的碧玉佩，放在她手里。胡姬乍见玉佩光蕴碧莹，爱不释手，不由自主将玉碗让给了我。</p>

    我笑对刑岳半举起玉碗：“琥珀美酒夜光杯，谨以此酒贺大将军荣升！”</p>

    刑岳张了张嘴，百年难得一遇竟露出尴尬表情。</p>

    我只浅尝一口，径自回身对店伙冷笑道：“这就是回雪楼用来待客的美酒？”</p>

    尔母婢也！这不是酒，这是醋！——新酿下的醋，微酸泛甜，并无陈醋的刺鼻酸味。</p>

    我感到被愚弄了，扬手就要将醋连同玉碗一起砸向店伙的脑袋。</p>

    “石奴！”刑岳皱眉低呼。</p>

    “十弟！”夏斯阙惶急高喝。</p>

    两人合力拦住我，刑岳控住我小臂，夏斯阙直接夺下碗来，就势喝了一口。</p>

    “这……”夏斯阙哭笑不得看向刑岳，“表哥你玩的这是什么？”</p>

    他看看刑岳，又看看我，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p>

    刑岳勉强忍了忍，稍稍扭头看向别处，嘴角上扬，抿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p>

    我感到欲哭无泪，“嗤”的一声，发出苦笑。</p>

    一行人顺原路返回，因长安城的坊市不准驰马，刑岳便牵了马缓步前行，平康坊女娘热情似火，听闻大将军亲临，都跟在刑岳后面，不敢造次，只远远瞻仰战神虎威。</p>

    我和夏斯阙反倒落得随意，在后面小声说话。</p>

    原来刑崖伤愈后出入平康里被李榭碰见，李榭为不牵连嘉王府，不辞而别。好在郭茹细心，遣了嘉王随身影卫时刻不离跟随公子。今日影卫见李榭着一身布衣，意气慷慨仗剑入平康坊，忙回府禀告。</p>

    郭茹惊慌之下进宫告知夏斯阙，恰好被正在慈寿宫侍疾的淑妃听见，这才有了夏斯阙闯进回雪楼的一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