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淡然点头,逝者已矣,哀婕妤母子三人,唯一活下来的女儿,我绝不能再让她身陷险境。</p>
我看一眼皇后,故作冷淡:“这两日慌乱,朕险些忘了小公主,她……现在何处?”</p>
提及小公主,刑蕙祯脸上绽开母性温和的笑容,可在我看来甚是刺眼。</p>
“皇祖母已命人将公主送至凤仪宫,公主乖巧可爱,臣妾命人抱来给皇上看看?”</p>
我冷冷撇过脸去:“朕不想见她!”</p>
刑蕙祯不解何意,愣怔地看着我。</p>
“祯祯,这孩子……不能留在你宫里!”</p>
刑蕙祯皱眉:“为何?”</p>
“因为朕不想看见她!”我狠狠心道,“见了公主,朕难免会想到她的双生胞弟,不如不见!她若留在你那里,你让朕以后如何踏足凤仪宫?”</p>
刑蕙祯低下头,我见她意有所动,又进一步说道:“况且你要统御六宫,日后还要诞育我们自己的孩子,哪来时间照顾她?”</p>
“我们的孩子”这个许愿,彻底打动了刑蕙祯!</p>
“原来表哥是这么想的”,她小声说道,“祯祯都听表哥的,可是祯祯想替小公主求一个封号。”</p>
其实封号我早已给出,只不过只对周慧说过,外人不知。</p>
我故作沉思:“就依皇后……离骚有言,‘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就册封皇长女为椒丘公主。”</p>
“臣妾替椒丘谢过皇上。”</p>
我沉稳的一点头——远离我,就是远离权术阴谋,唯有如此,她才能在一个相对宁和的环境成长,她日后的生活才不会被我搅乱。</p>
思思,父皇负疚于你!</p>
我正自失神,皇后小心推了推我的肩膀,我回神问:“怎么了?”</p>
刑蕙祯小心翼翼开口:“臣妾适才问,表哥想将椒丘公主交予哪位妹妹来带?”</p>
我垂眸:“你说呢?”我很想听听皇后的意思。</p>
刑蕙祯低头沉吟片刻:“椒丘毕竟是皇长女,若非主位上的妃嫔抚养,难保不被人看轻。宫中主位只有三人。淑妃现正有孕,身子不便。郭婕妤尚未承宠,那算来就只有静充媛了。”</p>
我忍住冷笑,淑妃李氏与刑氏素有嫌隙,公主自是不能交由淑妃抚养。相比而言,静充媛就再恰当不过了。</p>
静充媛崔锦华为丞相之女,崔丞相又一贯唯刑太尉马首,在皇后看来是“自己人”。更何况崔锦华一向承宠不断,皇后对她早有妒意,因我“不愿看见公主”便将公主交由崔锦华抚养,也算得上用心良苦了。</p>
不过我却很满意,静充媛相门之女,椒丘由她抚养,当不致被人轻视、欺侮。</p>
于是我不甚在意的笑了:“皇后所言,甚妥。”</p>
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与兵法战阵之理相同——在与盟友合作共同对敌的同时,还不忘算计盟友!</p>
鹿脯进殿禀道:“主君,慈寿宫大长秋冯拂奉太皇太后口谕而来。”</p>
“冯拂?”我暗自生疑,若真是问疾,西宫何故特地遣出大长秋?</p>
冯拂既奉了太后口谕,自可直趋我前,让人通传一声不过是为我颜面好看罢了。</p>
他走进北阁,含笑见礼:“奴才叩见圣上、叩见皇后娘娘。”</p>
“阿翁何事?”我直言问道。</p>
冯拂愣了愣,随即笑道:“太后娘娘让奴才来看看,圣上病情是否好转?”</p>
我欠身道:“已是无碍,劳太皇太后记挂。”等待他接下来的话。</p>
果然,冯拂呵呵一笑:“既然圣上病体渐愈,请圣上移驾慈寿宫一行。”</p>
我尚未答言,就听皇后说道:“圣上龙体不过稍有好转,怎可冒雪外出?”</p>
冯拂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太后娘娘口谕,只要圣上醒来,抬也要将圣上抬请至慈寿宫!”</p>
“放肆!”皇后勃然作色,“皇上御体关系社稷,岂容有失?”</p>
冯拂不卑不亢道:“皇后娘娘息怒,这是太皇太后的口谕。”</p>
西宫定然有事,且此事与我相关。我已做下最坏打算,太皇太后已握有我毒杀亲子的实据。可事已至此,逃避已是无济于事。</p>
我略一点头:“既是太后口谕,待朕更衣后奉召前往,阿翁且回宫复旨。”</p>
“臣妾与皇上同去!”刑蕙祯急声说道。</p>
我与皇后同辇行至慈寿宫,冯拂迎驾,将帝后一路请至徽音殿外,突然转身对皇后道:“太皇太后只请圣上一人进殿,皇后娘娘还请到偏殿暂歇。”</p>
刑蕙祯斜目瞪向冯拂,正要质问,却被我握住臂膀。</p>
“皇后,这是皇祖母的旨意,你去偏殿等朕!”</p>
刑蕙祯心有不甘答了声“是”,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她点头福身告退。</p>
我没想到,徽音殿里竟站满了人!</p>
因有外臣,太皇太后的主座前垂下了一重帷幔,东边上首位的席子虚置。</p>
太尉刑天面带怒色,与崔丞相西边下首——御史大夫裴大明因系刑太尉外甥之故,不得入座,同骠骁将军刑岳站在刑太尉身后。</p>
此外殿内还站了十多位臣工,我匆匆扫视,认得大多是礼部并京兆府的官员。</p>
见我进来,崔丞相忙起身,行礼才行到一半,他发现刑太尉依旧在席上端坐,忙躬身请道:“阁下请起,圣驾到了。”</p>
刑太尉冷哼一声,先是愤然怒瞪丞相一眼,而后才甩甩袖子,慢慢起身。</p>
我正要行叩拜礼,就听太皇太后自帷幔中出声制止:“皇帝免礼罢!今日殿上臣工众多,皇帝这一行礼不要紧,众卿岂不是也要陪同叩拜?响动太大,老妇这徽音殿恐怕都要被震塌了!”</p>
我不知太皇太后是玩笑还是揶揄,一时愣怔不知所措。</p>
太皇太后已冷声命道:“皇帝坐!”</p>
我只得迟疑着坐到东侧上首的席上,太尉、丞相依旧归座。</p>
甫一坐下,太皇太后沉声道:“皇帝做得好大的筹谋!”</p>
我耳边“啪”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裂,太皇太后这架势摆明是要兴师问罪。</p>
我不知太后因何发难,我只知道,今日我言行稍有差错,都可能埋下祸患。</p>
我略正一正心神,强自镇定道:“臣惶恐,不知太皇太后何意?”</p>